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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泥泞的主路后，亿九陵沿着车轮碾出的车辙往前走，风里裹着麦秆与牲畜的腥气，路边一间歪扭的原木店铺旁，两个穿蓝色粗麻短衣、裤脚糊满泥点的民兵正蹲在地上歇脚，旁边板车上盖着粗麻布，底下露着几具夏牧人的尸体。还有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民兵，以及一个满脸风霜的年轻民兵，正蹲在一旁擦着锈迹斑斑的长矛。

    亿九陵拢了拢身上的红色皮甲，露出胸口的德拉贡军徽，上前压低声音问路，顺便想探探瓦里昂伯爵的底细。毕竟在他看来，贵族承诺千金重，步卒付出一场空。

    他先报出瓦里昂·沃斯泰德伯爵的名字，又含糊提了句战场救过伯爵性命，如今前去领赏。两个民兵手里的活计瞬间停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

    老民兵慢慢直起腰，往地上吐了口草屑，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敬畏，手指下意识指向丘陵方向：“你说的是瓦里昂老爷？老天，你居然救了他的命！那是咱们边境的顶头老爷，国王亲封的瓦里昂伯爵，手里握着一座主堡加两座戍边要塞，还有五片肥沃农庄，领内的森林、磨坊、小葡萄园都是他家的，连镇上市集的小额税权，也是国王赐的瓦里昂·沃斯泰德家族私产！”

    年轻民兵赶紧点头，粗布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眼里混着羡慕与惧意：“伯爵老爷家底厚着呢！家里银器摆了满满一屋，餐餐用的是陶胎镶银的盘子，酒窖里藏着南方的葡萄酒，骑士扈从有十来个，披甲武士五十多，城堡里的地毯是东方来的粗锦，马厩里的战马披着铜片马具！沃斯泰德家族是王室本家，瓦里昂·沃斯泰德是皇室的分支。普通乡绅在他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是咱们这一带说一不二的主！”

    老民兵又凑近半步，声音更轻，带着几分告诫：“伯爵老爷性子冷硬，但最讲信义，从不会亏待救命恩人。你这功劳天大，别说一袋金币，就是赏你一块耕地、让你做个扈从杂役，都不稀奇。见了他记得低头躬身，说话恭谨些，那是真贵人，半点怠慢不得。”

    年轻民兵跟着附和：“多少人想投效伯爵都没门路，你快去吧！沿这条路直走，过了橡树林就是伯爵的灰石城堡，塔楼高得很，围墙是花岗岩砌的，爬着常春藤，一眼就能认出来！”

    亿九陵道了谢，攥紧了拳头，心里既踏实又忐忑——这样手握实权、讲求信义的贵族，许下的奖赏，该不会轻贱。

    他转身继续前行，穿过深秋泛黄的橡树林，泥泞土路在丘陵前走到尽头，那座爬满常春藤的灰石城堡赫然矗立在视野中央：尖顶塔楼刺破灰蓝色天幕，护城河里的水泛着冷光，吊桥悬在半空，铁闸门锈迹斑斑，正是民兵口中瓦里昂伯爵的居所。

    亿九陵拍了拍靴子上的尘土，理了理身上磨旧的红色皮甲，径直走向城堡大门。

    门口两名身披蓝色锁子甲的守卫，握着长戟，眼神轻蔑地扫过他的红色皮甲与德拉贡军徽，厉声喝问：“何人擅闯伯爵城堡？”

    亿九陵压下心头局促，沉声回道：“我是德拉贡军旗手亿九陵，荒原之战中伯爵大人说要赏我，今日前来领赏。”

    守卫对视一眼，眼中的不屑淡了几分，却依旧傲慢：“等着，我去通传。”

    冷风卷着枯叶刮过脸颊，亿九陵望着厚重的石墙，心底忽然泛起不安——桑德贵族素来视平民士兵如草芥，一句承诺，真的能作数吗？

    片刻后，守卫折返，吊桥缓缓落下，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铁闸门也被绞盘拉起。“伯爵大人在大厅等你，跟我来！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乱说话，否则割了你的舌头！”

    亿九陵沉默着跟上，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庭院，忙碌的仆役纷纷侧目，目光落在他那身醒目的红色皮甲上，有好奇、有鄙夷，也有探究。

    城堡大厅阴冷空旷，石壁上挂着鹿头标本、骑士长剑与金色绵羊纹章，壁炉里的柴火噼啪燃烧，却驱不散石缝里的寒意。主位的橡木椅上坐着瓦里昂伯爵，他身着蓝色丝绒长袍，金发梳得齐整，凹眼鹰鼻，面容带着疏离的冷硬，指尖转着枚镶红宝石的戒指，垂眸看向亿九陵。

    他身侧立着蓝甲骑士，是桑德家族护卫队长，肩甲錾着绵羊纹，右手轻按剑柄，目光警惕地锁着亿九陵，却未散出浓烈杀气；阶下两侧站着两名穿粗布制服的侍从，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大厅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声响，空气略显凝滞——阶下之人是盟国德拉贡王的旗手，却在荒原之战中舍身替他挡箭，这份情，需报答，更需掂量。

    “抬起头来。”瓦里昂伯爵的声音低沉，带着贵族特有的威严，“荒原之战，是你救了我？”

    亿九陵依言抬头，目光平视着伯爵的胸口，声音稳而不颤：“当时我不过是侥幸挡下那支冷箭。”

