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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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沈至安缓缓睁开眼,周围一片黑暗。
我这是…在哪?
脑仁里传来钻心的疼痛,沈至安忍不住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昏迷前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
那日自己听说巍县有彼岸神教的踪迹,匆匆赶去,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赫连红烛。
赫连红烛脚步匆忙,坐上马车就往西南方向去,可当自己跟在后边,才出城门就看不到赫连红烛的马车。
一路南行至昆山,都没看见那辆马车的踪影,再后来再后来怎么了?
滴答——
沈至安揉着太阳穴,想缓解脑仁中的刺痛,记忆自昆山角下就断了,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还是有些草率了啊,一听见彼岸神教居然就急急忙忙的冲出姑射城,连一个人都没带上。明明都已经告诉自己,替爹报仇的事情要徐徐图之,剿灭彼岸神教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何况还很危险?
不对!
沈至安猛然睁开眼,忽然意识到一个违和的地方: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冲动?为什么会听见彼岸神教就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至安开始回想今年以来的种种,想找出这种变化是何时出现的。
腊月,自己安葬完父亲沈七以后,拜入逐鹿司,成为王列的学生。
腊月三十,自己没去王列家过年,而是留在家里陪母亲守孝。
正月初三,无头女尸案发,自己跟着鞍前马后,查找皇城里的一切疑点。
正月初五,王列大闹凤仪苑,捉拿花妜翎和秋水下狱。
上元节,秋水处斩,回去途中被一个小姑娘缠着买胭脂,便给娘买了一盒胭脂。
二月,偶有几件街坊纠纷,大多是那个卖胭脂的江姑娘和花街的老鸨起冲突,自己帮着调解,没能立案。
三月,自己开始坐镇逐鹿司,替王列处理文书,总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时常喝茶暖身子,让司里的女官调笑想学王列那股子悠然范儿;倒是那个卖胭脂的江姑娘偶尔会来一趟,吵着要报官,有时甚至都不惜指控哪家馆子的老鸨跟花妜翎一样,与彼岸神教有牵扯。
江姑娘身上那股百合花的味道挺好闻的。
想到那名脸上常挂着亲人笑容、踩着簪花木屐卖胭脂的小姑娘,沈至安忍俊不禁,嘴角微微弯起。
滴答——
沈至安突然把手放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寒芒。
江姑娘很可疑。
仔细回想,见面时江姑娘都说自己已经在朱雀街上卖了三五年的胭脂,就等着给自己存嫁妆,存够了就去客栈开间房,把那年的状元绑了,生米煮成熟饭,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念想了。
可她看上去最多十八九岁,若她说的是真的,岂不是十二三岁就出来摆摊子?心月狐国的律令里明订着需年满十五岁,拿着户籍去户部申报造册,才可于城里租赁摊位或盘店家做买卖,而且自己以前根本没在城里见过她,她彷彿就是这么突然出现的,这么生硬却丝毫不突兀的在城里摆起摊子,向所有人兜售胭脂。
这半个月来自己在做的,就是查阅户部近几年的卷宗,看那位江姑娘是否真的有在户部那里登记。
滴答——
滴水声打断了沈至安的思绪,沈至安蓦然捶了一下地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缓缓滑落,有些黏腻。
没能觉察那位卖胭脂的江姑娘的不寻常处,让沈至安觉得很烦躁,白费了自己在王列和陆旦手底下学的这些日子。
水痕像条蜿蜒的小蛇,又似倏忽即逝的流星从沈至安鼻尖滚落,泛起一股令人反胃的腥味。
沈至安忽然意识到这股子腥味是什么,忍不住浑身发抖,一股恐惧自心底疯狂增长,彷彿随时要把他吞噬。
自己真的忘了一件事: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是,若是一个人来的,那是谁给自己驾的马车?又是谁给自己带的路?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那一直回荡在耳边的滴水声很是刺耳,沈至安清楚知道那有可能是什么,极力的催着自己扭头去看,又在心底抱有一丝侥幸。
终于,沈至安扭过头,然后往后跌坐,一脸骇然。
眼前赫然是一处小祭坛一样的平台,上边密密麻麻的吊着数十具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睁大着眼,铜球一般的眼里满是恐惧、不甘还有怨恨;脚板、手背还有眉间都有一个窟窿汩汩流出深褐色、几乎干涸的污血。
滴答——
离自己最近的那两具尸体,是负责带路的那名逐鹿司少年和车夫。
滴答——
血珠在沈至安面前滴落,凝固在少年和车夫脸上的神情深深刺痛着沈至安,这两位是因为自己的大意而死的。
双手紧紧在粘腥的褐色泥土上留下抓痕,沈至安强逼着自己睁着眼,将两人的死状烙印在自己眼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自己都要替这两人报仇,将凶手绳之以法!——
滴答——
陆旦战战兢兢的捧着茶杯,抬头望天,看着那一片密布的乌云道“下雨了。”
对面,坐着王列和半路忽然上车的赫连桑沁,与自己中间隔了一杆亮银长枪。
那日赫连桑沁含怒出手把牛耿打的三天下不来床,自己是真不敢再皮,这两位可不会跪着求自己别死,能给自己选块顺风顺水的地儿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王列揉着赫连桑沁的腰,眼皮没抬“怎么?想回去收衣服?”
