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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纸电令，如同一道催命符，从山城飞到了晋西北的群山之中。

    楚云飞接到命令的那一刻，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萧索。

    他知道，这并非临阵脱逃的斥责，而是默认失败的哀鸣。

    这道命令，承认了他和所有在晋国军部队的失败——

    他们不是败给了日寇，而是被另一股更加生机勃勃、更加锐不可当的力量，从这片他们曾为之浴血奋战的土地上，硬生生“挤”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走上了５８团驻地最高的那处山头。

    凛冽的西风卷着黄沙，吹得他身上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戴军帽，任由那头标志性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在风中凌乱，像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他举起望远镜，朝着远方望去。

    目之所及，曾经熟悉的、属于晋绥军和中央军的青天白日旗，已经变得稀稀落落，如同风中残烛，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刺眼的红色旗帜。

    那红色，像燎原的野火，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吞噬着这片他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土地。

    他甚至能看到，在那些红旗之下，有穿着灰色军装的军人，正和当地的百姓一起，热火朝天地修缮着工事，开垦着荒地。

    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部队和治下民众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希望和干劲。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良久无语。

    身后，是正在紧急集结、准备撤离的部队。

    卡车的轰鸣声，士兵的喧哗声，军官的命令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离别交响。而这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从战术层面上，李云龙的那些骚扰、蚕食、渗透，虽然无赖，却也算不上多么高明。

    但将这些无赖战术串联起来，形成一套组合拳，一步步将自己的５８团和卫力皇的中央军逼入绝境，最后再由赵刚这位燕京大学的高材生，用一次“师级规模实弹演习”的最后通牒，文质彬彬地将他们“请”出去……

    这背后，绝不是李云龙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能策划出来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闻所未闻的战争模式，它将军事、政治、民心、后勤完美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股降维打击般的可怕力量。

    而这股力量的核心，那个如同鬼魅般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楚云飞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周宇。

    那个有过一面之缘，身份神秘，谈吐间却仿佛洞悉一切的年轻人。

    一个巨大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想见见他，哪怕只是问几个问题，解开心中的困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军装，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将每一个纽扣都扣好，恢复了往日那副一丝不苟的军人仪态。

    他走下山坡，没有去指挥部队撤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备车。”他对警卫员孙铭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团座，我们去哪？”

    “独立团团部。”

    孙铭大惊失色：“团座，这……我们现在和他们……”

    “我不是去找李云龙。”

    楚云飞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眼神深邃而复杂，“我想见一见他们那位周顾问。”

    美式吉普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卷起一路黄尘。

    沿途所见，皆是八路军的防区，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哨兵，看到晋绥军的车辆，眼神警惕，却并未阻拦。

    楚云飞知道，自己的行踪，恐怕早已在对方的掌握之中。

    独立团的指挥部里，依旧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

    看到楚云飞不请自来，李云龙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也没有说任何一句风凉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楚云飞。

    “云龙兄。”

    楚云飞的开场白，让李云龙有些意外：

    “楚某今日前来，并非叙旧，也非辞行。

    我想见一见贵部的周宇先生，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李云龙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楚云飞，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他身边的赵刚，也是一脸的惊疑。

    楚云飞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

    “云龙兄，楚某此去，不知何日再能踏足晋省。有些问题，如鲠在喉，不问不快，还望成全。”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带楚云飞去那个喧闹的指挥部，而是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僻静的、由民房改造的独立院落。

    院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一张石桌旁，手里拿着几张图纸，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百姓服饰，气质沉静，与周围的硝烟气息格格不入。

    看到楚云飞，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楚兄，别来无恙。”

    周宇站起身，平静地开口。

    “周兄。”

    楚云飞对着他，郑重地抱了抱拳。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相对而坐。

    李云龙和赵刚识趣地退了出去，并遣走了所有的警卫。

    石桌上，只有一壶刚沏好的粗茶，茶香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周先生，楚某败了。”

    楚云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败得心服口服。只是，心中有几个疑问，如乱麻缠心，不解不快。”

    周宇为他斟上一杯茶，点了点头：“楚兄请讲。”

    “贵军的坦克、装甲车、高射炮……这些绝非缴获那么简单。”

    楚云飞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周宇的眼睛：

    “恕我直言，即便是中央军的德械师，在装备体系的完整性和先进性上，也远不及如今的独立团。

    这些武器，究竟从何而来？是苏国的援助，还是华府人的支持？”

    这是他最大的困惑。

    一支小米加步枪的部队，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了这种脱胎换骨的蜕变？

    周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楚兄，武器从何而来，真的重要吗？”

    他将茶杯推到楚云飞面前，“重要的是，它们掌握在谁的手中，为谁而战。”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却又等于什么都说了。

    楚云飞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对方不想说的，自己再问也无用。

    他换了个问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萧索和无奈：

    “那……将我部挤出晋省，也是周先生的手笔吧？

    李云龙虽悍勇，却绝无这般深远的战略布局和滴水不漏的阳谋。”

    这一次，周宇没有否认。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周宇的眼神平静无波，“楚兄，你我都很清楚，我们双方虽然暂时合作，但终究主义不同，信仰各异。

    在抗日大业未成之前，我们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导致内耗的因素存在。”

    “楚兄是真正的军人，也是真正的爱国者。”

    周宇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惋惜，“只可惜，你我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路？”

    楚云飞咀嚼着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对，路。”周宇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历史的迷雾：

    “楚兄，你可曾想过，抗战胜利之后，这个国家，该走向何方？”

    楚云飞一愣，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自然是建立一个三民主义的、统一富强的新华夏。”

    他答道，这是他从黄埔军校时期就根植于心的信仰。

    “说得好。”

    周宇点了点头，话锋却猛地一转，变得锐利无比：

    “可如何实现？靠山城里那些争权夺利、倒卖军火、大发国难财的官僚政客？

    还是靠那些连军饷都克扣、视士兵如草芥的将军？”

    “楚兄，你放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地主压榨，被官僚欺凌，被日寇屠戮。

    他们想要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缥的主义，他们想要的，只是一块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土地，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热饭！”

    “而我们，就是在做这件事。

    我们把土地分给农民，我们办扫盲班，教他们识字，我们建立自己的兵工厂，造自己的枪炮。

    我们告诉他们，这个国家，是他们自己的，他们不是牛马，他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周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楚云飞的心上。

    楚云飞彻底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周宇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疲惫和动摇。

    “周先生，你我今日一见，楚某受益匪浅。”

    他站起身，对着周宇，郑重地抱了抱拳：

    “后会有期。”

    “保重。”

    楚云飞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再没有回头。

    李云龙和赵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他们看着楚云飞那萧索的背影，又看了看院中神色平静的周宇，心中百感交集。

    “兄弟，你跟他说的那些……”李云龙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周宇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知道，下一次与楚云飞见面，他们之间，便只剩下枪炮和主义了。

    随着国军部队的全面撤离，整个晋省的土地上，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红色。

    这是抗战以来，八路军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整地、彻底地解放的第一块战略根据地。

    消息传出，举国欢腾。

    西北的窑洞里，灯火彻夜通明，庆祝的歌声响彻了宝塔山。

    山城官邸里，则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茶杯被捏碎的清脆声响。

    一个属于红色军队的、波澜壮阔的全新时代，在这片饱经战火的黄土地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更宏伟的画卷，正在历史的深处，缓缓展开。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抗战：旅长，我老李的家底厚着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楚云飞的凝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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