    瓦里昂伯爵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扶手，良久不语。他的目光如寒刃，缓缓落在亿九陵左肩高高隆起的绷带上，粗麻布上还渗着暗褐色血渍，视线又扫过他那身沾着尘土与血痕的红色皮甲。心底飞快盘算：德拉贡王的亲随旗手，身手定然不凡，这伤是伤及筋骨，还是仅为皮外伤？若战力尚存，这般忠勇之人值得拉拢；若已成废人，便厚赏了结，也显沃斯泰德家族的气度。

    大厅里静得可怕，柴火的噼啪声都格外刺耳，亿九陵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片刻后，瓦里昂伯爵撑着扶手站起身，丝绒长袍扫过台阶石棱，发出细碎摩擦声。他缓步走下台阶，停在亿九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抬了抬下巴：“伤成这样，左臂还能动吗？”

    亿九陵沉默一瞬，缓缓抬起左臂。动作极慢，每抬一寸，肩背肌肉便狠狠绷紧一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显然剧痛钻心，却硬是将手臂抬至平肩，稳稳停住，不晃不颤。

    “再抬。”伯爵的命令简短而冰冷。

    亿九陵牙关紧咬，左臂再往上抬了半寸，指尖微微发颤，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

    瓦里昂伯爵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忽然侧身，从身旁护卫队长的腰间猛地抽出一柄短剑——剑刃未开锋，只有钝厚的铁脊，毫无预兆地朝亿九陵左肩伤口斜劈过去，势疾如风，带着十足威慑。

    亿九陵不躲、不格、不挡，全身重心往前一压，借着冲势，用右肩与上身整块发力，猛地朝伯爵胸口撞去！

    “咚——”

    一声沉闷的闷响。

    瓦里昂伯爵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数步，后背狠狠磕在台阶上，闷哼一声，扶着石壁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胆！”

    蓝甲骑士低喝一声，瞬间拔剑出鞘，剑锋直指亿九陵咽喉，铠甲碰撞发出铮鸣，杀气瞬间笼罩整个台阶。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瓦里昂伯爵抬手厉声喝止：“住手！”

    骑士立刻收剑，剑尖堪堪停在亿九陵喉前一寸，依旧保持戒备。

    伯爵揉了揉撞疼的胸口，看向亿九陵的眼神里，怒意渐消，只剩震惊与赏识：“左臂重伤至此，竟还有这般爆发力与巧劲，德拉贡王的旗手，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定后抬手示意侍从，两名侍从立刻躬身上前，一人捧着个沉甸甸的黑木盒，一人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和一柄镶银短剑，轻轻放在伯爵面前的石桌上。

    “沃斯泰德家族向来有恩必报，你虽是盟国之人，却舍身救我性命，这份情义，自然要厚赏。”伯爵指尖敲了敲石桌，语气干脆，“木盒里是五十枚桑德金币，足够你置办田产、奉养家人；这卷羊皮纸是沃斯泰德家族的通行令牌文书，持此可在桑德领地畅行无阻，享贵族宾客礼遇；这柄短剑是家族荣誉侍从的信物，凭此可入我麾下随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补了一句：“若你愿暂离德拉贡王帐下，留我桑德辅佐，日后骑士身份、领地俸禄，皆可凭功绩求取，我亦会向桑德王禀明你的忠勇，保你前程无忧。”

    亿九陵的目光落在黑木盒上，盒缝里漏出的金光晃得他眼晕——五十枚金币，金币和前程摆在眼前。可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德拉贡王的脸庞，战火中流离失所的村民，还有荒原上那些死去的、无人收尸的平民……。

    亿九陵没有立刻去拿金币，也没有触碰那卷文书，而是抬起头，看向瓦里昂伯爵：“大人，金币、信物这些我都不要，我就求您一件事——让我和桑德军一起收复失地、清剿乱兵流寇，守护桑德的平民、百姓。”

    瓦里昂伯爵猛地挑眉，显然愣住了；身侧的蓝甲骑士收剑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震惊与敬佩；阶下的侍从们更是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亿九陵的红色皮甲上，也映在瓦里昂伯爵复杂的眼眸里。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卸下贵族倨傲的、真诚的笑容。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士兵，”他轻声说，“我本想让你做我的亲随，教你剑术、教你军务，给你应有的体面。”

    亿九陵闻言，当即躬身抱拳：“大人厚爱，我心领了。但我只求做一名普通士兵，守护桑德的百姓，这才是我想要的。”

    伯爵看着他，眼底的赞许更浓，他清楚地看到，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贪念，只有历经生死的坚定，和对守土护民的执念。能替人挡下致命流箭，能拒斥荣宠只求赴战，这样的人，远比让他身居亲随之位更可贵。

    他最终颔首，沉声应允：“好，我依你。你立即入桑德先锋营，从普通士兵做起。我倒要看看，你这柄利刃，能在沙场上绽放出怎样的锋芒。”

    亿九陵心中一热，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谢大人！我在德拉贡军虽为旗手，却始终身不由己。今蒙大人应允，我愿弃德拉贡旧职，入桑德军，执剑护民，效死沙场，绝不辜负大人所托！”

    炭火依旧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人身着蓝色丝绒长袍，一人身披红色皮甲，一高一矮，却同样挺拔。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城堡的塔楼在暮色中沉默矗立，而亿九陵站在冰冷的石厅里，只觉心底燃着一团火——他终于有了奔赴沙场、守土护民的机会，终于能为自己的信念而战，这便是他命运全新的开端。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七章 贵族的封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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