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葬礼与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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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厮杀终于彻底沉寂。
夏牧那支千人突袭队拼尽气力,终究没能啃下这座由千人死守的辎重车阵,伤亡过半,锐气尽丧。他们此行的目的本就是突袭破阵、接应灰石渡,如今目的彻底落空,再耗下去只会被联军合围全歼。
残存的夏牧骑兵不再犹豫,趁着夜色未深,迅速收拢残兵,朝着北方荒原仓皇撤去,一刻也不敢多留。战场上只留下遍地尸体、折断的兵器、濒死嘶鸣的战马,以及四散奔逃、无处可去的溃兵。
与此同时,灰石渡方向的最后一丝抵抗也被彻底扑灭。
渡口要塞、河岸壁垒、所有据点尽数被联军攻破,守军全军覆没,灰石渡彻底落入联军掌控之中。硝烟缓缓散去,蓝色旗帜插上城头,胜利已成定局。
荒原上,厮杀声彻底断绝,只剩下风穿过残破车阵的呜咽,与伤兵压抑的呻吟。
有的人永远留在了车阵前,有的人断了胳膊、折了腿,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活着的人个个面色麻木,眼神里没了光,只剩劫后余生的空洞。
亿九陵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一步步挪动。
他一路喊,一路扒开倒伏的尸体、断裂的车木、染血的兵器。
“先找人!先找活的!”
还能站着的队员只剩十几个人,个个带轻伤,他们立刻分散开,在车阵与尸体堆里疯找。
先喊名字,有应声的立刻抬走,优先救还喘气的。
很快,他们找到了菲利西安,胸口刀伤、腰侧中箭,气息微弱,必须立刻按住伤口止血抢救。
再往前,他看见了乌尔。
这个出身老匪、向来狠辣悍勇的男人,此刻半跪在地上,乌尔左臂被战锤狠狠砸中,肩膀高高肿起,皮肉开裂,骨头受了重创,整条胳膊都疼得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垂着,却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看见亿九陵,只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大人……我们守住了……但托比他……”
乌尔的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抖了。
亿九陵猛地冲过去。
在车阵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被夏牧人反复冲击的缺口后,他看见了托比。
这个最老道、最细心、最会照顾人的老兵,
身体深深的陷在辎重车前,身上插着三支长矛,胸口被马刀劈开,早已没了气息。
他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扣着刀柄,眼睛望着阵地内侧,至死都在守着身后的粮草、守着身后的兄弟。
他是全队最不该死、最能活下来的人。
却为了堵上缺口,替所有人扛下了最致命的一波冲击。
亿九陵站在托比的尸体前,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卷起血腥味,吹过他冰冷的脸。
没人看见,皮甲之下,他身上那几处本该致命的贯穿伤,正在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无声愈合。
他带着还能站着的弟兄,在尸横遍野的车阵里一寸寸翻找。
除此之外,还救回来四五个重伤员,都还有气,只是伤得极重,能不能撑过今夜全看天命。
亿九陵让还能动的人,立刻给这些重伤员做最简单的急救:
勒紧伤口止血、撕下干净布条包扎,能救一个是一个。
轻伤的那十几个,也各自简单包扎一下,先稳住状态。
等所有活人都安置妥当,亿九陵才沉声道:
“再找……走了的兄弟。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们再次回到血泥遍地的战场,把战死的弟兄一一寻回。
有的弟兄被马踏得面目全非,
有的胳膊飞出去几丈远,
有的腿断在车底,
有的头颅滚落在泥里。
亿九陵带着人就蹲在血泥里,把散落的肢体一一找齐,拼回完整的尸身,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整理好衣襟。
等所有遗体都收拢完毕,他才带人在向阳的坡地上挖墓坑。
重伤员里有人,弥留之际喃喃念叨:
“大人……那顿酒肉……真香……”
另一个老兵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
“我把……阵地……守住了……”
有个年轻辅兵气若游丝,盯着亿九陵,突然笑了一下,轻声说:
“真想再喝一口那晚的酒……”
亿九陵从辎重车里取来酒囊,托起他的头,将酒壶凑到他唇边。
那个年轻辅兵只能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地抿了两口,酒液混着血沫滑入喉咙。
他虚弱地笑了笑,轻声说:
“下辈子……还跟大人……吃肉……喝酒……”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手垂落,再无声息。
天快亮时,剩下的重伤员除了两个也尽数咽气,彻底走了。
亿九陵把他们也一并入葬,一个不少。
天一点点亮,晨曦洒在新土上。
亿九陵和十几名幸存的弟兄,低头肃立,站在坟前。
恍惚之间,眼前又浮现出大战前夜的画面——
篝火熊熊,肉香四溢,三十多张笑脸围坐在一起,酒碗叮当,人声喧闹。
他们笑着,闹着,喊着他大人,说下辈子还要一起吃肉喝酒。
可一转眼,烟火散尽,
眼前只剩一片冰冷的黄土。
风呜呜掠过坟头,像是在呜咽,像是在喧闹。
等到天边泛起微光,第一缕晨曦照亮荒原与渡口,胜利的消息便如同潮水般传遍四野——
