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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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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老铁匠的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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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士一路劳顿,且先安歇。我已备下舒适客房,今夜便在堡中休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接下来瓦里昂伯爵笑着挥手,令侍从引亿九陵前往内堡客房歇息。

    侍从躬身领命,引着亿九陵穿过回廊,踏入一间陈设精致、铺着绒毯的客房。屋内炭火温暖,灯烛明亮,桌上摆着鲜果与麦酒和一大盘牛肉,与城外的残破乱世,宛若两个天地。而待侍从退去,房门轻推,两道纤细柔美的身影,自房门外缓缓走入。

    皆是桑德少见的绝色女子,身着薄纱长裙,眉眼温婉,身姿曼妙,步履轻盈地走到亿九陵身前,两名女子身上散发着诱人的体香,她二人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奴婢二人,奉伯爵之命,前来侍奉老爷安歇。”

    暖床之意,不言而喻。伯爵欲以美色恩宠,彻底拉拢这位战力恐怖的德拉贡勇士,将他牢牢绑在桑德的战车上。

    亿九陵站在原地,笑盈盈看着两位年轻婢女,缓缓地说:“我一身伤痛,侍奉我安歇就不用了。麻烦二位帮我把皮甲脱了。今晚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好休息。”

    两名女子微微一怔,显然未曾见过这样放过她们的男人,面面相觑间,却不敢违逆,只得轻手轻脚地帮亿九陵脱掉身上的皮甲。皮甲退去显出里面的亚麻衫,里面的亚麻衫是件破烂的血衣,肩头缠着绑带,浑身散发着腥臭味。

    两名女子看到亿九陵这副模样,有些害怕,有些厌恶,皱眉抿嘴,用手掩住了口鼻。

    亿九陵看到了她们的表情,无所谓的笑了笑,坐在桌旁,端起酒杯大口的喝着麦芽酒,狼吞虎咽吃着盘里的牛肉。两名女子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亿九陵吃喝。

    亿九陵吃了好一会,见两名女子还站在原地,好奇地问;“我不用你们侍奉,你们可以走了。”

    两名女子面面相觑,双双跪下,一个女子说:“奴婢奉伯爵大人之命,今夜侍奉老爷。”另一个女子说:“我们不敢违抗伯爵大人的命令。我们姐妹今夜会尽心服侍老爷。”

    亿九陵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你们会跳舞吗?”两名女子齐声说:“会。”亿九陵继续笑道:“好!你们俩一个陪我饮酒,一个跳舞为我助兴。”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一名女子缓缓坐在亿九陵身边,拿起盘中的一串葡萄,开始一颗一颗的拨葡萄皮。另一名女子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开始翩翩起舞。

    她像一瓣被风托起的月光,足尖轻点,旋身便漾开半幅流动的影。裙摆随转身层层翻卷,柔缓又利落,腰肢轻拧时,肩线与锁骨连成一道温柔的弧。每一次旋转都轻得近乎失重,长发随动作漫开,眼波流转间,整个人像在空气里缓缓绽开的花,转得慢时静美,转得快时轻盈,一圈又一圈,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与流转的光…………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城堡的石墙,亿九陵便起身,两名女子帮他整理好皮甲,带上伯爵的封赏的纹章牌,未与任何人辞别,悄然离开了领主城堡。他牢记自己的身份——德拉贡王亲卫中的一员,首要之事,便是先归军营报到,归隶建制,再做其他打算。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甲胄锈味、焦木气息与未散尽的血腥,这座刚从夏牧人铁蹄下夺回的城池,每一块砖石都还残留着厮杀的余温。

    行辕之内,德拉贡国王的龙旗在行辕内猎猎作响。箱笼堆叠如山,金光璀璨的金银、质地华美的绸缎、从夏牧人营帐中缴获的兵器与旗幡,塞满了每一处角落,皆是国王下令从城中搜刮、从战场收缴的战利品,只待装车运往德拉贡。

    行辕内,德拉贡国王正坐在铺着狼皮的木椅上,前面的桌几上摆满了各种卷宗,正忙碌的处理着各种政务,帐内两侧堆满了从城中收缴的金银、绸缎,一箱箱、一匹匹,几乎要溢出门外。国王抬眼看向躬身而立的亿九陵,目光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有君主对利刃的审视与认可。

