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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儿在无常殿养伤的第十日，地府的结界外，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彼时她正倚在窗边，看谢必安在院里侍弄一株新移来的桃树——是从人间带来的，用忘川水浇灌，竟也抽了新芽，颤巍巍地开着几朵惨白的花。谢必安白衣上沾了泥，他却浑不在意，修长的手指仔细拂去叶片上的尘，专注得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殿门被叩响时，两人同时抬头。

    来的是个青面鬼差，手中捧着一卷朱红文书，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惶恐：“七爷，大帝请您和青儿姑娘即刻去阎罗殿。”

    谢必安皱眉：“青儿还需静养。”

    “大帝说……”鬼差咽了口唾沫，“叛徒抓到了，要当庭审。”

    空气骤然一冷。

    谢必安放下水瓢，指尖在袖中无声擦过，拭去那点泥渍。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清冷肃穆的白无常了。

    “知道了。”

    他转身回殿，从柜中取出一件玄色外袍披在青儿肩上——那是用忘川底的寒蚕丝织的，能暂时压制她体内躁动不安的外道本源。

    “能撑住吗？”他低声问。

    青儿拢了拢衣襟，点头：“能。”

    她必须能。三百年的真相就在眼前，她不能倒在这里。

    阎罗殿比平日更森严。

    十殿阎王分列两侧——如今是九殿了，四殿的位置依旧空着，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酆都大帝高坐御阶，黑袍上的暗金纹路在长明灯下流淌着冰冷的光。阶下跪着一个人，不，一个鬼。

    是四殿阎王。

    或者说，曾经是。

    此刻的他，再没有往日的威仪。一身阎王官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干枯如树皮的肌肤。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如今扭曲着，眼窝深陷，嘴角不断有黑色的脓血渗出。最可怖的是他的胸口——那里嵌着一枚血色玉佩，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颗丑陋的心脏。

    “带上来。”大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颤了颤。

    两个青面鬼差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殿。那是个老者，穿着人间道袍，头发花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被按着跪在四殿阎王身边，头几乎埋进地里。

    “抬头。”大帝说。

    老者颤巍巍抬头，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可那双眼睛——青儿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冷。那不是老人的眼睛，那眼里闪着一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光，像两簇烧不尽的鬼火。

    “报上名来。”大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贫、贫道清虚子，”老者声音嘶哑，“是、是人世光明堂……第三十七代掌教。”

    光明堂。

    青儿看向谢必安，见他眉头微蹙，显然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光明堂所奉何道？”大帝问。

    “奉、奉光明真主。”清虚子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真主说，人间污秽，需以烈火净世！待怨气盈天，真主便会降临，引渡虔诚信徒去往光明净土，永享极乐！”

    他说着，竟挣扎着要站起来，被鬼差死死按住。

    “所以你们献祭生魂，制造怨念。”大帝缓缓道，“用的是什么阵法？”

    “是、是‘万鬼朝宗’大阵……”清虚子眼中狂热更盛，“需在至阴之地，以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为引，再辅以万人怨气，便能打开通往光明净土的……”

    “放屁！”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开口的是秦广王，这位素来沉稳的一殿阎王此刻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光明净土！那分明是归墟裂缝！你们献祭的魂魄，全成了外道的食粮！那些怨气，如今正在侵蚀三界壁垒——你们这些蠢货，被人当了刀子还不自知！”

    清虚子愣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疯狂摇头：“不可能！真主说了，那是永生之门……”

    “带下去。”大帝挥袖。

    鬼差将还在嘶喊的清虚子拖出大殿。那癫狂的“真主永生”的呼喊，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良久，才渐渐散去。

    大殿重新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血色玉佩上。

    “四殿。”大帝终于看向阶下那个曾经的阎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四殿阎王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黑色的脓血从嘴角淌下，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大帝……英明。”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不错，是我……是我勾结光明堂。那些蠢货……以为能得永生，其实不过是我养的……牲口。”

    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胸口那枚玉佩就亮一分。

    “三百年前……归墟一战，我……侥幸没死。”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反而得了……一缕外道本源。那东西……钻进我魂魄里，日夜低语……说只要喂饱它，就给我……真正的永生。”

    “所以你就献祭生魂？”谢必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够。”四殿阎王痴痴笑起来，“人间的怨气……太淡了。要最浓的怨，最深的执念……才能打开真正的门。”

    他看向青儿，眼中闪过恶毒的光：

    “比如……一个深爱到愿意赴死的魂魄，在濒死瞬间……爆发的怨。”

    青儿浑身一颤。

    谢必安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所以三百年前那场局……”谢必安一字一句，“你要杀我是假，要逼青儿为我死——才是真？”

    “聪明。”四殿阎王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又咳出大口的黑血，“可惜……那丫头命大，竟没魂飞魄散。反倒让那缕本源……寄生在了她魂魄里。我找了三百年……才找到机会，用光明堂那些蠢货的献祭……唤醒它……”

    他忽然挣扎着向前爬，枯瘦的手伸向青儿：

    “丫头……你该谢谢我。没有我……你怎么能活三百年？怎么能和你的谢七爷……长相厮守？那缕本源……是诅咒，也是恩赐啊……”

    “闭嘴！”

    谢必安袖中勾魂索闪电般射出，缠住四殿阎王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可四殿阎王还在笑，笑得癫狂，笑得绝望：

    “杀了我……也没用。那缕本源……已经醒了。它会一天天……侵蚀她的魂，让她变成……真正的怪物。到时候……谢必安，你是亲手了结她……还是看着她……毁了这三界？”

    勾魂索收紧，四殿阎王的狂笑变成嗬嗬的喘气声。

    “够了。”

    大帝抬手，一道黑光打入四殿阎王胸口。那枚血色玉佩应声而碎，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四殿阎王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气力，瘫软在地，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押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刑。”大帝声音平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至于光明堂——”

    他看向殿外，那里，忘川河水无声流淌。

    “传令日夜游神，彻查人间。凡光明堂余孽，就地诛灭，魂魄打入无间，永不超生。”

    “是！”

    九殿阎王齐声应诺。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青儿站在谢必安身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怒这三百年被玩弄于股掌，怒这无数生命成了阴谋的祭品，怒他自己——当年若再警觉一些，若再多想一层，是不是就能看穿这场局？

    “谢必安。”大帝忽然唤他。

    “臣在。”

    “你带青儿去趟人间。”大帝抬眼，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那片无星无月的天，“光明堂的根，还未除尽。本座要你们——亲手斩了它。”

    谢必安躬身：“遵旨。”

    “记住，”大帝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有些东西，只有用同样的火，才能烧干净。

    大帝对三殿阎罗说道：“四殿阎罗王重新选拔，务必吸取教训。”

    “是”

    回无常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青儿靠在谢必安肩上，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很稳，很重，像在擂鼓。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如何斩草除根，在想如何护她周全，在想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局，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暗棋。

    “谢必安。”她轻声唤。

    “嗯？”

    “如果……如果我最后真的控制不住，变成了怪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谢必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身，双手捧起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深深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青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

    “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青儿，三百年前我没能护住你，三百年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如果你变成怪物，我就陪你一起变。如果你要毁了三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温柔又疯狂：

    “我就给你递刀。”

    青儿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傻子。”她哽咽着骂。

    “嗯，是傻子。”谢必安吻去她的泪，“所以，别想丢下我。”

    他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揉进骨血。忘川河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彼岸花的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归墟深处的腥气。

    而在那无尽黑暗的裂缝最深处，那声低笑，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带着餍足的、期待的味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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