第二卷 四镇风云 九十五章 赫尔斯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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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贴着草皮刮过赫尔斯镇,将这座足足十五万人口的雄镇,一刀切成三层完全不同的世界。它不是一座城,更像一枚层层咬合的狼牙,中心是权力的獠牙,外围是粗糙的牙床,最外层,则是荒野上依旧野性、不肯驯服的鬃毛。
镇口裂了缝的木牌上,“赫尔斯”二字早已褪成灰白,牌顶耷拉着一面明黄战旗,旗上绣的夏牧苍狼图腾沾着泥污,风一吹,便扯着旗面轻晃。
土坯房挤挤挨挨,像一圈粗糙的牙床,牢牢包住内城的权力核心。外城又分两半:水草丰美的南城区居住着普通夏牧平民,靠近镇北农田的北城区则是桑德农奴的窝棚区,两个世界同处赫尔斯镇,却隔着天与地的差距。桑德农奴们依旧按规劳作,耕种、割草、修缮、搬运,举止温顺,不敢高声言语;亲夏牧的桑德头目依旧狐假虎威,卖力监视镇压。
南城区的夏牧平民住着结实但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圈着几头瘦弱牛羊,人人脸上都有几分市井的粗粝。他们看不起桑德农奴,却又嫉妒内城夏牧贵族的权势,整日在酒肆门口扎堆。傍晚时分,街角的酒肆便热闹起来,一群皮肤被晒成深褐色的草原汉子,围坐在一座白色的牛毛帐篷外,中间空出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那是他们的“场子”。
为首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他穿一件旧得发暖的青灰色毡袍,袍边磨得有些薄,却仍结实。
袍子腰间用一条粗牛皮绳束着,绳上挂着手把肉刀、一个干瘪的皮囊,还有一枚磨得光亮的铜制火镰。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靴,靴底厚,耐草刺,鞋帮磨得有点毛边,看得出常年走路。
他是这伙人的头,也是今天的庄家。他手里攥着一把油光锃亮的羊拐,那是他在草原上打猎赢来的宝贝,每一块都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周围的汉子们穿着厚毡袍,腰间挂着酒壶和弯刀,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蹲在地上,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石板。
“都把‘彩头’摆上来!”老人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声音像草原上的风,带着股豪爽的劲儿。
立刻有人响应。一个穿着皮靴的年轻汉子把一块镶着银饰的牛皮荷包拍在地上,另一个牧民则放下了半袋炒米,还有人干脆掏出几枚亮闪闪的银币,堆在石板边缘,像一座小小的金山。
“今天谁先抛?”老人把羊拐往怀里一揣,笑着扫视众人。
“我来!”一个壮汉站起身,他嗓门大,脸膛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是队里出了名的急脾气。他从老人手里接过一只羊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壮汉手腕一扬,羊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最后稳稳落地——凹面朝上。
“坑儿!是坑儿!”旁边有人起哄,“老爷子,该你啦!”
老人哈哈大笑,接过羊拐,也抛了出去。羊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竟立住了,凸面朝上。
“我赢啦!”壮汉一拍大腿,伸手就去扒那堆银元,老人也不恼,笑着把几枚银元推给他,“好小子,手气旺!”
