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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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伦·莱茵哈特勒住战马,立于尖峰要塞下的高坡之上。风雪渐歇,残阳如血,将这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染得更加凄厉。他望着远处那支孤零零的夏牧中军,嘴角的笑意却有些苦涩。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麾下这一万多人马,经过与夏牧后军的惨烈绞杀,早已是强弩之末。
黑平原上,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德拉贡与桑德的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尸堆中穿行,试图将还能喘气的战友抬下去。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士兵们因过度紧张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在寒风中听得人心惊肉跳。那面巨大的火龙战旗,虽然依旧高高飘扬,却也沾满了血污和刀剑的划痕,显得有些狼狈。
对面的万户虽然只剩千余骑,但那股子狠劲儿,凯伦看得清清楚楚。
“传令……”凯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语气依旧充满威严,“桑德步兵稳住阵脚,缓缓压上。重骑两翼警戒,不要贸然冲锋。”
尖峰要塞上的联军守军齐声怒吼,如同惊雷压向山道。
截杀队重甲步兵握着短矛、举着巨斧,杀向山路上的夏牧人。
寨门大开,数百联军顺势冲出,弯弓齐射,箭雨落向困在窄路上的夏牧人。
前有箭矢穿心,后有斧刃拦路,进退不得的夏牧士卒成片倒下。
狭窄的山路上瞬间尸骸相叠,鲜血浸透积雪,哀嚎与兵刃碰撞声渐渐沉寂。
最后一点反抗的声息,也在这场合围绞杀中彻底熄灭。
万户冲锋在前,手中长刀在夕阳下反射着寒光。他望着逼近的敌军,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知道,今日一战,有死无生。但他更知道,作为四路大军中最强的一路,他们已经把联军打得遍体鳞伤。其他三路赶到,“犁庭扫穴,荡平桑德王都”依然会实现,他仿佛看到眼前的联军正在一点一点灰飞烟灭。
他身后千余骑兵齐声怒吼,透着一股悲壮的血性。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此刻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冲锋!”
万户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千余骑兵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催动战马,迎着那面巨大的火龙战旗,迎着那片虽然疲惫却依旧森严的军阵,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决,但更像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当两军相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夏牧骑兵的长矛刺穿了桑德步兵的盾牌,却被更多的长矛反手刺穿胸膛。战马悲鸣着倒下,骑士滚落在地,立刻被如林的刀枪吞噬。
万户挥刀奋力劈杀,战马接连中箭,他弃马步战,浑身浴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手中长刀早已卷刃,左冲右突,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辣。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血染征袍,却无一人后退。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万户发出最后一声怒吼,挥舞长刀,硬生生劈开一名桑德百夫长的头盔,自己也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如一座山岳般轰然倒下,压倒了身下数名敌兵。
随着万户战死,夏牧中军的冲锋势头终于被彻底遏制。残存的骑兵被重重包围,他们背靠背聚在一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舞着手中兵刃。鲜血染红了冻土,也染红了即将降临的夜幕。
凯伦·莱茵哈特冷眼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名夏牧骑兵倒在血泊中,他紧绷的身躯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他知道自己赢了,但这胜利的代价,让他有些不敢细算。
“鸣金,收兵。”他挥了挥手,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
联军士卒开始清扫战场,夏牧人的尸首被拖拽至一旁。凯伦勒转马头,望向暮色中那座孤峭矗立的尖峰要塞。
尖峰要塞一役,终告落幕。凛冽寒风卷着雪沫,席卷过狼藉遍野的黑平原。
山道、平地、通往黑平原的要道,乃至整片战场,风雪裹挟着硝烟肆意翻涌,将鲜血与冻土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冻僵的土地上,伤兵蜷缩着痛苦呻吟,尸体僵直地横陈四野。刺骨寒风如刀锋般割过每一名幸存者的脸颊,寒意穿透单薄甲胄,连风里都浸着入骨的腥冷。
惨烈的大战落幕,焦黑的战场之上,残旗断裂,尸骸横陈,血腥味与焦糊味混杂在冷风中,呛得人喘不过气。德拉贡与桑德联军的兵士正押解着为数不多的夏牧轻骑与重骑俘虏,这些曾经披甲执锐的战士,此刻甲胄破碎、浑身血污,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红肉,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脚,却依旧挺直着脊梁,被粗暴地驱赶到一处空地集中看押。
不远处,还蜷缩着另一群瑟瑟发抖的人,皆是随军而来的工匠、民夫,还有夏牧军人们的家眷——白发苍苍的老人、面色惨白的妇女,以及被吓得哇哇大哭、缩在母亲怀里的孩童,他们皆是这些被俘骑士的亲人、仆从与仆役,此刻衣衫褴褛,满面惊惶,望着满地尸骸,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狂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德拉贡重步兵裹挟着冲天杀气冲了过来。他们有的紧握染血的单手剑,有的扛着豁口的战斧,有的挺着断杆的长矛,身后还跟着几名背负重弩、眼神凶戾的重弩兵,所有人都怒目横眉,双目赤红,如同失控的凶兽,径直扑向了被看押的夏牧轻骑与重骑俘虏。
“夏牧杂碎!都去死!”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弟兄偿命!”