    “昨日之战,你做得很好。”国王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大军明日拂晓班师,你随大军返程,此番攻城功高,回德拉贡自有封赏,不必留在这荒残之地。”

    德拉贡国王声音低沉,震得帐内空气微颤,“桑德已亡,夏牧人虽退,却仍在边境虎视眈眈。我率大军归国,带走所有战利品、粮草、财物。我留三百精锐骑兵驻守此地,协助桑德残部整军、收复失地,抵御夏牧人的下一次进犯。”

    亿九陵抬眼,沉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王上,属下不能返程。”

    他微微躬身,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怯懦:“属下愿留下我和桑德军一起守护桑德的平民、百姓,不要再让他们曝尸荒野;协助桑德残部收复失地,训练新军,清剿乱兵流寇,抵御夏牧人再来。请王上恩准。”

    国王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在考量这柄刃的去留。亿九陵身姿不动,鬓边的白发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那份从尸山血海中磨出的执拗,让国王最终松了口。

    “既你执意如此,便留下。编入留守精锐。我回去以后不会再出战了,你以后也不用做我的影子了。这次奔袭、兵士死伤惨重,各位领主怨声载道,我们把这座城洗劫一空,也没落到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亿九陵身上,那眼神分明是肯定了这名亲卫的忠诚与勇敢。

    “九陵叔,你以后的日子里多保重。”说完,丢过一个钱袋。“这里是一百枚金币,本想回到德拉贡再给你,你愿意留下,现在就给你吧。”

    亿九陵接过钱袋,庄重的行了个军礼。德拉贡王向亿九陵挥手示意他退下,又一头扎进案头的卷宗中。帐外传来士兵搬运财物的嘈杂声响,金属碰撞、布匹摩擦,与城外百姓的呜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乱世最真实的底色。

    亿九陵沉声应下,躬身退出行辕。桑德王都城门外,德拉贡士兵正成群结队地搬运财物,车轮碾过碎石街道,发出沉重的辘轳声,一箱箱金银、一匹匹绸缎、一捆捆战利品,被源源不断地搬上马车,绵延的车队几乎望不到头,将这座刚遭劫难的城池,搜刮得所剩无几。国王的飞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军整顿军械物资,只待天明便拔营归国,只留下一小队精锐,孤零零地守着这片焦土。

    亿九陵避开喧嚣的车队,沿着断壁残垣,拐进了那条藏着微弱灯火的窄巷。铁匠铺的门板被战火烧焦了一角,铁匠铺的木门半掩,推门而入,暖黄的油灯依旧亮着,胖婆娘正忙着熬煮稀粥,老铁匠则蜷在木凳上,揉着自己被夏牧人射伤的左腿,神情痛苦却又无奈。

    见亿九陵走进来,老两口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回来了?昨夜歇息得可好?”胖婆娘快步上前,麻利地擦干净桌子,将温好的麦酒与大块的熏肉端上桌。

    老铁匠也抬眼,哑声招呼:“快坐,快坐,酒刚温好,暖暖身子。”

    亿九陵微微颔首,缓步坐下,两鬓的霜白在灯火下微微发亮,面容依旧沉冷,昨夜城堡里的美色温存,仿佛从未在他心中留下半分痕迹。他端起酒碗,浅啜一口,辛辣的酒液压下了伤口的钝痛,也压下了所有关于战争、关于未来的沉郁。

    老铁匠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随即重重地将酒碗砸在桌上,声音里满是愤懑与无奈:“这世道,真是活不成了……先是德拉贡人打过来,打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消停了,以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结果大漠里的夏牧人又杀过来了,铁骑一冲,桑德的兵像纸糊的一样,全城的男人死的死、逃的逃,女人孩子哭天抢地。我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我的两个女儿到现在也没有音信,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铁匠抬手抹了把糊满煤灰与泪痕的脸,目光扫过铺子里三把生了红锈的小铁锤,那是三个儿子小时候跟着他学打铁的家伙什,指尖一碰,眼泪就砸在了锈铁上。

