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白霜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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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推行,便是以孤军之力与天下为敌!明薇,你真是要逼我们这些人都离你而去吗?”白霜站在书案前,掷地有声。
夏明薇低头翻阅着送来的密报,指尖轻轻敲打桌案,“若是连你也心生退意,那说明我这改革做得还远远不够。如今局面,倘若有所迟疑,只会让那些叛乱势力趁机而入。”
白霜眉头紧锁,她上前一步直接拿走了夏明薇手中的文书,声音更为严厉,“你一句‘倘若迟疑’,就敢将所有人逼到绝路?明薇,你知晓外头对你的称谓已变成了什么吗?说你铁石心肠,无情无义!你知道这些年陪在你身边的,是怎样一群人吗?”
夏明薇并不接茬,反而绕过白霜,来到窗边,眺望府外天色,“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你我的聪慧早已注定,我们与世家的冲突避无可避。何必在意流言蜚语?”
提到这一点,白霜心中的怒意更甚,她几步跨到夏明薇身旁,“世家的确难缠,可你得明白,这些人并非不可利用!郑家叛乱,豪强施压,他们看似浩大,可其中未必没有盟友。你却将自己置于全民恶意之中,怎么可能靠一己之力改变天下?”
夏明薇转身,目光坚定,“无人支持,那就自己做,为何非要去取悦他人?我非是为了讨任何人的好,而是为将百姓从豪强的奴役中解脱出来。”
白霜拍案而起,“百姓?百姓如今因战火流离失所,这真的是你的初心吗?还是说,你已迷失在这场未止的争斗中?”
二人之间短暂的沉寂仿佛凝固了一室的空气。良久,夏明薇缓缓道,“白霜,我问你。若是今日我停下改革,他们便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会放弃权力,将土地归还百姓吗?你觉得,他们会停下剥削的手段,让穷苦之人过上安稳日子吗?”
白霜冷哼一声,“我知道他们不会。但明薇,不是只有强攻一途!当下局势复杂,各方利益交错,难道你认为仅凭自己的那点权谋,就可以荡平所有阻碍?”
这一次夏明薇不再回避,她转向白霜,大步向她走近,“既然你说不是只有一条路,那不如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白霜,我愿听你高见。”
白霜被这番直言激得愈加恼怒。她倒吸口气,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平素少见的无奈,“既然如此直言,那我也不隐瞒了。我认为,你需要暂缓步伐,与其一味推行,不如暂且稳定内部,再图长久之计。与楚煜寒和解,与尹鹤云联手,与太子共筑朝堂秩序,这才是真正的治世之道!”
夏明薇闻言轻笑,缓缓摇头,“停下步伐,就是坐以待毙。他们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今天我停下,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拖垮丞相府,将所有权柄再度握在手心。而那个时候,想再起步,已是难上加难。”
白霜再按捺不住怒气,上前一步直视着夏明薇,“明薇,你又为何执意孤行?这些年来,你总说为了天下百姓,可仔细想想,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证明你自己?为了你的那份不甘?”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刺向夏明薇,她顿时怔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冷静,“我不否认。或许其中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责任。白霜,你与我并肩多年,难道不了解我的初衷?”
“自是了解。”白霜答道,“但了解归了解,我却无法苟同。身为你的谋士,我必须提醒你,此刻你的决策已经让我们逐渐陷入困境。那些站在你身旁的人,也开始不再无条件信任你。”
夏明薇敏锐地意识到这话背后的深意,她盯着白霜的脸,“他们是谁?”
“既然你极力维持大局,就不该连自己的团队都疏忽。内部已然出现裂痕,不止是我,还有其他人。”白霜直言道。
闻言,夏明薇目光微凝,却不见丝毫动摇,“若是这样,那你觉得我要如何面对这些所谓裂痕?妥协?退让?亦或是放弃目前的一切努力?”
白霜咬牙道,“至少不要如此倔强,不要排斥每一个不同的声音,更不要总以守护天下为名,却将自己推向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又如何?”夏明薇半含讽刺地笑了一声,“若今日我选择妥协于世家,当初祖父费尽心力交予我的信念又将何处安放?”