咒骂声、嘶吼声震耳欲聋,这些德拉贡乱兵全然不顾押解兵士的阻拦,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疯狂地砍向那些伤痕累累的俘虏。冰冷的刀锋劈碎甲胄,斧刃砸断骨骼,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可那些夏牧的骑士俘虏,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畏惧,更没有一句求饶,只是用冰冷、决绝的目光,直视着劈砍而来的刀剑与利斧,身躯轰然倒下,一具具叠在血泊之中,直至尽数殒命。
屠戮完军人俘虏,这些杀红了眼的德拉贡乱兵立刻调转矛头,凶神恶煞地扑向了一旁的工匠、民夫与老弱妇孺。他们粗暴地抢夺妇女怀中的孩童,有的高高举起狠狠摔死在坚硬的地面,有的直接挥刀砍杀,凄厉的啼哭与惨叫瞬间撕裂了战场的死寂。发疯的母亲们拼命护住自己的孩子,用身躯挡在刀刃前,却也被乱兵一同砍倒,鲜血溅满了孩童惊恐的脸庞。
就在这惨绝人寰的混乱之际,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横挡在乱兵与手无寸铁的平民之间——那是一位桑德百夫长,须发皆白,甲胄上满是战痕,眼神却坚定如铁。
他身后呼啦啦涌出整整一支百人队,桑德蓝甲兵士们列成坚实的人墙,牢牢将工匠、民夫、老人、妇女与孩童护在身后,任凭乱兵如何叫嚣,都纹丝不动。
愤怒的德拉贡乱兵气急败坏,咒骂声愈发凶狠,有人甚至伸手推搡、挥刃威胁,可桑德百夫长与他的小队如同钉在地上的磐石,半步不退,用身躯筑起一道防线。
就在双方僵持、冲突一触即发之时,一阵沉稳而威严的马蹄声传来,凯伦军团长策马而至,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当场喝止了癫狂的乱兵。在军团长的威压之下,那些杀气腾腾的德拉贡兵士终究不敢造次,骂骂咧咧地悻悻散去。
危机解除,那位年老的桑德百夫长没有多言,只是对着身后幸存的平民微微颔首,便带着自己的百人队,沉默地转身离去,消失在狼藉的战场之中,只留下满地血泊,与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一队队桑德和德拉贡的士卒在风雪中搜寻活着的人,每发现一名尚存气息的同袍,便立刻扬声呼喊同伴施救。有人迅速上前为流血的伤口包扎止血,尽力稳住伤势;待血止住后,几人合力将重伤员抬向背风处安置,为他们遮风保暖。轻伤的士兵则相互扶持,彼此简单包扎伤口,庆幸在恶战中活了下来。
最高统帅凯伦·莱茵哈特一身染血铠甲未卸,立在高地之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情沉重,脸上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此役他指挥联军全歼夏牧军九千人,啃下四路敌军中的第一路,可己方战损与敌手不相上下,代价惨烈至极。更让他惴惴不安的是,夏牧余下三路大军正全速压来,而他的残兵激战一天,士卒饥寒交迫。若不立刻安顿休整,不等敌军进犯,部队便会在风雪中自行溃散。
争分夺秒,刻不容缓。凯伦当即下达死令:一是就地安身,抵御风雪。传令各营收拢残破营帐、帆布木板,以一切可用之物堆起简易防风墙,为士卒撑起片刻遮风避寒之地;二是火速补给,恢复体力。清点剩余干粮、肉干,定量分配,优先保障伤兵与一线战力,组织民兵、杂役、辅兵搜集干燥枯枝燃火取暖,同步发放草药绷带,救治伤员。
黑平原的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伤员遍野,呻吟声在呼啸北风中几不可闻。凯伦·莱茵哈特立在临时主将大帐前,眼神冷硬如铁。他深知,在这绝境之中,仁慈是最大的奢侈,军队只能优先保住能战之人,其余皆成了无奈的代价。
“重骑兵、精锐战兵与军官,优先救治。”
