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子牙挂印,渭水渔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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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听着,那双早已被绝望吞噬的眸子,一点一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君主的仪态,竟是直接从榻上翻身而下,对着多宝,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师真乃神人也!姬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师恕罪!”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激动。
“大师若肯助我,姬发愿拜大师为国师,总领我西岐一切军政要务!但凭驱策,莫敢不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散宜生等人刚想上前劝阻,却被姬发用一个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瞪了回去。
西岐的天,变得很快。
前一日,城中还处处悬挂着阐教的杏黄旗,人人言必称“仙长”、“天命”。
可一夜之间,那些杏黄旗便被悄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绣着金色莲台与菩提宝树的皂黄佛旗。城中谈论的话题,也从“玉虚仙法”,变成了“西方妙术”。
西伯侯府,那座曾专为姜子牙修建的相父府中,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能听到风吹过庭院的萧索。
姜子牙独自一人坐在堂前,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看着府中那些忙着收拾行囊,准备搬去别院的仆役,听着远处校场之上,那隐隐传来的,充满了金石之音的古怪操练号令,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他彻底淹没。
自那日姬发拜了多宝为国师,这西岐的朝堂,便更没有他说话的地方了。
他曾试图去见姬发,想用那套“天命在阐教”的说辞,来唤醒这位年轻的君主。可他连姬发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南宫适客气而又疏离地“请”了回来。
他曾想去找杨戬、哪吒等人商议对策,却发现,他们早已被多宝以“扰乱军心”为由,软禁在了各自的府邸之中,美其名曰“闭门思过”。
他这位名义上的丞相,三军统帅,如今竟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空头摆设。
巨大的落差,与那无处不在的排挤,让他那颗本就因战败而备受打击的道心,彻底蒙上了一层名为“灰败”的尘埃。
而新上任的国师多宝,却丝毫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他入主西岐之后,便立刻展现出了雷厉风行,远超姜子牙的铁腕手段。
他先是以“军纪涣散,不堪一击”为由,将姜子牙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尽数罢免,换上了自己从西方教带来的心腹。
紧接着,他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军事改革。
他竟是将西方教那玄妙的佛门神通,与凡俗的军阵之法,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
校场之上,数万西岐新兵盘膝而坐,口中诵念着晦涩难懂的佛门经文。随着经文声响起,一道道金色的佛光自他们身上亮起,竟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尊巨大的、宝相庄严的金身佛陀虚影。
那佛陀虚影与下方军阵气机相连,一呼一吸之间,竟能引动天地灵气,为那些士兵洗筋伐髓,淬炼肉身。
不过是短短数日,这支本已是残兵败将的西岐新军,竟脱胎换骨,一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坚毅,虽未上阵杀伐,那股子凝练如一的肃杀之气,却比之前那三十万大军,还要强横几分!
这等神乎其神的练兵手段,看得杨戬、哪吒等人是心惊肉跳,也愈发坚定了要阻止他的决心。
几人寻了个机会,联手闯入多宝的国师府,想要与他理论。
“多宝道人!你这妖僧,究竟想做什么?!”哪吒性子最急,他将火尖枪一挺,直指多宝,厉声喝道,“此乃我阐教扶持的西岐,岂容你这西方教的秃驴在此指手画脚?!”
杨戬亦是手持三尖两刃刀,眉心天眼开合,神光湛然,死死地锁定了多宝的气机。
面对两人的质问,多宝只是端坐在莲台之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拨动着手中的念珠,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古井无波。
“两位师侄,着相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镇压人心的力量,“贫僧奉君侯之命,在此重整军务,乃是分内之事。倒是两位,无故擅闯国师府,还口出狂言,意欲何为?莫非……是想效仿那北海叛逆,行那兵谏之事?”
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噎得杨戬和哪吒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哪吒气得哇哇大叫,他再也按捺不住,将那乾坤圈猛地祭起,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多宝的头顶,当头砸下!
然而,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乾坤圈,在即将砸中多宝的前一刹那,却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金色佛光,轻描淡写地托住了。
多宝缓缓抬起眼,那双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只是屈指一弹。
“铛!”
一声巨响,那乾坤圈竟如同遭到了万钧重击,哀鸣一声,倒飞而回,其上宝光都黯淡了几分。
哪吒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大力顺着他与法宝之间的联系轰然传来,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脸色瞬间惨白。
“师弟!”杨戬见状大惊,他将三尖两刃刀一横,便要上前。
可他刚一动,便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早已被一股无形的、充满了佛法禅意的领域之力死死禁锢,竟是连动弹一下都成了奢望。
“扰乱军心,以下犯上。”多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来人,将此二人拿下,押回府中,禁足三月,好生反省。”
他竟是以雷霆手段,将杨戬与哪吒这两个阐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如此轻描淡写地便给镇压了!
这消息,如同一柄最后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姜子牙心中那最后一丝幻想。
他知道,完了。
阐教在西岐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势力,在这位新任国师的铁腕手段之下,不过是短短数日,便被连根拔起,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
他这位代天封神的执棋者,成了这盘棋上,第一枚被彻底抛弃的棋子。
是夜,月凉如水。
姜子牙独自一人,在那座冷清的相父府中,枯坐良久。
他想起了自己拜入昆仑山时,那份意气风发。
想起了师尊元始天尊将打神鞭交予他时,那沉甸甸的嘱托。
想起了自己初到西岐,与那文王姬昌渭水相遇,君臣相得的意气风发。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却又遥远得仿佛隔了几个元会。
他缓缓起身,走到帅案之前。
那方象征着西岐最高军政权柄的相印与帅印,正静静地躺在案上,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伸出那双布满了皱纹,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过印上那冰冷的篆文,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解脱”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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