“是啊。”白霜低声喃喃,声音中透着些疲惫,“正因为我是唯一愿与你抗争的人,才不得不说。这孤军奋战的路,无异于自断后路。”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久久无法消解,终究是白霜率先走出房门。临迈步前,她背对着夏明薇丢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如果真要孤军奋战,那至少为身旁人留条退路吧,不要等到真走投无路时才后悔。”
门一关上,室内重归沉静。夏明薇立在原地许久,仿佛石雕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挪动一步。
直到半晌后,一阵风吹动书案上的文书,她才缓慢伸手将它们整理好,然后重新坐回位置。
夜幕降临,她伏案点燃烛火,又一次陷入繁忙的案牍之中。然而这一次,她心中多了一抹难以抹去的复杂情绪。这种感觉,并不像她以往对未知危险的预判,而更似一种源自内里、却无力挣脱的茫然。
翌日清晨,夏明薇召集幕僚开会时并未见到白霜的身影,只清冷一句:“既已质疑,便与其修整些日。”一句话带过,却让在场众人都感到气氛异样。
会议后,孟懿缓步靠近她,“丞相,可需找寻白姑娘回来?”
“随她。”夏明薇挥手示意他不必多问。
当夜,无人知晓的是,在夏府后院灯火阑珊处,有一封未署名信件悄然被珍藏起来。
丞相府的大议厅中,夏明薇翻动着手边的一份奏折,神色平静,看似无事,但内心却在权衡着眼前的局势。朝堂最近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而根源便是太子萧景渊的小动作。
几日前,萧景渊将一份关于重新划定地方赋税权限的提案递交至朝廷,这看似平常的一件事,却让夏明薇警觉。她敏锐地捕捉到其中隐藏的意图——太子分明是在试探,试图重新夺回丞相府被加强的财政权限,为皇室开辟出一条新的施政路径。这不仅仅是权力分配的问题,更是萧景渊想借此重塑皇朝威权,削弱丞相府的实际控制力。
“白霜,你怎么看这份提案?”夏明薇面无表情,将奏折递给她身边的白霜。
白霜接过看了片刻,缓缓说道,“太子这是在试探丞相府的底线,如果不制止,他必然会步步紧逼。”
“果然如此。他有些迫不及待了。”夏明薇语气冷静,“不过,正好,这也是一次让他暴露意图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他想试探,那我便将这场试探推向明面。既然他想用地方赋税做文章,我就让这篇文章直接摊开在朝堂之上。”
白霜微微皱眉,“你打算如何操作?”
“召开一次公开朝会。”夏明薇说,“由太子亲自陈述其提案。我要借此机会,不仅揭露他的真实意图,还要让众臣知晓,他所谓的重塑皇权背后,藏着多少漏洞与隐患。”
“这样是否会太过直接?毕竟,他还是太子。”白霜提醒。
“正因为他是太子,我才必须尽早敲打。”夏明薇语气坚决,“否则,他只会认为我软弱可欺。”
白霜点点头,沉思片刻,随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会安排人将消息提前透露给几位中立派大臣,他们未必支持我们,但至少可以旁观,不至于轻易倒向太子那边。”
“不止如此,我还需要你准备一些证据,尤其是近来皇室对地方官员暗中拉拢的行为。这些事,不能只是口头指控。”
“我明白,今夜便开始部署。”
夏明薇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么,便看他如何应对了。”——
几日后,朝堂之上,一场别开生面的公开辩论由此展开。
大殿内群臣环立,各自低语。太子萧景渊一袭朝服端坐中央,面带从容之色,他显然胸有成竹,对此次提案十分自信。他开口后,声音掷地有声:“近来,各地赋税收缴问题屡屡引发民怨,本宫深感忧虑。故提出重新划定赋税权限,以简化地方运作,同时减轻百姓负担。”
话音一落,大臣中响起一阵附和。有几名亲近皇室的大臣纷纷表态支持,说太子的提案确实书写得当,是为国为民的良策。
然而,当轮到夏明薇发言时,她只是微微抬手,声音不疾不徐:“太子殿下的提案初看固然圆满,但细细考察,不难发现其中诸多运作上的漏洞。若贸然施行,只怕适得其反。”
萧景渊目光微转,但依旧保持风度:“丞相此言何意?可否详述?”