联军大胜,灰石渡已破,夏牧援军溃败撤走。
索恩侯爵一路逃回了红枫坡,他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捷报。
得知辎重营未崩、渡口已下、夏牧千人队仓皇退走,他缓缓挺直身躯,脸上露出了掌控一切的沉静笑意。
他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狼狈逃窜。
在亲信护卫的簇拥下,索恩侯爵整理衣甲,翻身上马,朝着灰石渡缓缓而行。
他的步伐沉稳,气度从容,全然不像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反而如同凯旋的主人,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掌控力。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灰石渡城下时,
所有幸存的士兵、收拢的溃兵、守住辎重营的将士,全都自发列队,低头行礼。
索恩侯爵勒马立于渡口最高处,目光扫过残破却稳固的阵地,扫过浴血余生的部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灰石渡,已被我军光复。”
“此战,我军大胜。”
晨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满目疮痍却依旧屹立的阵地上。
夏牧人已退,溃兵归队,防线重铸。
索恩侯爵,以最终胜利者的姿态,重掌大局。
一夜厮杀后的战场死寂一片,只剩下硝烟与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
“走,跟我去挑块营地。”
亿九陵带着队员来到高地另一侧一处平整、避风的坡地。亿九陵挥手示意:“就这儿。”
几名队员迅速清理出空地,支起临时帐篷。随后,亿九陵和他们一起,将菲利西安、两名重伤的队员小心翼翼地抬了过去,安置在帐篷最温暖的中心位置。
队员们掩埋完战友尸体,给菲利西安、乌尔处理好伤口后,又扎好了帐篷,早已累得瘫倒在地。很快响起鼾声。菲利西安躺在临时帐篷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深度昏迷。两名重伤员,血已经止住,也陷入了昏迷。乌尔则靠在帐篷边,左肩经过包扎,头一歪便睡了过去,此时,十几个人的小营地鼾声如雷。
日头正盛,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队员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战场边缘一批批士兵正扛着、抱着战利品往这边赶——有人抱着缴获的盔甲,有人提着装满钱币的钱袋,还有人举着镶宝石的戒指,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人!快看!”那队员推醒亿九陵,声音里满是艳羡,“别人们都去搜刮了,咱们也去啊!晚了好东西就被抢光了!”
亿九陵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身旁还在沉睡的队员,投向昨日鏖战的战场。此刻,那里已是一片人声鼎沸的海洋。
只见四面八方的联军散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正疯了一般在尸体与残骸中翻找。他们有的扯断死者的甲胄,有的撬下腰间的兵器,还有的不顾一切地在死人怀里摸索,试图摸出几枚藏匿的银币,嘈杂的咒骂与呼喝声混杂着尘土,隔着老远都能震得耳膜发颤。
而昨夜浴血保卫的辎重营地,此刻已换了主人。一支装束整齐、甲胄鲜明的侯爵亲卫部队,他们手持长矛,在营地上列阵,冷硬的目光呵斥着所有试图靠近辎重的散兵,昨日还冒着硝烟的辎重营地,此刻将这群饥肠辘辘的散兵拒之门外。
散兵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悻悻地散去,涌向战场边缘更偏僻、更狼藉的角落,继续在那些残破的尸体和丢弃的器械中,做着最后的搜刮。
亿九陵拍了拍手大声喊:“听好,清理战场规矩分两种,记死!可私留的:铜币、碎银、普通短刀、旧皮带、破布、打火石、水囊、干粮,这些可以揣自己口袋,归个人。需要上交的:金币、整枚银币、珠宝、镶银鎏金的武器器皿、完好铠甲、战马,这些全集中放到帆布包里,统一交军需官,私藏按军法处置!”。”
众人听了一愣,随即又欢闹了起来。
乌尔被这阵仗吵醒,他睁开眼,听到外面的动静,伤处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撑着坐起身。他看了看帐篷外忙碌的队员,又看了看亿九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大人……”乌尔哑着嗓子开口,“我没事,能走。我也去。”
看着他那股执拗劲儿,亿九陵无奈又欣慰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行。但只能去附近,别走远,注意安全。”
乌尔咧嘴一笑,不顾疼痛,扶着帐篷边缘慢慢站起身。他跟着队员们走向战场边缘。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队员们一批批从战场边缘回来,脚步有些匆忙,神色却不似那般急切——他们来得太晚,战场早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乱兵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手里攥着几枚铜币,有人抱来破布与旧水囊,还有人从地上翻出两把磨得还算锋利的短刀、匕首,小声汇报:
“大人,捡着几枚铜板,还有个还能用的打火石。”
“我从边缘尸堆里摸出两把短刀,一把铁匕首,刃口还利着,守营能用。”
“运气还行,翻出三个酒囊,虽然漏了点,但里面还剩不少麦酒呢!”