    老铁匠声音发颤,从怨怼变成哭腔:“还有我的儿啊……三个!三个壮实的小子,跟着我抡过锤,扛过铁,个个能扛能打,原以为能守着铺子过日子,结果呢?夏牧人占了庄园,抓壮丁,抓去填战壕,一个都没回来!连具全尸都没给我留!只托人捎回半块染血的布,说没了,都没了……我这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护不住自己的崽,连给他们打一副薄棺的力气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隐约的马蹄声与哭喊声,狠狠啐了一口,怨毒又无力。

    老铁匠:“该死的夏牧人!该死的乱匪!好好的庄园,好好的乡邻,被你们糟践成什么样了!院墙烧了,粮仓抢了,领主跑了,兵匪换着来,今天征粮,明天抓丁,后天烧屋!好好的地界,成了人间炼狱!”

    风卷着外面流民的哭嚎、孩童的饿啼飘进来,老铁匠听得浑身发抖,伤腿又一阵剧痛,他抱着腿蜷缩在凳上,哭得更凶。

    老铁匠:“你听听!你听听外面!满街的流民,拖家带口,饿的饿死,冻的冻死,老的小的挤在大街上,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他们原本也是有田有屋的人,就因为这乱世,就成了野狗一样的货色!我这铁匠铺,还算能遮点风,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住,能帮谁?能救谁?看着他们倒在门口,我只能攥着这破钎掉眼泪——没用!全是没用!”

    他忽然想起两个女儿,手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声音又尖又哑,满是绝望的牵挂。

    老铁匠:“还有我的闺女!两个丫头,大的才十六,小的十四,战乱一起,跟着乡邻逃荒,走散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被乱兵掳走了?是饿死在路上了?还是被人贩子卖了?我连个信儿都摸不到!天天夜里梦见她们哭着喊爹,醒来就只有这冷炉子、破铁砧,还有我这伤腿!”

    老铁匠用手猛捶铁砧,铁砧发出沉闷的嗡鸣,像他压抑到极致的悲吼,“我恨啊!恨这吃人的世道!恨那些烧杀抢掠的夏牧人!恨这断了我活路的伤腿!恨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恨我连女儿的死活都不知道!”

    老铁匠又猛地喝了口酒:“日子……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儿子没了,女儿丢了,腿废了,铺子垮了,外面全是兵、全是饿殍、全是烧不尽的火、流不完的血……我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东西,活着就是遭罪!熬一天是一天,熬到死,都看不到一个太平日子,看不到我的儿,找不到我的女……这乱世,这世道,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逼得人连哭都没力气,连怨都喊不出声……”

    老铁匠一声接一声地咳,一声接一声地叹,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凉了。

    老铁匠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沾着黑灰与酒渍,眼神里满是疲惫:“夏牧人占城的时候,烧杀抢掠,连我这铁匠铺都差点被拆了。好不容易德拉贡人来了,打跑了夏牧人,本以为盼来了救星,结果呢?德拉贡国王搬空了城里的金银绸缎,把好东西全拉走了,只留下几个人,说是帮我们守土……守什么?守这一堆断墙碎瓦,守这饿殍遍地的城?”

    “庄园被乱兵占了,集镇被土匪抢了,流民遍地,粮食比金子还贵,当兵的抢,贼寇抢,连曾经的领主兵都在趁乱打劫。”老铁匠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这些老百姓,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国没了,家没了,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这日子,还有个头吗?”

    亿九陵:“老哥,嫂子,我知道你们苦,这世道,换谁都熬得快碎了。”

    老铁匠猛地抬头,眼通红,伤腿还在抽痛,声音又哑又硬:“苦?苦到骨头里了!儿子死光,女儿没影,腿废了,家没了,外面全是夏牧人、乱兵、饿殍,还有什么盼头?军爷,你别来劝我,我这把老骨头,只剩等死了!”

    胖婆娘抱着破围裙哭得浑身发抖,肥肉一颤一颤:“就是啊军爷,三个儿啊……全没了!闺女也不知死活,这庄园烧成那样,夏牧人杀过来杀过去,我们两个老东西,连门都不敢出,活着还有什么用……”

    亿九陵安慰道:“正因为这样,才不能等死。老哥,嫂子,我今天来,是跟你们说一句实话——我不走了,我留下来。”

    老铁匠一愣,撑起身:“你……你留下来?这鬼地方,除了死路还有什么?桑德的兵都打散了,残兵败将,连口粮都没有,拿什么跟夏牧人斗?”