夏明薇并未理会他的反问,只是从袖中取出几封公函,高声说道:“这是近月以来,由皇室秘使分发至各地地方官员处的密函,其中言辞颇为耐人寻味。不知殿下是否需要微臣代劳,将内容念给在座诸位大人听?”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有人神色凝重,有人颇感意外。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今日的朝会会突然牵扯出这样一桩隐秘之事。
萧景渊却面不改色,沉声道:“丞相大人此言何意?何以为证这是本宫所为?”
“自然有证据。”夏明薇手指轻点桌案,示意白霜呈上一份卷宗,“这份卷宗中详细记录了地方收到密函后的行动变化,例如郑州、徽州两地的赋税申报突然减少,同时还有几笔异常调拨款项入账。殿下,请恕直言,这些行为若非与您的提议相关,那又能与谁有关呢?”
萧景渊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但他依旧强撑镇定:“丞相既然疑心本宫,为何不早日说明,而要选择今日拂面而谈?”
“本官并非疑心,而是事实俱存。”夏明薇丝毫不给他喘息机会,“殿下提出重新划定赋税权限,却不曾说明如何具体整改,也无配套方案。这样的提议,不过是空谈罢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一些原本支持太子的官员开始露出犹豫之色。他们并非笃信太子,只是希望通过他的提案分一杯羹,如今却发现风险远超预期。
萧景渊见局势不利,便试图稳住局面:“丞相为何对本宫如此苛责?莫非觉得本宫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
夏明薇毫不退让:“治理天下需要合作而非争权夺利。本官自问从未阻止过皇室掌管要务,但若有人妄图将这一切变成私欲的游戏,那便休怪本官不假辞色。”
这番话犹如利剑刺入众人的耳膜,让朝堂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萧景渊冷笑了一声:“丞相大人的意思,是怀疑本宫的居心?”
“殿下若无此意,又何需如此紧张?”夏明薇轻描淡写地回击。
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他们表面仍是君臣关系,但彼此间针锋相对已经到了难以掩饰的地步。
最后,还是一位资历较深的大臣出来圆场:“两位大人皆为国家社稷着想,此事暂且搁置吧。毕竟,一方提案、一方存疑,都无可厚非。但若因此伤了和气,于国于民怕是不妥。”
夏明薇点头称是,对那位老臣说道:“阁老此言极是。本官只是希望殿下能更为谨慎,用事实佐证提案,而非空谈策略。”
萧景渊也不得不同意,将争执暂时压下。但他心中愤懑难消,他知道,今日自己不仅没有达成目标,反而被夏明薇当众彻底拆穿。在场众臣已经看到他的野心,这将对他日后的布局造成极大的阻碍——
朝会结束后,白霜跟在夏明薇身后低声问道:“你觉得效果如何?”
“足够了。”夏明薇回答,“他不会就此罢手,但今天这一战,让他曝露了过多,会让他有所忌惮。”
“接下来呢?他或许会采取更极端的方法。”
“那就等他先出招,再见招拆招。”夏明薇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可动摇的自信,“别忘了,无论什么局,他终究斗不过时间。”
夜深,烛火微弱,丞相府一片安静,但夏明薇的书房却仍旧灯光未熄。案桌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她伏案疾书,不时停下来,用帕子按压额头,那种疲惫已经浸透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里。
“小姐,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药冷了。”白霜推门而入,将手中的药碗轻放到桌上。
“放下吧,我等会儿喝。”夏明薇头也不抬,笔下却停顿了一瞬。
“您这是又想拖着不喝了?身体都成什么样了还不知爱惜?你当真以为自己的命就这么值钱吗?”