“还有半袋干硬麦饼,能顶一顿饿。”
营地间静得能听见风擦过地面的声响。
夕阳把战场染成暗红,散落的兵器、残破的甲片、断箭与马尸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凡是能换钱、能救命的好东西,早被乱兵抢得一干二净。
队员们将捡拾的物品摆成两堆:
第一堆:铜币、碎银、普通短刀、旧水囊、三个酒囊、干粮。
都是从尸体缝隙、乱兵没顾上的角落掏出来的。
第二堆只有寥寥几件:两枚整银币、一把带银饰的小匕首、一个铜制酒壶。
这是他们从残尸堆里好不容易翻到的唯一“值钱货”。
亿九陵看着这两堆物资,目光在那三个鼓囊囊的酒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不是没收获,而是来得太晚,只能捡别人剩下的渣子。
但他没抱怨。
战场从来不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
他按住阔剑剑柄,沉声开口:
“第一堆,是各人自己捡的,谁拿谁留。那三个酒囊,留着全队今晚分着喝,解解乏。
第二堆,两枚银币、铜酒壶、这些碎银,全部集中,明天交给军需官。
领下赏赐后,先给菲利西安备药、备粮,再按伤势和功劳分。”
队员们脸上没什么狂喜,却也没有失望。
对他们来说,能在这种死人堆里捡到几块钱、一壶救命的酒,已经算天大的运气。
两日之后,灰石渡依旧沉浸在硝烟与血腥气氛中。
伤兵的哀嚎在残破的壁垒间断断续续地回响,尚未掩埋完毕的尸体被一队队士兵抬向北方土坡,新坟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尽头。联军将士按军令有序清扫战场,收拢兵器,修缮车辆,加固渡口,一切都在冰冷的秩序里缓缓恢复。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的人流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不是军队,而是跟着胜利而来的生意人。
有红枫坡赶来的老商贩,有周边村镇赶来的游商,有背着行囊的手艺人,有牵着马匹的货郎,甚至还有跟着军队讨生活的娼妓,花枝招展地在营地边缘招揽着士兵,笑声与伤兵的痛苦呻吟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中世纪战后最荒诞、最真实的景象。
卖热食与麦酒的摊贩支起了铁锅,肉香混着酒香飘向营地;
侯爵的亲兵守着战场核心区域收缴贵重物资,随军商人只能缩在军营外围,和士兵讨价还价收些铜币、破布、普通小刀,制式的刀剑盔甲连碰的胆子都没有。
修甲匠、磨刀匠摆开摊子,叮叮当当敲打着破碎的铁具;
皮匠缝补着断裂的靴子,裁缝修补着染血的军服;
还有提着木桶的洗衣妇、替人写信的庄园落魄文书、给战马治病的兽医……
小小的渡口,一夜之间成了喧嚣杂乱、生死交织的集市。
人群之中,最扎眼的便是三个穿着古怪长衫、背着木箱、自称游医的江湖术士。
他们头发散乱,胡须邋遢,眼神油滑,嗓门比谁都大,一边摇晃着手里黑乎乎的药瓶,一边对着围过来的伤兵大肆吹嘘:
“神药!独家秘传!一抹止血,三日照样冲锋!”
“接骨膏!断骨重连,比原来更硬!”
“生肌丹!烂肉重生,断肢再长!”
他们说得天花乱坠,把一文不值的药膏吹成起死回生的仙药。
有士兵笑着起哄:“那有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药?把我兄弟喊回来!”
为首的术士立刻故作神秘,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
“起死回生?有!那是上古献祭之药,以命换命,以血换血,寻常人别说用,看一眼都要折寿!那不是药,那是……禁忌的力量!”
周围一片哄堂大笑,只当是骗子的鬼话。
可站在不远处的亿九陵,身躯骤然一僵。
他望着那几个夸夸其谈的江湖术士,耳边嗡嗡作响。
“起死回生”“以命换命”“禁忌的力量”……
这些骗子随口编造的谎言,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一瞬间,战场的厮杀、托比的死、菲利西安的重伤、乌尔受伤的左肩、那二十多个弟兄冰冷的尸体、大战前夜那顿酒肉的香气……所有画面猛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两天前,长矛穿腹、刀劈肋下、箭穿胸膛,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当场毙命的伤势,此刻早已愈合无痕,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他不是神。
不是英雄。
他是靠禁忌力量活下来的怪物。
是不死的祭品。
是违背生死的异类。
亿九陵缓缓握紧拳头,呼吸开始急促。
眼前喧嚣的集市、吹嘘的术士、欢笑的商贩、痛苦的伤兵……一切都变得模糊。
只有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回响——
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强大。
而是因为,他早已把自己献祭给了不死。
而这份永生,要用无尽的孤独与痛苦,一点点偿还。
就在这一刻,一段被他刻意埋葬了数百年的记忆,冲破了所有枷锁,轰然苏醒。
那座古老的祭坛、晦涩的咒语、滚烫的鲜血、以及巫师低沉如宿命的宣告——
那是一切的开端,亦是他永生的源头。
那是,不死献祭。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三十六章 葬礼与术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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