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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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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三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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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个开口的男人是三当家,他往前坐了坐,他身材中等,却格外精悍,扬起了左臂,露出了长长的刀疤,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劈过的干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铁上:

    “我在溪田村出生,和二哥一个村,和大哥算是半个同乡。我们三个里,我是最后一个当上军曹的,也是最早看透桑德军那堆烂肠子的。如今寨里的弟兄喊我三头领,可在桑德第三轻甲营,我曾是实打实的步军曹,管着四十名轻甲步兵,一把刀守过阵线,也从尸山里把命抢了回来。

    今天大哥说了他的矛,二哥说了他的弓,该我说说我这把刀了。

    我家在溪田村是开铁匠铺的,不算富,但饿不着。爹会打锄头、斧头、猎刀,偶尔也给巡丁打些粗制的刀剑。我从七岁就蹲在火炉旁拉风箱,九岁就能自己磨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十二岁能抡起小锤打铁。那时候我总以为,我这辈子就是守着炉子、烧着火、打着铁,等爹老了接手铺子,娶个踏实的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不像大哥天生力气大,也不像二哥天生眼神准,我就是个普通的乡下铁匠儿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安安稳稳。

    可安稳这东西,在夏牧人踏过山口那天,就碎成了铁渣。

    我十五岁那年的深冬,雪下得能埋住膝盖。那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给爹打下手,突然听见村外传来马嘶和惨叫。我爹一把把我推进铁匠铺的地窖,盖上木板,压上铁块,只对我说了一句:别出声。

    我在地窖里缩成一团,听着外面的哭喊声、火烧声、刀剑劈砍声、骨头断裂声。我听见我娘的尖叫戛然而止,听见我爹怒吼着举着铁锤冲出去,然后是一声闷响,再也没了声音。

    我攥着一把刚磨好的短刀。我不敢动,不敢喊,不敢哭,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冰里。

    天快亮时,世界安静了。

    我从地窖爬出来,铁匠铺周围成了一片黑炭,家没了,爹娘没了,整个溪田村一半成了废墟,地上的雪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冻得硬邦邦的。我在尸体堆里找到我爹,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打铁锤,脑袋被夏牧人的马刀劈开了一半。

    我没哭,只是把爹埋了,把娘埋了,跪在坟前,把那把短刀插进雪地里。

    那天我发誓:我不打铁了,我要拿刀杀人,杀尽所有踏平我家、杀我亲人的蛮子。

    半个月后,桑德军来征兵。我二话不说就报了名,连包袱都没收拾,只带了爹留下的一把旧腰刀。征兵的官看我会打铁、力气不差、眼神狠,直接把我编进了轻甲步兵队。

    那时候我还傻,以为军营是正义的地方,是为乡亲报仇、守护家园的地方。

    进了营我才知道,这里比夏牧人更狠,更阴,更吃人。

    新兵营的日子,是用鞭子和饿肚子熬出来的。

    天不亮就起床负重跑,跑不动就被藤条抽;练劈砍、突刺、格挡,一天劈砍上千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吃的是掺着沙子、老鼠屎的黑麦饼,喝的是泥汤一样的菜水。管我们的军曹是个老兵痞,心黑得像锅底,谁给的好处多,谁就能少挨揍;谁老实本分,谁就往死里欺负。

    我因为会打铁,能修甲、能磨刀、能补兵器,勉强少受了点罪,但也只是少一点。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练,拼命练,练到能一刀砍死夏牧人。

    别人偷懒,我在练刀;别人睡觉,我在练步伐;别人抱怨,我在磨我的刀。我的刀永远是最亮的,我的甲永远是最牢的,我的动作永远是最干脆的。我不交朋友,不凑热闹,不扯闲话,我眼里只有刀,只有敌人,只有活下去。

    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在北岭山口。

    我们营奉命守住山谷口,阻击夏牧人大军。营长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坚守一天,援军必到,粮草箭矢必到。

    我们信了。

    大哥的长矛手在前面结阵,二哥的射手队在山坡压制,我们的轻甲步兵在侧翼游走补缺口,三个人虽然还不算深交,却在战场上本能地互相支援、互相掩护。

    从清晨杀到黄昏,从黄昏杀到深夜。

    夏牧人一波接一波冲锋,我们的人越来越少,长矛断了,弓箭没了,刀砍卷了,甲碎了,伤员哀嚎不断。

    我们一次次派人去求援。

    派去的人,要么死在路上,要么回来哭着说:主力早就跑了,营长带着亲信跑了,他们把我们全扔了!

    我站在山谷里,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夏牧人,看着后方空荡荡的援军道路,浑身冰冷。

    我们几百人,被当成了弃子。

    上官为了自己活命,为了自己的官位和钱财,把我们扔给敌人,任由我们被屠杀。

    那一天,我彻底疯了,也彻底醒了。

    我挥着断刀砍杀,嗓子喊到出血,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临死前还在喊:援军什么时候来?

