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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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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弓军曹,二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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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当家肩背挺得笔直,指节上有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左耳缺了一小块,说话声音轻,却字字沉,像箭扎进木靶。

    “我是溪田村人。你们现在喊我二当家,可在桑德军里,我曾是第三营射手队的弓军曹,管着五十张弓、五十条命。

    今天大哥把他的话说完了,我接着说。我们三个,是从同一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只是我这条路,比他更冷、更静、更见人心底的脏。

    我出生在溪田村,家里三代都是猎户。爹不是石匠,不是农夫,是靠弓吃饭的人。溪田村靠山,林子里有鹿、有兔、有野猪,也有狼。我从六岁起就摸弓,先是木弓,再是牛角弓,八岁就能一箭射穿奔跑中兔子的眼睛。村里人都说,我的眼睛比鹰还准,手比岩石还稳。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猎户。

    进山、拉弓、放箭、回家,给娘带只兔子,给爹打张狐皮,冬天烤着火,吃着麦饼,安安稳稳过一生。

    可夏牧人来了。

    不是小股劫掠,是整队整队的荒原蛮子,翻过山口,见村就烧,见人就杀。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深秋,林子里刚落第一层红叶。我和爹进山打猎,傍晚背着猎物回村,一抬头,整个溪田村都在火里。

    烟冲天,哭喊声被风撕得粉碎。

    我和爹丢下猎物,抄着弓就往村里冲。

    刚到村口,就看见三个夏牧人,正把我娘按在地上。我娘手里还攥着刚烙好的麦饼,饼掉在火里,焦黑一片。

    我爹什么都没喊,搭箭、拉弓、放箭。

    一箭穿了第一个夏牧人的喉咙。

    可蛮子太多了。

    第二个、第三个立刻举刀扑过来。我爹把我往草丛里一按,只说了一句:

    “活下去。”

    他提着猎刀冲上去。

    我趴在草里,看着我爹和两个夏牧人打斗,先后被两把刀从后背捅出,看着他像棵被砍断的树一样倒下去,看着那些蛮子笑着把他的头割下来,挑在矛上。

    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我咬着自己的胳膊,咬出血,不敢出声,一动不敢动,直到深夜火灭、人散,才从草里爬出来。

    村子成了废墟。

    亲人成了尸体。

    整个溪田村,活下来的人,一只手能数完。

    我抱着我爹那把牛角猎弓,在坟堆旁跪了一夜。

    天快亮时,我对着坟磕了三个头,只记住一句话:

    我要报仇。

    两年后,桑德军到溪田村募兵。

    我谎报了年纪,说自己已经十六。征兵的看我个子高、眼神冷,又背着一张弓,就把我收进了射手队。

    我以为,军队是杀夏牧人的地方。

    进了营才知道,这里是吃人的地方。

    新兵营里,没人把猎户当回事。

    步兵笑我们弓手是缩在后面的胆小鬼,上官骂我们是只会放冷箭的废物。管弓队的军曹叫巴尔,一个从城里来的贵族子弟,连弓都握不稳,却天天拿着鞭子抽我们。

    “拉弓要用力!”

    “射不准就饿着!”

    “再歪一点,我抽断你的手!”

    他不懂弓,不懂风,不懂距离,不懂猎物的心跳。

    别人练弓是为了军饷,我练弓,是为了把箭送进夏牧人的眼睛。

    别人休息,我对着树干射;

    夜里看不见,我听着风声射;

    手指拉出血,我缠上布继续射;

    胳膊抖得抬不起来,我就用另一只手托着。

    不到半年,整个新兵营,我射得最准、最快、最稳。

    不管顺风逆风、白天黑夜、移动静止,我箭无虚发。

    第一次上战场,我十七岁。

    夏牧人冲锋,像一片黑潮压过来。前面的步兵一排排倒下,喊杀声震得耳朵疼。我站在阵后,搭箭、拉弓、松指。

    第一箭,射穿斥候的眼。

    第二箭,射穿骑兵的喉。

    第三箭,射穿举旗手的肩。

    我连射十七箭,箭箭中人。

    身边的弓手吓得手发抖,只有我,心静得像冰。

    因为我射的不是人,是烧我村子、杀我爹娘的仇人。

    那一战,我立了功,升了小队长。

    上官第一次正眼看我,说我是“天生的弓手”。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天生的,我是被逼出来的。

