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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风依旧卷着雪，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黑平原上。今夜的风里，裹挟着一股化不开的腥甜——那是血腥与焦糊混杂的味道，令人作呕。方才那场深夜恶战的硝烟还未散尽，亿九陵的百人队拖着残躯，重新蜷缩回那道由尸体与冻马垒成的挡风墙后。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队伍，再也挤不满那片狭小的天地了。

    十四个弟兄永远留在了石桥渡的阵地上，尸身只是被胡乱扒开的冻土草草掩埋。二十多个人挂着彩，胳膊、腰腹、脸颊上缠着渗血的粗布，疼得牙关紧咬，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乌尔蹲在雪地里，指尖冻得发僵，正咬着绷带一头，替身旁胳膊被劈出深痕的士兵草草包扎。血浸透了麻布，旋即在寒风里冻成暗红的冰碴，像生锈的铁片一样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剧痛。

    身上那件沾着冰碴的羊毛内衬，早已被鲜血染得发硬板结。周围不再是先前啃肉干、抿烈酒的沉默，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布料摩擦伤口的轻响，以及低低的、压抑的咒骂。

    四下里伤兵的呻吟声、士卒的叹息声与低沉的咒骂声交织，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两日，他们这支负责边缘清剿的小队，竟会被硬生生推上前线，跟在德拉贡重步兵后冲锋。尖峰要塞那一战时，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主力，早已折损大半。那时重步兵的盾墙还密不透风，重骑兵的铁蹄能踏破敌阵，他们还是侧翼游走的猎犬，可如今，他们是被推上正面战场的肉盾，迎着夏牧人如雨的箭失与砸来的重斧，一番血战，硬生生啃下了对方的重步兵营。

    那是场真正的绞杀。

    夏牧重步兵的战斧劈碎了德拉贡的盾，长矛刺穿了甲胄，曾经引以为傲的德拉贡重步阵形被冲得七零八落，一匹匹德拉贡骑兵的战马倒在雪地里，骑士摔落尘埃，要么战死，要么断肢残臂，连站都站不稳。等联军主力终从石桥渡的战场上退下来，整支队伍都少了一截。活下来的人，个个面色灰败，眼神里没了半分锐气。有人望着满地尸骸，喉结滚动，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乌尔松开绷带，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尖峰要塞那时候……咱们重步重骑还能撑场面。”身旁一个士兵捂着流血的小臂，声音发颤，“现在倒好，联军主力死得死、残得残，咱们这群边缘人，反倒成了主力。”

    没人接话，可所有人都懂。

    他们赢了，却胜得凄惨。夏牧重步兵营这道坎，几乎拖垮了他们最后一点底气。石桥渡的雪地里躺着的友军尸体，比敌人还要多。

    “打完这一场，还有两路。”另一个士兵压低声音，目光望向黑暗深处，仿佛能看见下一个战场，“咱们……还怎么打？”

    一句话，让整个掩体彻底陷入死寂。

    风雪呼啸着掠过耳边，盖过了所有叹息。乌尔攥紧了拳头。他抬眼望向那些活着的弟兄——很多人带伤，眼神疲惫，士气低到了谷底。

    眼前黑平原的夜，比刚才那场血战，更冷，更绝望。

    清晨的微光终于撕开沉沉夜幕，浅浅掠过死寂的黑平原。经过一夜短暂的休整，联军阵地上总算恢复了一丝微弱生气，伤兵的呻吟低了些，炊烟稀稀拉拉升起，雪地里的血迹被新落的薄雪半掩，却依旧触目惊心。几名后勤兵拖着刚咽气的尸体往远处集中掩埋，脚步拖沓，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凯伦·莱茵哈特一身深灰色绒面常服剪裁精良，针脚细密规整，尽显军团长的考究品味。腰间系着一条定制的墨纹皮质腰带。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衬得面容愈发冷峻。

    中军帐内暖意融融，暖炉上温着的葡萄酒散发着醇厚香气。他刚从容用过精致早餐，指尖尚留银杯的温凉。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眉宇间凝着疲惫与冷锐，可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沉肃气场，却在这温暖的帐内愈发凸显，威严而不可侵犯。帐外寒风呼啸，与帐内的安静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下一刻，平静便会彻底碎裂。

    帐外先是亲兵高声通禀，得到应允后，两名斥候才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风雪的沙哑。

    “报——维纶加镇方向七千敌军已结束休整，以五千夏牧精锐为前锋，两千协从军压后，队伍浩浩荡荡，正向红石岭全速开进！”