“白霜,别说这些话了。你看,如果少这一份政令,明日的义州叛乱或许会更难收场。我可没时间因为我这幅身子耽误事情。”
白霜站在桌前,长时间沉默不语。直到片刻后,他才用一种近乎低沉的声音开口:“义州那边即使再努力,也未必能真正镇得住。明薇,到底值不值得——你这些年为新政付出的,不止是精力,还有你的健康、时间……甚至是同伴关系。”
夏明薇终于放下了笔,声音没有犹疑,“白霜,你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赌。我知道世家不会妥协,所以我只能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坚持。如果我不这样做,中原的格局就会回到从前,阶级压迫百姓,一切都会重蹈覆辙。你说我不该执念,但如果连这点执念都没了,那我所追求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可是,起码你得留条命把后面的路走下去。”
“白霜,如果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更多人的安稳生活,那我愿意。”夏明薇微微仰头,似乎在思考,“我始终认为,只要方向是对的,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方向是否对,你现在看的真的清楚?你还记得林昭芝当初为什么反对你走得这么极端吗?”白霜犀利地反问。
提到林昭芝,夏明薇沉默了。白霜很少主动提及林昭芝的名字,每次提起,两人之间都会陷入短暂的静默,但这次,他打破了僵局。
“你以为她真的只是因为理念不同才离开吗?在她眼里,你正在变成那些你曾最痛恨的人。急于求成、冷漠无情,把所有人都当成一盘棋局中的棋子。”
“她不懂我的局。”夏明薇平静开口,“她天生就不是做棋手的材料,她太纯粹,也太过理想化。我无法做到像她一样抛开这些东西选择逍遥。她可以远离权力中心,但我不能。”
“或许正是她放弃了棋局,才保留了一些本心,而我们,则在这场局中慢慢失去了自己。”白霜的语气显得坚定。
夏明薇没有回应,她将手中的狼毫搁回笔架,整理好桌上的信函和奏折,然后坐直了些身体,让自己调整到一个稍微能减缓疲劳的姿势。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昭芝的选择多么自在吗?”良久,她开口道,“但那种自由,我不配拥有。我生在丞相府,是注定要继承父亲的责任的。而林昭芝……她放下了玉玺与守印者的使命,从来不是因为她懦弱,而是因为她够坚强。而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我没办法丢下这一切。”
白霜微微低头,不置可否。他知道夏明薇太倔强,从来听不得别人劝,即使是他这个多年伴随左右的人也无法将她动摇分毫。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生背负了这么多,最后可能并不会换来真正的和平与繁荣?这些世家大族依旧可能反扑,那些百姓呢,他们是会感谢你,还是把你当成另一个专横的权臣?”
“百姓未必感激我们,但他们能吃饱穿暖就好;地方势力未必真害怕我们,但他们会记住今后敢再犯,就不是这种结果了。”夏明薇双手支撑桌面起身,转向窗边,“白霜,我从不奢望得到理解,我只希望,哪怕我活不到那一天,至少有人能延续这份志向。”
“你让谁延续?林昭芝吗?她已经放弃了,你难道指望她重新回来?”
“不,她不会回来……”夏明薇放低声音说道,“但我信,她不会袖手旁观。如果有一天中原再陷乱局,她还是会站出来。她不能成为终局的人,但她永远可以成为关键的那一枚棋子——即便这枚棋子再固执,也会凭良心动。”
白霜皱紧眉头,忍不住道:“小姐,这么说,那岂不是连你都知道改革成功的概率太低,还寄希望于外因?”
“成败,从不是依靠概率。”夏明薇缓缓走向书架,“改革前行,本就一场豪赌。赌输了,我愿认输;赌赢了,却也不是单靠今日之功。”她翻出一本放置许久的竹简在上面写字,然后递给白霜。
“这是什么?”
“将来或许会用到的一份策略草案。如果十年后局势还未稳固下来,把它交给下一任丞相吧。”
白霜接过竹简却没有立即翻开,他握紧它问:“十年后呢?十年后的夏明薇又在哪里?”
夏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夜空。黑暗无边,繁星稀疏,她闭眼呼吸了一下,仿佛试图让冷空气让自己精神些许,“可能哪里都不在。”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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