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见见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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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裹着雪粒,在黑平原上低低盘旋。冷硬的风钻过衣领,刮得人脸颊生疼,风雪混在一起,把夜空地压得一片灰白。在那道由尸体和冻马垒成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挡风墙后,亿九陵的百人队正蜷缩在属于他们的狭小天地里。
这里既不是伤员哀嚎的主帐区,也不是堆放战利品的核心圈,只是战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落脚处。乌尔紧了紧身上那件从敌尸扒下、还沾着冰碴的羊毛内衬,手里攥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麾下的士兵们挤在一起,裹着从尸体上扒来的毛呢斗篷,有的缩着脖子啃肉干,有的仰头抿了口烈酒,辣得皱眉,却还是狠狠灌下去。没人说话,只有风雪拍打着掩体的闷响,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气氛沉闷却仍维持着秩序。
他们是幸运的。
既不属于冲在最前的主力步兵,也不属于搬运堆积如山的尸体的辅兵、杂兵。作为被凯伦·莱茵哈特划归“边缘清剿”的队伍,他们幸运地避开了正面绞肉机般的厮杀。主力缠斗时,他们像猎犬般在侧翼游走,截杀那些试图突围的零散夏牧骑兵。但是他们远远瞥见,两军厮杀的时候,德拉贡重步兵的阵脚几乎被打烂,德拉贡重骑兵的战马倒下了大半,幸存的骑士现在拄着刀枪,站都站不稳;因此,相较被打残的主力步兵和幸存的骑士,亿九陵的百人队建制还算完整,只有几人受了轻伤,正相互包扎、还有战斗能力。
方才在俘虏营前的一幕,还在众人心里翻涌——他们正是挡在暴怒的德拉贡乱兵与夏牧平民之间的那支桑德百人队。方才杀红了眼的同袍举斧挥剑,将夏牧轻骑重骑斩尽在血泊之中,他们个个心头火气,也恨不得冲上去劈砍那些死战不降的敌兵,可当乱兵挥刀冲向手无寸铁的工匠、民夫与妇孺时,是他们的百夫长第一个站了出来,用身躯挡下了刀锋。
“那些夏牧骑兵确实该死,弟兄们死得太惨了。”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嘴角还绷着戾气,“可对着老人孩子下死手……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
旁边的士兵默默点头,灌下一口烈酒:“队长拦得对,咱们是兵,不是屠夫。”
凯伦德正低头给一名胸口挂彩的士兵包扎,麻布裹着伤口,混着血与雪,黏成一团。“你小子命真大,这支箭穿透了两层皮甲,差一点就要了你的小命。”伤兵抬头看向凯伦德,一脸幸福的模样,咧开嘴傻傻的笑着。
乌尔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百人队,投向掩体外那片混乱而忙碌的修罗场。他的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与压抑。
他看见远处,辅兵们正麻木地拖拽着尸体,往掩体方向堆砌;有些是敌人的,有些甚至可能是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同袍。他看见几个民夫正粗暴地从冻硬的尸体上往下拽皮靴,拽不下来就用刀割,那刺啦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伤兵们蜷缩在背风处,发出微弱的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他还看见负责分发物资的军官,正按着冰冷的等级序列下发毛呢斗篷和羊皮袄——精锐重骑优先穿戴整齐,靠后的轻步兵则只能两人合盖一张破旧的马毡。
眼前的一切,像一幅粗粝而残酷的画卷,铺展在他眼前。
忙乱的身影,冰冷的尸体,裹着单薄衣物取暖的士卒,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与雪腥气,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挽歌。
“太惨了……”身旁一名老兵咽下一口烈酒,声音沙哑地嘟囔,“队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咱们虽没冲在最前,但这仗打得……太亏了。”
亿九陵没有接话,只是举起皮囊,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暂时驱散了寒意,却暖不透心头层层堆积的阴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场仗的伤亡有多惨烈。
看着还算完整的兄弟,再看看四周缺胳膊少腿、哭爹喊娘的伤兵,一种巨大的荒谬与悲凉狠狠攫住了他。他们赢了,全歼了夏牧先锋,但这场胜利更像是用无数人的血肉堆出来的。不远处,几个桑德步兵围着一具熟悉的尸体失声痛哭——那是他们的旗手,激战时为了保护军旗,硬生生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这种无底洞般的消耗,让乌尔坐立难安。
亿九陵知道战争就是地狱。但他更清楚,照这个损耗速度,等夏牧余下三路大军压境时,这支联军扛不下同样的三场战斗。
“你们守好,别睡死过去。”亿九陵突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把那块没吃完的肉干塞回腰包。“保持体温,别乱动乱跑。”
“队长,去哪?”乌尔抬头。
亿九陵眯起眼,望向远方德拉贡的主将大帐。那里人来人往,空气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去见见统帅。”他的声音低,却决绝得几乎能刺破风雪,
凯伦德抬头,眼底带着担忧:“主将大帐那边,如今怕是没空见你。”
“没空也得见。”亿九陵目光望向那片亮着灯火的主将营帐方向,“有些话必须说。”
乌尔也“噌”地一下站起身,:“你要去,那老子肯定得跟着。有我在,保准没人敢拦你路,不然……”他眼神里透着昔日匪首的桀骜。
亿九陵摇了摇头:“你别乱跑,也别让你那张嘴惹祸。”
话音落下,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百夫长皮甲,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座象征最高权力、也象征巨大压力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看到的人们还在忙碌着,分发衣物、堆砌尸墙、救治伤员,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老的百夫长。但亿九陵心里清楚,他要谈的,不是这场胜利的喜悦,而是这惨烈战局背后,那迫在眉睫的危机。
