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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漫漫，秋风萧瑟。

    从北海返回西岐的路，比来时似乎长了不止一倍。那份出征时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傲然，早已被北海城下凛冽的海风吹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屈辱。

    大军的队列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受了重伤的巨蟒，在萧索的秋日旷野上无力地蜿蜒。兵士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手中的戈矛斜斜地拖在地上，与干燥的泥土摩擦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比三更的梆子还要凄凉。没有人说话，连战马的嘶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哀怨。

    队伍的最前方，是几位阐教金仙。

    来时，他们驾着祥云，宝光护体，仙气缭绕，是这支凡人大军绝对的核心与精神支柱。可如今，他们却只是沉默地骑着凡马，任由那带着尘土的秋风，吹乱他们那本该一尘不染的道袍。

    太乙真人与玉鼎真人并辔而行，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

    太乙真人那张素来写满狂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铁青。他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那缰绳便是龟灵圣母的脖颈，要将其生生扼断。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只能任由那足以焚尽万物的怒火在体内灼烧。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堂堂阐教十二金仙，圣人亲传，竟会败了？还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那龟灵圣母不过是一介女流，一只披毛戴角的畜生，凭什么？她凭什么能挡住自己的九龙神火罩？凭什么敢当着两军阵前，那般羞辱于他？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而他身旁的玉鼎真人，更是如同一座万载不化的冰雕。他只是沉默地骑在马上，一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腰间那柄古朴的斩仙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安抚一位受了委屈的挚友。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足以冻结时空的凛冽杀意。他不在乎什么颜面，他在乎的，是“道”的胜负。他修的是斩仙之道，是顺天应人，是代天行罚。可今日，他的剑，却未能斩断那“逆天”的城池，反而被对方的道，逼得狼狈而退。

    这动摇的，是他的根基。

    两人的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咆哮都更具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杨戬、哪吒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小心翼翼地与这两尊煞神保持着距离。

    与这边的死寂与压抑截然不同，队伍的后方，是另一番光景。

    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三人，不知何时，已聚在了一起。他们并未骑马，而是缓步而行，仿佛这漫长的归途，于他们而言，是一场另类的修行。

    “师兄，那老僧所言，贫道至今思之，仍觉振聋发聩。”普贤真人看着自己那双修长洁净，却仿佛沾满了无形血腥的手，轻声叹息。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老僧的话。

    “杀，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度化众生心中的贪、嗔、痴、慢、疑……当这世间再无仇恨，再无杀伐，那苦海，自然便成了净土。”

    这些话，在太乙、玉鼎听来，是懦夫的呓语，是妇人之仁。可不知为何，落在他与慈航、文殊的耳中，却仿佛是暮鼓晨钟，敲醒了他们心中最深沉的迷惘。

    文殊广法天尊亦是面带悲悯，他拨动着手中的念珠，缓缓道：“我等修道，求的是清净无为，是超脱自在。可如今深陷这杀劫漩涡，日日与刀兵为伍，戾气缠身，早已偏离了本心大道。即便侥幸度过此劫，又能如何？不过是在这无边苦海之中，陷得更深罢了。”

    他想起北海城中，那些人、巫、妖三族百姓，为了守护家园而迸发出的那股凝聚力，那股虽弱小却坚韧的生命之光。再想想自己一方，为了那虚无缥缥缈的“天命”与“气运”，便要将这一切都化为焦土。

    他第一次，对自己所行之“道”的“正义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可……”慈航道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困惑，“若依大师所言，遇恶不除，遇邪不斩，任由那妖魔横行，荼毒苍生。那这朗朗乾坤，岂不成了人间炼狱？我等修士，又该如何自处？”

    这，亦是他们三人心中最大的症结。

    杀，是错。

    不杀，似乎也是错。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这天地，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这些所谓的“仙人”，死死地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他们三人的论道之声虽轻，却也清晰地传入了前方广成子的耳中。

    广成子枯坐在马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灵光黯淡的番天印，脸色比玉鼎真人还要难看。

    身为十二金仙之首，此番伐北的主事者，这场惨败，他难辞其咎。他不仅要承受战败的耻辱，更要面对阐教内部这悄然产生的裂痕。

    他听着身后三位师弟那与阐教主流杀伐之道格格不入的言论，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度化？慈悲？

    简直是笑话！

    他阐教立教之本，便是顺天应人，斩妖除魔！若人人都去学那西方教的秃驴，讲什么慈悲度化，那他阐教，还凭什么屹立于这洪荒之巅？

    “哼，妇人之仁。”广成子心中冷哼一声，却并未开口呵斥。

    他知道，此刻的慈航三人，道心已然动摇，多说无益，反而会激化矛盾。此事，还需回到西岐，禀明师尊，再做定夺。

    只是，他心中清楚，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然在他们十二金仙之间，悄然产生。

    这裂痕，或许比北海的战败，还要来得更加致命。

    夕阳西下，将这支沉默的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萧瑟的秋风中扭曲、分裂，最终，碎裂成无数个无法再拼合的，孤独的碎片。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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