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血泪书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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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如一砚未曾化开的浓墨。
西伯侯府的书房之内,唯有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青铜灯盏中不安地跳跃,将墙壁上那副巨大的西岐堪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这片土地风雨飘摇的未来。
姬发屏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连散宜生也被他遣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在这空旷的书房中已经枯坐了不知多久。白日里那副从容镇定,将一切都掌控在手的君主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疲惫与死寂。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报与情报,那上面每一个字,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
兄长没死。
他不仅没死,反而在北海成了受万民敬仰的“乐圣”。
这个事实,像一柄烧得通红的铁锥,狠狠刺穿了他用仇恨与责任勉强支撑起来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那颗早已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依旧充满期盼的眼睛,那句“发儿,西岐……就交给你了”的沉重嘱托。
他想起兄长离家前往朝歌时,那决然而又温柔的背影。他说,此去,是代父赎罪,是为西岐求一线生机。
他想起自己登临君位,面对那满朝文武或怀疑、或审视的目光,是如何强忍着丧父丧兄的锥心之痛,一夜之间逼着自己长大,学着像父亲那样去思考,去权衡,去将西岐这副沉重的担子,摇摇晃晃地扛在自己肩上。
他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葬送了西岐的未来。
他与阐教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周旋,与朝堂之上各怀鬼胎的臣子博弈,与边境虎视眈眈的殷商大军对峙。他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他做这一切,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给父亲复仇,是给兄长复仇!是让这西岐的旗帜,能在这乱世之中,永远飘扬!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所做的一切,在他那位“死去”的兄长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呵……”
姬发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那笑声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那一身玄色的王服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那早已被疲惫与愤怒浸透的思绪。
他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天际的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映出了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
那不是君主的眼睛,那是一头被最信任的同伴,从背后捅了致命一刀的孤狼的眼睛。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足以将天地都冻结的,深沉的悲哀与……委屈。
是的,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在那北海之地,风花雪月,弹琴奏乐,受万民敬仰?
而我,却要在这里,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整个西岐的未来,活得像一条狗?!
凭什么我为了给你报仇,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而你却心安理得地,活在敌人的羽翼之下?!
这不公平!
一股灼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姬发猛地闭上眼,又狠狠地睁开,将那份软弱逼了回去。
他是西岐的君主,他不能哭。
他缓缓转身,重新走回案前。那张原本还算整洁的书案,早已被他之前失控时掀翻在地,竹简、军报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他没有理会,只是从那一片狼藉中,寻出了一方素白的绢帛,一方砚台,一锭上好的徽墨。
他亲自研墨,动作缓慢而又沉重,那双本该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墨汁在砚台中渐渐变得浓稠,如同他心中那化不开的血与恨。
终于,他提起笔。
那支本该书写王道霸业,指点江山的狼毫,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蘸满了那饱含着血与泪的墨,在那素白的绢帛之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那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划破了绢帛,在下方的书案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没有停。
他只是写着,疯狂地写着。
他没有问兄长为何还活着,他甚至没有提一句关于北海的战事。
他只是在质问,在控诉,在用那一个个仿佛都沾满了鲜血的文字,宣泄着自己心中那无尽的悲愤与不解。
“兄长亲启:”
“见字如面。然,弟愚钝,不知此信,是该寄往九泉之下,还是那歌舞升平的北海之滨。”
“弟自幼顽劣,每每闯祸,皆是兄长为我担之。弟曾以为,兄长之肩,可为我扛起整片天空。然,天塌矣。”
“父王薨,兄赴死。弟一夜之间,临危受命,继此西岐大业。不敢言苦,唯恐堕了父兄威名。日夜忧思,食不知味,枕戈待旦,只为一雪前耻,报此血海深仇。”
“弟领西岐之兵,与那殷商、与那北海,血战于野。将士埋骨,百姓流离。弟每念及此,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弟以为,兄长在天有灵,当见我西岐子弟之忠勇,当怜我西岐百姓之苦楚。”
“然,流言入耳,如利刃穿心。弟初闻之,只当是敌寇卑劣之计,欲乱我军心。一笑置之。”
“及至密报呈前,画像在目,弟方知,何为五雷轰顶,何为万念俱灰。”
“兄长未死。”
“兄长不仅未死,更于那北死之地,成了受万民敬仰的‘乐圣’。好一个乐圣!好一个风华绝代!”
“兄长于那礼乐之府,弹琴奏乐,教化万民之时,可曾想过,父亲的在天之灵,正如何悲戚?可曾想过,那无数为你之‘死’而悲愤,为你之‘仇’而血染沙场的西岐将士,又是何等冤屈?”
“弟不问兄长为何能死而复生,亦不问兄长为何身在敌营。”
“弟只问一句——”
他写到这里,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重重地砸在绢帛之上,洇开一团巨大的、如同眼泪般的墨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那张苍老的脸。
“兄长,你这般行事,如何对得起父亲在天之灵?!”
写完最后一个字,姬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着。
那封信,不长,却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心血。
他将那封沾满了血与泪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之中,用火漆封死。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君主的威严。
一名黑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之中,单膝跪地。
“将此信,交予我们在北海的‘鱼’。”姬发将信递了过去,声音冰冷,“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亲手交到伯邑考的手中。”
“是。”
黑影接过信,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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