    亿九陵坚毅的说:“桑德的将军们的残部还在,藏在山坳、林子里,不是散了,是在等一口气,等一个能把人聚起来的由头。我留下来,就是要帮他们收拢残兵,整队、筹粮、造兵器,一步步往回打——打退夏牧人,收复咱们的庄园,收复咱们的家!”

    胖婆娘止住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敢信的茫然。

    胖婆娘:“收复……庄园?烧得只剩断墙,那地方早就被夏牧人占了,他们兵强马壮的,我们这些老百姓,能盼到那一天吗?”

    亿九陵:“能。只要人还在,心没塌,就一定能。老哥,你是铁匠,你手里有手艺,等我们站稳脚,你这铺子,打刀、打矛、打农具,都是收复家园的力气;嫂子你会做饭、会缝补,到时候收拢流民、照料伤兵,一口热汤、一身暖衣,都是撑着弟兄们往前冲的底气。”

    老铁匠身子微微发抖,不是疼,是心里那点死灰被撩动了,声音依旧发颤:“我……我这腿连路都走不稳,还能做什么?三个儿子都没了,我连报仇的力气都没有……”

    亿九陵:“老哥,你的腿是伤了,可你的眼不瞎、心没死、手艺还在!你不用抡大锤,你指点后生淬火、锻打、修兵器,就是天大的功劳。你儿子是为守庄园死的,这笔血债,我们替他们讨回来;你两个女儿,等收复了地界,我们派人沿路打听、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骨,绝不让她们就这么没了音讯!”

    亿九陵目光坚定,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再落回老两口身上,语气缓了些,却更有力量。

    亿九陵:“现在难,是真难,流民遍野、乱军横行、夏牧人压境,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垮。你们守的不是一间破铁匠铺,是自己的家,是儿子拿命护过的土地。我留下来,就是要带着人把天重新撑起来——先稳住残兵,再清散匪,最后打退夏牧人,把庄园夺回来,让流离的人能回家,让你们老两口,能有个安稳的尽头,能等到女儿的消息,能给战死的儿子,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老铁匠攥紧了双手,指节发白,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不再只有绝望,多了一点颤巍巍的光,伤腿似乎都不那么疼了:“真……真能打回去?真能找到我的闺女?真能……让这世道,稍微像点样子?“

    亿九陵:“一定能。只要我们一起扛,不逃、不垮、不放弃,庄园会回来,家会回来,公道也会回来。老哥,嫂子,从今天起,我们不是等死,是等着赢。“

    胖婆娘捂住嘴,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绝望的哭,肩膀慢慢挺直了些;老铁匠看着冷掉的铁砧,又看了看亿九陵坚定的脸,缓缓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半天憋出一句沙哑却有力的话:“好!我们等着……好……好!军爷,你说怎么干,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爬,也爬着给你们搭把手!我等着那一天——等着收复庄园,等着找我的闺女,等着给我那三个苦命的儿,讨回血债!”

    亿九陵将碗中的麦酒一饮而尽,碗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风卷着硝烟吹进铺子,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着这座刚刚被收复、却依旧满目疮痍的城池,也映着这个动荡不安、战火不休的乱世。

    老铁匠攥着酒碗,看着窗外依旧残破的街巷,叹了口气,又开始说起这乱世的苦楚,说起被搜刮一空的城池,说起城外叛乱的庄园与流离的流民,说起自己废了的腿,说起一家人的苦日子。胖婆娘坐在一旁,偶尔搭话,眼角泛着泪光。

    亿九陵依只是沉默地给二老添酒,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肩头的绑带。他知道,短暂的歇息已然结束,封赏、美色、温酒,都只是乱世里的一瞬泡影,很快,他便要跟着伯爵的队伍,踏上收复庄园、清剿叛匪、招募流民、囤积粮草的道路,与大漠而来的夏牧人,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油灯轻摇,映着三人的身影,也映着这座破碎城池里,最平凡的苦难,与最沉默的坚守。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八章 老铁匠的醉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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