    我从小队副,升到小队正,再升到上士。

    每一次升迁,都是用箭换的。

    我射过暗哨,射过探马,射过冲阵的先锋,射过偷袭的夜袭队。我在暴雨里射过,在迷雾里射过,在月光下射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只听声音就射中目标。

    军营里给我起了个外号:风眼。

    意思是,再乱的风,到我眼前都会静下来,我就是风暴的中心。

    二十一岁那年,我凭着实打实的战功,被升为弓军曹。

    终于有了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弓,自己的旗号。

    我以为,我终于能堂堂正正保护溪田村了。

    可我一抬头,看见的不是光明,是从根烂到顶的肮脏。

    当上军曹,我才真正看清桑德军的内里。

    第一件事,怯战、弃卒、草菅人命。

    那一战,就是大哥说的,北岭山口阻击战。

    我们三个,就是在那一战里,真正成了生死兄弟。

    我们营被派去守北岭山口,挡住夏牧人主力,给大部队争取时间。

    步兵在前,弓手在后,我带着我的弓队,居高临下,压制敌人。

    一开始,我们打得很好。夏牧人向大军抛射,我们射手队和夏牧人对射。

    箭如雨下,双方各有伤亡,但阵脚没乱。

    可打到一半,箭矢用尽。

    我派人去后方催箭,催援军。

    回来的人脸色惨白:

    “军曹,后方……后方撤了。”

    我以为听错了。

    “撤了?往哪撤?”

    “营长带着主力,连夜退了,他说……北岭山口守不住,不能把自己的人赔进去。”

    我站在山坡上,望着后方空荡荡的阵地,浑身发冷。

    我们几百人,被当成弃子。

    前面是夏牧人数百骑兵,后面是自己人逃跑的背影。

    那天我才懂:

    所谓上官,所谓军队,所谓荣耀,全是骗我们卖命的谎话。

    大哥带着步兵死守阵线,我带着弓手压着敌人不放,老三在侧翼挥刀砍杀。

    我们三个,那时候还不熟悉,却在绝境里,本能地靠在一起。

    杀到最后,弓断了,箭空了,刀卷了,甲碎了。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喊杀声变成哀嚎,哀嚎变成死寂。

    我身上中了两箭,一刀砍在肩上,左耳被削掉一小块。

    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是大哥的长矛队没有崩,他们牢牢钉在那里,没有让夏牧人前进半步。打到最后,我们胜了,但是胜的很惨。

    第二件事,是伤兵与逃兵。

    战场上受伤的弟兄,断手断脚、中箭中刀,抬回来没人管。

    军医被上官养着,只给当官的看病。

    伤兵躺在泥地里,流血、发炎、哀嚎、活活疼死。

    上官路过,连看都不看,只嫌他们吵。

    有个年轻弓手,才十七岁,和我当年一样大,中了箭,躺在我面前求我:

    “军曹,救救我,我想回家。”

    我去求军医,求队长,求营长。

    没人理。

    我只能看着他断气。

    后来,有人受不了,逃了。

    逃兵被抓回来,不用审,直接吊死。

    上官说:

    “逃兵就是叛徒,杀一儆百。”

    可他们从不说,是谁把人逼成逃兵。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我心死的一件——是箭与甲。

    我们弓手在前线拼命,用的却是有裂纹的弓、生锈的箭、薄得一戳就破的皮甲。

    弓一拉就断,箭一射就弯,甲一砍就碎。

    可后方的军需官、队长、校尉,把上等牛角弓,换成银币,装进他们的钱袋;

    精铁箭,流到黑市,卖给流寇;

    结实的铠甲,穿在他们的亲信身上。

    我攥着半捆弯曲的箭杆,掀开进帐篷,声音压着怒火:

    “队长,前线弓手连完整的箭都不足六成,这仗怎么打?”