接下来,场子彻底热了起来。有人接连抛了三次都是长棱,气得直拍大腿,把怀里的酒壶灌了一口;也有个年轻牧民运气爆棚,连续两把抛出双同面,被众人围着喊“好手”,他红着脸,把赢来的羊拐往腰间一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在场就数这位老牧民最扎眼。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拇指,断口处结着厚实的旧疤,是年轻时徒手摁狼嘴被一口咬掉的。
老人年纪最大,手最稳,慢悠悠地拿起羊拐,却不着急抛,反而先对着天空吹了口气,像是在祈福。然后手腕轻轻一甩,羊拐飞起,落地后竟同时出现了两个凸面和两个凹面,这是草原上少见的“四牙”,赔率最高。
“赢啦!通吃!”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把面前的彩头推到他面前。这位老牧民也不推辞,慢悠悠地把羊拐、荷包和炒米都收进自己的皮囊里,捋着胡子笑道:“这草原的运气,是长生天赏的,不是抢的。”
太阳渐渐偏西,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青石板上的彩头换了一轮又一轮,有人赢了酒壶,有人输了自家的羊,有人输光了身上的银钱,红着脸说“明天再来”,却还是被伙伴们拉着喝了一口酒。
最后,青灰色毡袍老人拍了拍手,结束了这场赌局。赢家们捧着战利品,脸上满是得意;输家们也不懊恼,互相拍着肩膀,约好明天再战。夕阳下,一群草原汉子骑着马,唱着粗犷的牧歌,消失在金色的草原深处,只留下青石板上淡淡的羊拐印,和草原上久久不散的欢笑声。
不远处,几个年轻牧民正围着掰手腕,吼得震天响。
地上摆着半块黑乎乎的砖茶,谁赢了,这口解腻的好茶就归谁。
缺了一截小拇指的老牧民也挤在边上看热闹,粗哑的嗓门时不时喊上一声,满脸皱纹都跟着笑开了。
镇口空地上,摔跤手赤裸上身,像两头公牛般扭打,围观者把铜钱砸在地上,声浪几乎掀翻天空。胜者被众人抬着绕场,这份荣耀虽只值几枚铜钱,却足以让一个男人暂时忘记生活的艰辛。
风越吹越紧,卷着草场上马匹的嘶鸣,裹着外城压抑的喘息,掠过整片草场。刮过草原上的几座议事大帐,毡帐里偶尔飘出淡淡的肉香与奶酒香。议事帐中,夏牧人的老者们围坐一处,商议着帝国征调的指令。他们脸上没有丧亲的悲痛,只剩对帝国的忌惮,与对农奴的算计——要挑出最温顺的农奴好生驱使,要把最繁重的活压在顽劣者身上,哪怕饿殍遍地,也要养好帝国的战马,守住这座赫尔斯镇,守住九万遗民仅存的生路。
而与他们只有一镇之隔的北城区,是另一种毫无尊严的活着。
一道低矮却森严的土墙,将外城桑德人的聚居区与田地彻底隔开。这里是北城区,是四五万沦为农奴的桑德原住民的居所,也是赫尔斯镇最黑暗的角落。这里没有石板路,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每逢风过,便尘土飞扬;没有宽敞的石屋与华贵毡帐,只有挤在一起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房顶盖着破旧的茅草,风一吹就透。屋内阴暗潮湿,家徒四壁,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里面的人缩成一团,死死抵御着初春刺骨的寒意。这里没有火塘,没有热食,更没有御寒的衣物,人人脸上布满冻疮,眼神麻木,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怯懦。
他们曾是这座城镇的主人,因奋起反抗夏牧人的征服,青壮尽被屠戮,老弱妇孺沦为农奴,世世代代不得翻身。所有人被剥夺了武装,连一把锋利的刀具都不许触碰,吃的是最粗劣的杂粮饼,大半都是糠皮和草根,没人能吃饱,每天天不亮就必须起身干活,稍有懈怠便是皮鞭加身。
更有半埋地下的地窝子,屋顶茅草破旧不堪,风一吹便簌簌发颤,冷风顺着缝隙往屋里灌。这里终年飘着马粪与霉味,连风都不愿久留。桑德农奴挤在里面,互相依偎着取暖,家里的存粮早已见底,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黑麦稀粥,散着淡淡的苦涩。
地窝子最暗的角落里,缩着一对祖孙。
