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金币与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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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拔营启程,循着官道继续前行,队伍一路走到正午,便已抵达赫尔斯镇近郊的草场边缘。远远地,便见一队身着夏牧服饰、腰挎弯刀的骑手策马而来,个个身姿矫健,眼神警惕,瞧见首慈乌勒一行人,立刻勒马戒备,待看清为首之人是首慈乌勒,连忙收敛气势,翻身下马行礼,语气恭敬:“属下见过通天巫大人!”
首慈乌勒微微颔首,沉声问道:“这片草场,是谁在此主事?”
巡逻队首领连忙回话:“回大人,这片草场的防务由千户巴图负责,地方上则由本部头人总领诸事。”
首慈乌勒当即吩咐:“速去将千户巴图与头人一同唤来此地,我有公务要与他们交割。”
一名巡逻队员领命前去通传,不过片刻功夫,便见远处尘土扬起,一队骑兵簇拥着两人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披甲胄,腰悬长刀,神情干练,正是驻守此地的千户巴图,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着锦缎羔皮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看便是镇中主事的头人贵族。
一队人行至近前,齐齐翻身下马,对着首慈乌勒躬身行礼。巴图声如洪钟:“属下巴图,见过通天巫大人!”老者亦声音苍老却洪亮:“老臣听闻大人归来,特前来迎接。不知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这位老者乃是赫尔斯镇内资历最老的夏牧贵族,在族中颇有威望,平日里协助打理镇中事务,也是首慈乌勒眼下颇为倚重的人。
首慈乌勒看着二人,神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无尽悲怆,缓缓开口:“托诸位的福,一路还算平安,只是……我带回来了两位万户大人,以及二十三位千户的尸骨。黑平原一战,我赫尔斯镇九千儿郎,尽数殉国。”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死寂。千户巴图与老贵族脸色骤变,身形俱是一震,眼中满是悲痛与难以置信;巡逻队的士兵们更是面露哀戚,纷纷垂首,气氛悲恸凝重。
片刻后,首慈乌勒压下心绪,指着一旁的火龙卫众人,对二人正色开口:“此番若非他们一路护送,英烈尸骨难以归乡。我早已应允,要赐这五十名火龙卫骑士,每人一匹上等战马。只是眼下镇外马场暂无足够良马,便折算成金币,一人一袋,六十枚金币,当作马价。”
他顿了顿,又看向火龙卫百夫长与亿九陵:
“这位火龙卫百夫长,与另一位桑德的百夫长一路护持,功劳更重,二人各赐一百五十枚金币。你二人即刻回镇,速速筹集这笔钱款送来。”
千户巴图与老贵族闻言,先是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三千三百枚金币,绝非小额钱款,一时筹集实属不易。可转眼望见那一排排肃穆的棺椁,想到捐躯赴国的九千儿郎,二人心中顿时释然,再无半分推诿,躬身领命:“大人放心,我等便是倾尽镇中暂存库银,也必尽快凑齐钱款送来!”说罢,二人翻身上马,带着数名亲信随从,快马加鞭赶回镇中筹措。
约莫一个时辰,远处便传来阵阵马蹄声,只见千户巴图与老贵族亲自领着十余名随从,赶着两匹驮马疾驰而来,每匹驮马两侧都拴着四五个厚实的鞣皮大钱囊,钱囊鼓鼓囊囊,坠得马背微微下沉,随从们个个双手扶着钱囊,生怕不慎跌落。
行至近前,众人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将钱囊一一卸下,整齐摆放在地上,老贵族上前躬身回禀:“大人,金币已悉数筹齐,五十袋分赏士兵,每袋六十枚;另有两袋分予两位百夫长大人,每袋一百五十枚,共计三千三百枚,分毫不差,请大人查验。”
首慈乌勒微微颔首,示意将钱囊分送火龙卫众人。火龙卫士兵们看着脚边沉甸甸的钱袋,皆是面露惊愕,纷纷上前推辞,为首的火龙卫百夫长更是对着首慈乌勒深深抱拳,语气恳切:“大巫万万不可!我等奉凯伦军团长军令,护卫英烈归乡,怎敢受如此厚赏,这金币我们万万不能收!”