凯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军医们立刻行动,将重伤的核心战力移入大帐,以烈酒消毒、草药敷贴、绑带加压包扎,倾尽所有资源施救。这些人是军队的脊梁,是决胜的关键,绝不能轻易倒下。
弓弩手、斥候、传令兵等关键岗位次之,普通步兵位列其后。轻伤员则在背风处自行裹伤,稍能行动便即刻归队。至于辅兵、民夫与民兵中的重伤者,仅能分得一块冷食、一口烈酒,被安置在避风角落,无专人照料,生死全凭自身造化。大战当前,先护活人再战,其余只能沦为绝境里的代价。
风雪愈发猛烈,御寒之物奇缺。凯伦严令,只动敌军尸首,为己方遗体保留贴身衣物,守住军纪最后的底线,避免军心溃散。重骑兵甲胄之下本就衬着羊毛内衣与厚毡袄,那是严寒中最实在的保命之物。
辅兵们奉命行事,将敌方尸体从头到脚尽数搜刮。毛呢斗篷、披风、毡制内衬、羊毛内衣、皮护腿、皮靴、帽子,乃至所有武器、甲胄、钱袋,一切能御寒、可作战的物什一律收缴,最终只留给敌军尸首几片碎布,甚至赤裸身躯,弃于战场外侧。己方阵亡者则保留最后体面,只回收兵器甲胄、盾牌弓矢等军用装备,衣物鞋袜悉数留给死者,简单整理仪容后覆上一层积雪,维持军队最后的尊严。
冰原冻土坚硬如铁,根本无法掘土安葬。众人只得将己方尸首集中摞在背风处,覆以厚雪暂为掩埋。敌方尸首与无主尸身则被堆作一道高耸而残酷的挡风屏障。联军收拢的数千匹战死战马,也成了绝境中仅存的物资。冻得僵直的马尸与敌尸交错堆叠,构成尸墙最坚实的骨架。沉重的马躯横陈相压,皮肉冻如冷铁,远比人体更能挡风阻雪。战马庞大的身躯层层叠叠,与冰冷尸首紧紧贴合,转瞬便被落雪覆盖,化作一道粗粝而残酷的屏障,将呼啸风雪拦在外侧,为墙下苟延残喘的士兵挣得一丝喘息之地。无人叹息,亦无力哀悼,这些曾载着骑士冲锋陷阵的生灵,此刻仅以躯体为盾,替活人扛住凛冬最凶狠的刀锋。
活着的战马处置同样刻不容缓。辅兵与随军兽医冒雪甄别场上尚存的战马,无论己方重伤坐骑,还是从敌军尸旁拖出的伤马,一律集中至临时马厩区。兽医以烈酒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止血草药,再用麻布与皮革严密包扎,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止血保命。尚能站立的伤马被牵至一旁喂水喂料,即便草料匮乏,也分出仅剩的粮草与燕麦,勉强维持体力,争取让每一匹战马都能重返战场。
尚可作战的马匹则直接编入联军骑兵序列。夏牧军战马多为优良良种,恰好补足己方重骑兵的损耗。士卒迅速卸下敌马上的鞍具马铠,换上己方标识,将这些战利品分发给幸存的精锐骑士。一时间,残缺的骑兵队伍得以重整,不少士兵重新跨上战马,握紧冰冷缰绳,目光再度变得锐利。这些曾属于敌人的坐骑,此刻化作反击之刃,牢牢归于凯伦麾下,成为这支残军迅速恢复战力的关键。
收缴而来的御寒衣物绝不私藏私抢,统一清点后,按建制逐级分配。主战精锐、斥候弓弩、普通步卒、辅兵杂役,依战力优先级依次下发。许多士卒只能两人合裹一件斗篷或旧袍,紧紧依偎取暖,却也勉强吊住了性命。
食物同样紧缺,军中仅剩的干粮、肉干被严格定量,优先送到能战之士与重伤员手中。众人裹上收缴的寒衣,啃着冷硬肉干,抿一口烈酒暖身,在呼啸风雪中勉强稳住身形。底层兵士就近搜集枯枝残木,在避风处燃起零星篝火,烘烤身体、融雪取水,在极致酷寒中,一点点找回再战的力气。
凯伦·莱茵哈特望着这支在风雪中艰难休整、却仍勉强维持秩序的部队,指节因紧握剑柄而泛白。他清楚,这不过是短暂喘息,三路大军随时可能出现。他必须争分夺秒,让这支伤痕累累的军队,在这片冰封的黑平原上,重新握紧武器,站稳脚跟。在这残酷的冰原战场上,生存是唯一的法则,而胜利,是唯一的归宿。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六十八章 战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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