    队长正低头擦拭一把新得的硬弓,指头上套着两枚亮闪闪的金戒,连头都没抬。

    “箭少?不会省着用?”

    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弓弦,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真遇上敌兵,射两箭就冲上去拼刀,死在阵前,也是为国尽忠。”

    我捏着那捆弯曲的箭杆的手猛地收紧。

    外面是寒风里冻得发抖的弟兄,帐篷里却是暖炉、新弓、擦得发亮的甲胄。

    他是根本不把弓手的命当命。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

    “箭是弓手的胆。你不给我们箭,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队长终于抬眼,嗤笑一声,眼神冷得像冰:

    “送死又如何?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会拉弓的人。”

    那一刻,我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心口又冷又烫。

    我不是怕他。

    我是怕我一冲动,整个弓手队,都会被冠上谋反的罪名。

    我死死盯着他,没再争辩一句,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身后,是队长冷冷的笑声。

    身前,眼神黯淡的弟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一刻我明白:

    在他们眼里,我们的命,不如一枚银币。

    之后我在桑德军里又待了几年,打的全是硬仗。

    一次守隘口,敌兵漫山遍野冲上来,我们弓手队射光了三批箭。我派人三次回去求援,得到的只有一句:“自己想办法。”

    可我亲眼看见,后方辎车里,新箭堆得比人还高,管军械的军官,正一箱箱往熟人营队里送,换银子、换前途。

    我的射手队,就是被推在最前面挡刀的。

    敌人冲到近前,我用弓砸、用刀砍,左臂挨了一记重劈,骨头都露出来。同袍把我拖下来,我昏死过去。

    等我再醒,已经被扔在战地临时棚子里,伤没药、渴没水、连块干净布都没有。

    军医扫我一眼,淡淡一句:

    “废了,拉去后山,别占地方。”

    我那时才明白:

    在他们眼里,弓手只要拉不动弓,就是一堆烂肉。

    我没死。

    伤口发炎溃烂,我自己用火烧红匕首,硬生生剜掉烂肉。

    左臂从此少了一分力气,可我的右手,拉弓依旧稳。

    桑德军要的不是勇士,是耗材。

    他们要我们射箭,要我们挡刀,要我们死在阵前,好给他们腾功劳、吞军饷。

    桑德军烂了,从根上烂了。

    我最后逃回了溪田村。

    我回到溪田村,和大哥看到的一样:

    夏牧人依旧抢,流寇更凶,官府不管,军队不来。

    村子残破,老人孩子哭着过日子。

    有人劝我们:

    “你们是当过军曹的人,再回军营,肯定能升官。”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回军营?

    回去给那些贪钱、怯战、卖友求荣的上官当狗?

    回去看着弟兄被抛弃、被饿死、被白白送死?

    回去再经历一次尸山血海,只为了让上官多拿一枚勋章?

    当大哥找到我的那一刻,我们就定下了。

    不投军,不做官,不投靠任何一方。

    我们自己守家。

    我们在山里建寨,开荒、造箭、磨刀、练阵。

    我负责练弓、守哨、探路、远射。

    别人叫我们匪寇。

    可我们不抢百姓,不害穷人,不烧村庄。

    我的弓,不再为桑德而拉。

    我的箭,不再为上官而射。

    我的眼,只盯着威胁落石村、溪田村的敌人。

    我曾经以为,报仇就是杀尽夏牧人。

    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的报仇,是活下去,

    是守住家,

    是不让悲剧再落到别人身上。

    我见过最黑的夜,

    见过最亲的人死在面前,

    见过同袍被抛弃,

    见过上官吃人不吐骨头。

    我们不是官兵,不是匪寇,我们是守村人。

    我的弓还在,

    我的手还稳,

    谁想碰我们的村子,

    先问问我手里的箭,答不答应。”

    二当家说完,轻轻摸了摸肩上的旧箭疤,拿起一根木箭,在指尖一转,动作稳得看不见一丝抖。篝火噼啪一响,他眼神平静,却像拉满的弓。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二十五章 弓军曹,二当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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