其余士兵也齐声附和,连连摆手推辞,皆是不肯接过钱囊。
首慈乌勒轻轻摆手,神色郑重而温和:“诸位一路风餐露宿,护着英烈尸骨跨越千里,历经风雨,这份赤诚与坚守,绝非几枚金币可以衡量。这些赏赐,乃是赫尔斯镇上下对你们的敬意,亦是对骑士精神的赞颂。不必推辞,尽数收下吧。”
火龙卫百夫长见首慈乌勒态度坚决,再难推辞,率领一众士兵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满是敬重:“多谢通天巫大人厚赐!大人重情重义,体恤将士,我等感激不尽,此生难忘!”众人皆是感恩戴德,连连称颂,这才小心翼翼将钱囊收好,贴身安放,神色间满是动容。亿九陵也接过了递来的钱袋,贴身放好。
待火龙卫众人收好赏赐,首慈乌勒转头看向身旁的亿九陵,脸上露出恳切温和的笑意,伸手朝着赫尔斯镇的方向虚引,语气郑重:“亿九陵百夫长,一路相伴,多亏你多方照拂,才让行程这般顺遂。如今赫尔斯镇已在眼前,还请百夫长随我一同入镇,一来送万户大人与诸位英烈安稳安息,二来,也容我在镇中设宴,好好答谢你的护送之情,还望百夫长莫要推辞。”
亿九陵略一沉吟,看着首慈乌勒恳切的神色,又望了一眼身后的英烈棺椁,拱手应道:“大人盛情难却,我便随大人入镇,送诸位英烈最后一程。”
说罢,亿九陵转身走向火龙卫百夫长,拱手道别:“有劳诸位兄弟一路同行,如今我便留在此处,诸位返程途中务必保重,回去之后,替我向凯伦军团长问好复命。”
火龙卫百夫长连忙回礼,高声应道:“我等定将此行原委如实禀报凯伦军团长,亿九陵百夫长在镇中也多保重,我等就此别过!”
言毕,火龙卫百夫长号令麾下五十名火龙卫士兵,列队整齐,对着首慈乌勒与亿九陵再次行礼,而后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循着来路疾驰而去,返程向凯伦军团长复命。
待火龙卫一行人远去,首慈乌勒沉声吩咐族人:“护好英烈的棺椁,随我入镇!”
众人齐声应命,催动装载棺椁的马车,缓缓驶向赫尔斯镇。
草场之上,母马和它身旁的马驹或低头啃着刚冒芽的青草,或甩着鬃毛踱步,马蹄踏在软泥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这些承载着夏牧人荣耀的牲畜,被照料得无微不至,远比外城的人金贵百倍。
曾经,这里能供养上万匹精锐战马,马蹄踏过草场时如雷动潮涌,是夏牧人征战天下的底气所在。可随着近万精锐远征覆灭,随军战马几乎全数死在边境,如今广袤的马场空空荡荡,只剩下稀疏的母马,和几群怯生生跟在母马身边的小马驹。
曾经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荡然无存,只剩成群的牛羊。雪白的羊群如云絮般铺满草甸,黄牛与犍牛散布其间,低头啃食着鲜嫩的牧草,不时发出低沉的哞叫与咩鸣。几名牧民领着桑德农奴守在畜群之中,一边扬鞭轻喝,将散漫离群的牛羊赶回,一边仔细查看草场长势,打理着围栏与饮水处,用心照管着这片赖以生存的牧场。
密密麻麻的黑白色毡帐铺展在向阳的草场上,像散落在草海上的云朵。几万夏牧人聚居于此,这群是坚持“不入石笼”的旧派夏牧人,依旧守着千年不改的游牧生活。这里没有青壮男子,只剩佝偻的老者、鬓发霜白的妇人,还有尚不及马腿高的孩童,浸在丧亲的沉寂里,偶有声响,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些躺在马车上的英魂。