    当夏牧人冲阵的时候,骑兵像潮水一样冲过来,马蹄踩得地面震动,喊杀声震得耳膜疼。我右手握着刀左手持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爹娘死在村里的样子。我冲上去,劈砍、格挡、再劈砍。

    我随身边的兄弟一起拼杀,军阵几次差点被冲散,前面的方阵的弟兄一排排倒下,血溅在我脸上,热的,腥的。杀到最后,我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嗓子喊哑,刀都砍得卷了刃。

    那一战,我们守住了北岭山口,可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

    我立了功,升了下士,第一次拿到军饷。我把钱全部捐给了溪田村活下来的老人孩子,一分没留。我那时候还天真地觉得,只要我继续立功,继续往上爬,就能有权力保护剩下的乡亲,就能不让悲剧再发生。

    我就这么一刀一枪,从下士,到中士,再到上士。

    我参加过十二场硬仗,四次被包围,三次重伤,一次被夏牧人的长矛刺穿肩膀,差点死在战场上。是我硬扛过来的,是我自己给自己包扎,自己从尸堆里爬回营地。

    军营里的人给我起了个外号:断刃。

    因为我的刀,每一战都砍到卷刃、断裂,所以,每次我都带两把刀上阵。

    二十二岁那年,靠着实打实的战功,靠着能带队、能守阵、能让弟兄活下来,我被正式任命为轻甲步军曹。

    戴上军曹铜徽的那天,我摸了摸胸口,觉得终于熬出头了。

    在那之前,我只在底层打仗,看不到上层的烂;等我站到军曹的位置,能接触到连长、营长、军需官,我才发现,这支我拼命效忠的军队,从根上已经烂透了。

    我这辈子最寒心的,从来不是吃得差、穿得破,

    而是我拿命拼来的功,成了别人的升官垫脚石。

    我在桑德军里,是靠刀把子说话的人。

    冲锋我第一个上,硬仗我敢接,险阵我敢闯,

    多少次刀口舔血,把快要输掉的战局硬生生扳回来。

    可我拼了命立下的功,从来落不到我头上。

    斩首、破阵、夺寨、救营……所有能记功的事,

    最后上报的名字,全是上官的亲戚、子侄、心腹。

    他们连战场都没踏过一步,却穿着锦袍领赏、升官、受表彰。

    我们这些真刀真枪拼命的人,连一句夸奖都得不到。

    我问过上官:

    “仗是我们打的,命是我们拼的,为什么功劳全是你家子侄的?”

    他只冷冷瞥我一眼:

    “你一个小兵,能活着回来就该知足,还敢惦记功劳?”

    那一刻我就懂了——

    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将士,只是替贵人捞功的工具。

    是他们拿我们的命当儿戏。

    还有让我恶心的,是贪腐与出卖。

    战场上缴获的财物、马匹、兵器,按规矩要分一部分给士兵。可从来没有到过我们手里,全部被上官私吞。士兵战死,抚恤金被层层克扣,家属一分钱都拿不到;士兵受伤,军医只给上官看病,伤兵只能躺在泥地里等死。

    有一次,我们截获了夏牧人的一批粮草,足够全营吃半个月。结果营长连夜派人拉走,卖给了附近的小镇,换了满满一袋银币,藏在自己的帐篷里。我们士兵依旧饿着肚子,拿着破刀,穿着破甲,继续去拼命。

    我去找营长对质,营长拍着桌子骂我:

    “你一个小小的军曹,也敢管上官的事?再敢多嘴,我以扰乱军心罪砍了你!”

    那一刻我明白,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士兵,不是人。

    有一回,上头派我们去夺一处险隘,

    明知道那里驻守了夏牧人,冲过去十死无生,

    却轻描淡写跟我们说:

    “只是小股散匪,走一趟就回来,轻松得很。”

    我们信了,提着刀就冲。

    一进山谷,箭如雨下,伏兵四起。

    我才明白——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

    上官们要用我们这一营人的命,拖住敌人,

    好让他们的嫡系主力安全撤退、稳稳拿功。

    那一战,我身边的弟兄一排排倒下。

    没有支援,没有退路,连鸣金收兵的号令都不会有。

    我们就是被推出去喂敌人的弃子。

    我亲眼看着信任我的弟兄,死在我面前,

    临死都还在问:“援军什么时候来?”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知道——根本不会有援军。

    这才是最狠的草菅人命:

    用谎言送你去死,用你的尸骨铺别人的前程。

    回来后,我越想越气,当晚决定逃回老家。

    我一路逃,一路躲,终于逃回了故乡。

    回到溪田村,看到的是满目疮痍。

    在溪田村我遇到了二哥,他说要我和他一起保护村子,我同意了。后来大哥来找我们。

    我们三个做了决定——守护落石村和溪田村。

    我们在山里建寨,收留那些被夏牧人逼得无家可归的汉子,收留被流寇抢光家产的农夫,收留从军营逃出来不想再卖命的弟兄,收留猎户、铁匠、逃兵、孤儿。

    我曾经是个想安稳打铁的少年,

    后来成了桑德军拼命的刀,

    现在,我是山里的守护者。

    我的信仰,不再是虚无的军旗与荣耀。

    我只守护我眼前的人,

    只守护落石村和溪田村的每一间屋、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

    三当家说完,冷光一闪,雪亮的腰刀拔出来一半,火光映在刀刃上,他又轻轻合上刀鞘,动作沉稳,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坚定。

    木屋的喧哗整整持续了一整天,夕阳西下,亿九陵酒意熏熏,兄弟三人和众好汉相拥着把亿九陵送到山口。

    为首的大当家向前一步,粗粝的手掌重重拍在亿九陵的马鞍前桥。

    “走好!”

    亿九陵向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就此别过。”

    “活着回来!”

    三十多条汉子齐声一吼,山林都震了震。

    夕阳正落在山口,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亿九陵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缓步下山。

    三十余名绿林好汉就那样立在山口,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直到看不见人影,他们仍未散去。

    有人拔出刀,用刀背敲了敲盾牌,发出“咚——咚——咚”的低沉节奏。

    不是战鼓,不是呐喊,是绿林人送勇士出征的调子。

    一声一声,送向远方。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二十六章 三当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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