老的是个年过七旬的桑德老人,背早已被繁重的苦力压成了弓形,双腿弯曲,走路都颤颤巍巍,他年轻时是镇上的桑德骑兵,能骑善射,可反抗夏牧人战败之后,老伴冻饿而死,儿子被夏牧人出征黑平原,再也没回来,儿媳刚刚病死,只留下这一个小孙子和他相依为命。如今他老得连砍柴都费劲,却还要带着孙儿一起干活,不然连那口糠饼都轮不到他们。
他身边的小男孩才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破布片裹在身上根本挡不住风,小手冻得又红又肿,全是冻疮。这是老人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不敢倒下的全部理由。
祖孙俩就和其他农奴一起被赶出去。老人在马场铲马粪、修围栏,每动一下都疼得皱眉;小男孩就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扫着尘土与杂草,不敢有半分停顿。
有时男孩冻得实在受不了,偷偷搓一搓手,鞭子就抽了过来。老人不敢上前拦,只能在一旁无声地发抖,等监工走了,才用自己冻得开裂的手,轻轻摸一下孙儿的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大声说。
他们是这地狱里,唯一能互相取暖的两个人。
一个怕自己死了,孙儿活不下去;
一个怕爷爷倒下,自己再也没人管。
黑夜还没熬到头,新一天的折磨便已迫不及待地砸下来。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农奴们便被从透风的茅屋里、地窝子里赶出来,奔赴农田、牧场、工坊、城防各处。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他们穿着破洞百出的粗布衣裳,脚上是用破布裹着的木鞋,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里瑟瑟发抖。年迈的老人走得慢,被监工一脚踹在地上,爬起来还得继续往前挪;年幼的孩子跟不上队伍,攥着大人的衣角,被拖着往前走,冻得通红的小脸满是恐惧。
初春寒气未散,农事尚未开始。一部分人留在马场,修补被寒风震裂的马厩围栏、加固棚顶,再清理堆积的马粪,运往空地堆肥,老人和孩子就挤在这队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另一批则要扛着斧头、背着绳索,往远处山林深处去,砍伐枯木,背回沉甸甸的柴枝。
还有一批桑德奴奴,被直接派往外围草场,照料属于夏牧人的牛羊。他们顶着寒风将牛羊赶出围栏,赶着漫山遍野的羊群与牛群走向水草丰茂之处,一边驱赶离群的牲畜,一边捡拾散落的粪块,连片刻喘息都不敢有。牛羊是夏牧人的财产,他们只能小心翼翼看护,稍有疏漏便是鞭打责罚,从天色未亮一直守到暮色降临。
深夜里,偶尔有老人压低嗓子唱几句被禁的家乡歌谣,声音像幽灵一样在窝棚间飘荡,随即就被夜风吞掉。他们不敢反抗,不敢抬头,不敢望向内城的方向,可这微弱的吟唱,是他们仅有的慰藉,是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夏日里,他们弯着腰在田里耕种除草,汗水滴进泥土,种出的粮食却尽数送入内城粮仓;
秋日草肥,正是牛羊长膘之时,桑德农奴更是不得清闲,整日跟着牛羊群在草场上奔走,白天放牧饮水,傍晚归栏清点,他们在牧场割草、清理马厩、照料母马与马驹,还要为过冬储备饲草,手脚稍慢便会遭到呵斥鞭打。
冬日里,他们在工坊打铁、制革、搬运重物,做着最繁重的苦力,修缮城池、搭建屋舍,双手布满老茧与裂口,稍不留神便被磨得血肉模糊,可这般没日没夜的劳作,换来的却只有最粗劣的杂粮饼,以及永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疲惫麻木的日子。