他们看不起内城的贵族,说那些是“住笼子的鹰”;也看不起外城的平民,骂那些是“被圈养的羊”。草原上的享乐简单却原始:骑射比赛、摔跤、赌羊拐、放声歌唱——这些野性的快乐,像风一样自由。这里清晨马头琴声拖着长音掠过草面,牧人骑马前行,牛羊跟在身后,蹄声轻而稳。夜晚围火而食,风干的羊肉被撕得滋滋作响,马奶酒温热,女人们甩动裙摆,像花一样在夜风里开起来。
最中央的大毡帐,是族中议事、祭祀英灵之地。帐檐之下,垂着一排早已褪色的银质马镫,一只挨着一只,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心沉。
草原自古便有旧俗:铁是杀气、凶物,银是圣洁、能护魂,战士战死,银器能帮助灵魂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上阵的贵族、千户与精锐骑士,皆以银马镫为佩,这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族人对银器护佑魂魄的信仰。银质马镫结实耐锈,可长久留存,故而成为儿郎们临行前最愿寄放的贴身之物。
黑平原一战,九千精锐尽数殉国,战甲、兵器、战马连同马镫,皆被联军缴获,沦为战利品。眼前这成片的银马镫,并非从战场带回,而是勇士们出发前留在部落的旧物——他们临走时放下,以为迟早能回来取,谁知这一去,竟成永别。
冷风拂过帐檐,马镫轻轻摇晃,冷光之中,尽是化不开的悲凉。风从草场尽头吹过来时,首先掠过的是最外圈的草原,也拂过缓缓移动的牛羊群,羊毛在风里微微起伏,带着淡淡的草腥与烟火气。
帐外火塘燃着干粪,暖意勉强笼住周遭。一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妇蹲在塘边,枯瘦的手搓着半干的草料,脸皱得像风干的羊皮,眼窝深陷,眼底是终年不散的哀伤。她曾是骑兵将领的妻子,儿子亦随父一同出征,如今父子二人皆埋骨黑平原,连一具尸骨都没能迎回。
身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抱着一捆草料,小步挪向一旁用粗木围起的矮栏。栏上搭着半幅毡子挡风,里面只圈着几头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唯有这般脆弱的小生命,才需要这般照看,这是赫尔斯镇的希望与命脉。孩童的手指冻得通红发紫,却半点不敢马虎,小心翼翼将草料添进槽内,眼神怯怯瞥向归来的棺椁车队,又慌忙低下头去。
老妇声音沙哑:
“咱们的男人,都埋在黑平原了,战马也没剩下几匹。可赫尔斯镇不能就这么垮了,夏牧人的骨气不能丢。就算只剩我们这些老的小的,也要把这片根守住,不能让人看扁了。”
一位夏牧族老者坐在毡帐前,用兽皮条打磨弯刀,另一位老人在教半大的少年拉弓习射,少年们的手指被弓弦磨得通红,眼里却燃着不甘的火——他们是精锐的后人,是未来要重振部族的人,可如今,只能守着马场,守着满城的哀伤,等着帝国的下一道指令。
不远处的草场上,大批成年母马自在散牧,皮毛厚密,全然不惧春寒。几匹刚产驹不久的母马守在栏边,时不时低头轻嗅自己的孩子,身侧的小马驹紧紧依偎着母亲,时不时蹭蹭母马的脖颈,或是笨拙地吸吮几口乳汁。等马驹稍有力气,母马便会领着它们一同入群。远处的牛羊依旧在桑德农奴的看管下安静觅食,牧人的吆喝声、牛羊的低鸣声混在一起,成了这片空寂马场里最鲜活的声响。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九十四章 金币与马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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