亿九陵立在凯伦中军大帐门口,风雪刮得他眉梢结了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狂风卷走。帐外两侧侍卫身披厚氅,见他走来,立刻上前横臂阻拦:“凯伦大人正在休息,不见任何人。”
亿九陵没有多言,只是站在原地默默等待。风雪裹着碎雪扑在他脸上,他目光始终凝在厚重的帐帘,帐外两侧侍卫看到他这个样子,继续值守,不再理他。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帐内快步走出,是凯伦的贴身侍卫。他认得亿九陵,见过军团长私下和这个人议事,走上前压低声音:“大人,军团长刚刚睡下……”
“我有要事,必须见他。”亿九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贴身侍卫叹了口气,看了眼帐内紧闭的方向,又看了看风雪中纹丝不动的亿九陵,终是软了语气:“罢了,我去通传试试。只是军团长今日着实疲惫,方才喝了些酒,已经睡着了。”
话音落,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不过片刻,帐内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像是压抑许久的怒火骤然炸开,震得帐外的风雪都似颤了颤。紧接着,那贴身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衣襟都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对着亿九陵高声道:“大人,凯伦大人说……现在可以见你,你进去吧。”
亿九陵向这名侍卫拱拱手,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迈步走向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寒风雪判若两个世界。大帐内燃着数盆炭火,壁上挂着的兽皮毯隔绝了寒气,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酒气与暖香。
凯伦躺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身上穿一身绣着暗纹的贵族厚绒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刚睡醒,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戾气,显然方才的咆哮正是他所为。榻边的矮几旁,一只银酒杯摔落在地,酒液还顺着杯面缓缓淌下,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亿九陵,目光沉沉,带着刚醒的慵懒与未散的怒意,却没有再开口呵斥。
亿九陵缓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那只摔落的酒杯上,又抬眼看向凯伦,声音平静无波:“大人,好大的火气。”
凯伦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扫过地上的酒杯,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几分疲惫:“亿九陵啊,这么大的风雪,你深夜站在帐外等我,究竟有什么事?”
亿九陵站在炭火盆旁,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抬眼直视着榻上的军团长,语气沉稳:“我看到了白天的激战,说实话,军团长,你当真有信心拦住另外那三路大军吗?”
这话落下,帐内的空气骤然一滞。
凯伦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淬着冷光,直直地盯了亿九陵许久,大帐骤然变得安静,静到炭火噼啪的轻响都变得格外清晰。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苦涩与意味深长:“亿九陵也就只有你啊,换做是第二个人,我都不会说半句实话。”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按在榻沿,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内里的颓势:“我们扛不住了。白天一战,本部精锐伤了七成,元气大损,就是只有一路夏牧大军,我都不敢保证像今天这样硬碰硬赢下来,更何况还有三路大军压境。再打下去,只会是全军覆没,我在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亿九陵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穿透迷雾的笃定:“凯伦大人,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仗为何会打得如此艰难?”
“自然是夏牧骑兵装备精良,又都是百战劲旅,他们的士卒悍勇,悍不畏死……”凯伦看着大帐,叹了口气:“他们是天生的战士,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如果可以选择,我不希望和他们开战。”
“没错,夏牧人确实厉害。”亿九陵点头认可,话锋却骤然一转,“但大人,你可知接下来要面对的三路大军,并非全是夏牧人?你记不记得灰石渡之战,你在外围阻击了三路驰援灰石渡的敌军。”
凯伦眉峰一挑,瞬间坐直了身子,眼底的慵懒与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专注的锐利。
亿九陵语速加快,字字清晰:“洛恩镇出兵六千,其中夏牧精锐四千,协同军两千;维纶加镇镇出兵七千,夏牧五千,协同两千;赫仑镇八千,夏牧仅一千,协同杂牌兵七千!”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从来不是两万多敌军,而是仅仅一万夏牧主力。那些协同兵,装备差、战意弱、军心不齐,根本不堪一击。我们不能像今天这样硬碰硬,要用计谋,按原计划,将其余三路个个击破!”
凯伦听得双目发亮,原本颓丧的气息一扫而空,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快说!什么计谋?”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六十九章 见见统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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