人群里,还养着一批亲夏牧的桑德头目。他们被夏牧人委以监视之权,不用下田劳作,能分到充足的食物,住着稍好的屋舍,整日在同族面前耀武扬威,靠着出卖同胞换得苟且安稳,在底层农奴面前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时不时挥着鞭子打骂,看着老人孩子受苦,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不远处,夏牧部族的少年骑着马,腰挎弯刀,在草场里冷眼巡视。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谁动作慢了半分,或是忍不住缩手取暖,便会迎来一顿狠厉鞭打,那个年幼的男孩,就因为冻得搓了搓手,一鞭子狠狠抽在背上,瞬间泛起一道血痕,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哭,不敢躲。没人敢抱怨,更没人敢逃跑——在这片天地里,一旦失去夏牧主子的庇护,等待他们的只有冻饿而死的命运。
草场之上,牛羊成群散布,雪白的羊群如云,壮硕的牛群低头啃草,而看管这一切的,皆是面色枯槁的桑德农奴。他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伫立,像一根根没有温度的木桩,守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干着永无止境的活计。
风继续往里吹,最后撞上最厚、最坚固的那圈墙。
这座帝国北境数一数二的马场重镇,城池完好得近乎耀眼。高大宽厚的夯土城墙巍然矗立,城楼飞檐齐整,狼头大旗在晴空下猎猎作响。内城之中,夏牧贵族的石砌府邸连片延伸,巨型毡帐错落排布,街道宽阔洁净,粮仓与货栈堆得满满当当,市集上往来的妇人与老者衣着齐整,肉香与奶酒香混在风里,一眼望去,仍是富庶鼎盛、秩序井然的气象。
这里是权力的心脏,是整座赫尔斯镇筑梦繁华的核心。青石板路像血管一样,把贵族的傲慢与富庶输送到每一个角落。金顶大帐与桑德石堡错落相间,帐幔用波斯绒毯制成,帐外飞檐挂着南方运来的铜铃,风一吹,铃声清脆,却压不住深处潜藏的压抑。
老者们身着锦缎镶边的羔皮长袍,三三两两聚在帐前的暖阳下,煮着醇厚的奶酒,切着风干的羊肉,慢悠悠地闲谈博弈,手边放着精致的银质酒具与兽骨棋盘,日子闲适得近乎慵懒;一群婢女聚在井边浣洗衣物,几位夏牧妇人穿着整洁艳丽的衣裙,语声轻柔,说着家常,身旁的婢女捧着鲜果点心,伺候左右,她们无需操心生计,只需打理家事,尽享城镇带来的富足;半大的夏牧少年骑着驯良的马匹,在空地上练习骑射,动作虽尚显稚嫩,却衣着精良,腰间挎着装饰华美的弯刀,那是父兄赠与的礼物,更是身份的象征;孩童们在庭院间追逐嬉闹,手里拿着蜜饯与玩具,脸上满是无忧的笑意,全然不知外界的凶险。粮仓与货栈,粮食、皮毛、绸缎、香料堆积如山,市集上摆满了各式珍馐与器物,叫卖声温和热闹,处处都是殷实富足的景象,一派岁月静好、祥和安乐的模样。
而内城的掌权者——夏牧贵族们,比谁都清楚,这座城的底牌早已空了。
九千青壮精锐,全军覆没于黑平原;
往日里,赫尔斯镇能压制桑德人、震慑敌国、坐稳帝国南境命脉,靠的是九千铁骑如云的战力。可如今,铁蹄不在,甲胄蒙尘,弓矢闲置,这座城镇真正能战的,只剩老弱与半大少年。
贵族们表面从容淡定,手持奶酒,谈笑风生,可议事大帐里,灯火彻夜不熄。留守的千户和各部落头人,围坐于用黑白玉骨制成的“围猎棋”旁,借着棋局推演战局,奶酒温而不饮,棋子落得迟疑,眼神频频望向窗外。他们清楚,这座城镇此刻正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上:桑德人忍辱数十载,仇恨早已积到临界点;敌国联军虎视眈眈,随时会踏破城门;外围旧派牧人桀骜不驯,随时可能倒戈突袭、分裂部族。他们强撑着繁华表象,把整座城镇压成一张紧绷的弓。
风吹过内城的金顶大帐,也吹过北城区的窝棚;吹过草原上的篝火,也吹过马场上空荡的草场。
三层世界,同栖一方土,共顶一片天,却活在三种完全不同的时空里。
内城的贵族在彻夜推演战局;
南城区的牧民在赌几枚铜钱的微薄荣耀;
北城区的桑德农奴在深夜哼唱被禁的歌谣;
外围草场上的牧人在默默擦拭弯刀,等待着长生天的下一次召唤。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二卷 四镇风云 九十五章 赫尔斯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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