    第一份急报刚落，另一名斥候紧跟着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报——赫仑镇方向八千敌军，昨夜在苍鹭关附近安营扎寨！其中一千为夏牧精锐，余下七千为协从军，至今未有拔营起寨的迹象，似在观望等待，意图不明！”

    话音落下，中军帐内一片寂静。凯伦·莱茵哈特缓缓放下银杯，目光沉沉扫过沙盘上的两处标记，一疾一缓，一锐一疑，两路敌军的诡异动向，让清晨刚亮的黑平原，再次笼罩上一层凶险的阴霾。

    清晨的微光漫过黑平原，将雪地染成一片淡金。亿九陵的百人队依旧蜷缩在那道尸体与冻马垒成的挡风墙后，乌尔和幸存的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发硬的麦饼，有人嚼得腮帮子发酸，却尝不出半点味道。副百夫长凯伦德则守在亿九陵身侧不远处，低声检查着士兵们的伤口与剩余口粮，神色凝重。没人说话，士气依旧低落。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晨静，由远及近。

    一名火龙卫径直冲到亿九陵百人队的掩体前，他翻身下马，战马口鼻喷着白气。火龙卫快步走到亿九陵面前，行了个标准军礼，声音干脆利落：

    “亿九陵百夫长，军团长凯伦大人有请，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亿九陵握着麦饼的手一顿，侧头与身旁的凯伦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是微怔，显然都未料到这道传令。士兵们面面相觑，所有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们的队长只不过是一支边缘小队的百夫长，昨夜被推上前线浴血拼杀，此刻，竟会被军团长亲自传召。

    亿九陵没有多问，将剩下的麦饼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雪屑，快步牵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跟着火龙卫朝着中军大营疾驰而去。

    一路穿过联军的营地，平日四下里走动的人影明显稀疏了不少。昨夜一战，联军精锐折损近三分之一，不少营帐前冷冷清清。在外活动的士兵里大半都带着伤，步履沉重；营中各处还不时传来隐约的呻吟，混在寒风中格外清晰。一旁拴着的战马也少了许多，整座大营都透着一股疲惫与萧瑟。

    不多时，亿九陵勒马停在中军大帐外。亲卫进帐通禀，凯伦唤他进帐，他掀开厚重的帐帘，迈步而入。

    凯伦·莱茵哈特正站在沙盘前，一见他进来，立刻招手，语气急切：

    “亿九陵，快过来！有紧急军情！”

    亿九陵上前一步，行礼待命。

    “斥候刚报，维纶加镇的七千敌军已经动了，五千夏牧精锐在前，两千协从军在后，正朝着红石岭开拔！”凯伦指尖点在沙盘上的红石岭位置，语气凝重，“另一路，赫仑镇的八千人依旧按兵不动，在苍鹭关扎营观望，丝毫没有拔营的迹象。”

    他抬眼看向亿九陵：“你向来心思缜密。依你看，咱们是不是依旧按老办法，释放俘虏，散布我军大胜、洛恩镇敌军已被全歼的消息，震慑他们？”

    亿九陵盯着沙盘，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大人，没用了。赫仑镇按兵不动，说明他们已经怕了，在观望、在等待；而维纶加镇执意进军，说明他们不信谣言，依旧敢战。咱们即便放了俘虏，赫仑镇的夏牧人会怕，维纶加镇的这支队伍，怕是铁了心，来找咱们玩命的。”

    亿九陵顿了顿，声音沉稳：“面对维纶加镇的夏牧人，我们只能准备死战，而赫仑镇的兵可以继续恐吓。”

    凯伦脸色一沉，苦笑一声：“死战……昨夜一战，我军伤亡惨重，重步兵、重骑兵几乎打残，若是再跟七千夏牧精锐正面硬拼，咱们耗不起，也拼不起。亿九陵，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亿九陵眼底闪过一丝冷厉，上前一步，指向沙盘：

    “有。我们可以诱敌，再打伏击。”

    “怎么做？”凯伦立刻追问。

    “让我们昨夜招降的俘虏去向维纶加镇的夏牧人报信，就说——洛恩镇的六千人与赫仑镇的八千人合兵一处，早已击溃我军在黑平原的主力，此刻正准备强攻灰石渡。”

    亿九陵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通知维纶加镇的七千人马，全速赶往黑平原，与两路大军汇合，共取灰石渡。”

    “等他们急行军进入红石岭山地……”

    他指尖重重一按红石岭地势，声音冷冽如冰：

    “我们就在这里，灭了他们。”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七十六章 诱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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