“怎么可能?好歹是咱们的弟子和那些孩子。”陆旦接茬,捧起茶杯喝一口,然后依然忍不住犯贱,对着白画琴道“小娘皮,一会儿到地方了小心些,可别挂了。”
白画琴没好气的翻了一个白眼,继续捣鼓手边的阵盘。
几个时辰过去,白画琴已经习惯了王列等人的性子:驸马爷俊,身子差,时常冷着张脸,除了长公主谁也不给好脸色;长公主不负娴字封号,甚至温柔淑良,看着王列的眉眼间满是心疼与爱意,彷彿前日在校场上一枪把牛耿轰出去的武状元不是她;至于身旁这位流氓就更不堪了,抠脚、挖鼻、随地吐痰样样都来,若不是文状元的名头实在太响,自己根本不屑与他同车!
想到这里,白画琴忍不住挪了挪小屁股,往王列那边靠近一点,一股药香与柴桑兰的花香扑鼻而来,让白画琴舒服的眯起眼,不过在目光扫到王列的手时,马上鼓起包子小脸,忿忿盯着王列。
把手拿开!谁都不许轻薄长公主,就是驸马也不行!
“傻笔娘们看个锤子,没事干就继续捣鼓妳那些小破玩意儿。”
白画琴小口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显然是被王列的话镇住了。
和离!必须和离!长公主怎么能有你这种夫君!
白画琴悲愤的在心底咆哮,小手却老实的继续捣鼓阵盘。
滴答——滴答——
雨滴越来越密,眨眼间就变成倾盆大雨,陆旦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件皮革蓑衣,起身走到外面给正在驾车的骆新元加上,再回头把车前的帘子拉下来挡雨,最后往煮茶的柴火里扔几片小木片,这才舒服的坐下来,伸手抠脚,惬意的长噫一声。
爷爷,救救画琴!画琴回去以后愿意受罚,以后肯定好好听您的话!
白画琴此时开始后悔答应的太快,这逐鹿司和参水猿国那里差远了!自己在参水猿国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那些士子哪个不是彬彬有礼、温良恭谦?不是说心月狐国是礼教大国,贵为天国之辅么?怎么会有这些无赖啊?再这样下去冰清玉洁的长公主会被玷污的啊!
看着少女的神色越来越悲愤,手上的动作也带着几分不满的粗暴,不用深思都知道她在想什么,王列在心底把白画琴和家里的小管家归为一类人。
按陆旦的话就是:傻笔。
马车就这样在雨中慢慢前行,和着车上几人不同的心思,驶过一片平原,进入群山林立的巍县地界。
马车停在城门前,阴云密布的灰暗下,守门的士卒脸上有着淡淡的惧意,不断抓捏的手和额角的汗珠无一不透露着他的紧张,见一张印有官印的度牒递出来时,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匆匆上前。
“大人,您这份度牒不能进城。”士卒检查完后略带歉意的向陆旦道
“为什么不能进城?”陆旦奇怪道
“回禀大人,是县令大人下的命令,”士卒一抱拳,脸上的歉意更甚“实在是这些日子咱们巍县不太平,五品下官员无正当缘由不得出入。”
陆旦收回度牒,转头喊了一声“姓王的,你来。”
又一张度牒递出车窗,士卒接过后双眼一亮,激动的大声道“敢问可是逐鹿司的王司正?”
“是。”车里传出王列淡然的回应
士卒连忙递还度牒,恭敬的弯下腰“县令交代过,还请大人县衙一叙!”
片刻后,王列等人来到了巍县县衙,县令曲文扬是一个略有些富态的中年人,此时他连滚带爬的从堂上跑下来,眉眼间的愁苦神色彷彿他才是蒙冤待雪的无辜之人。
“王大人!王大人!下官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曲县令言重了,王某此番前来,主要是找自己的学生。”王列不咸不淡的应了句,却不曾想曲文扬抓起他的手又是一番诉苦
“不耽误!不耽误啊!王大人!”曲文扬浮夸的抖了抖两颊的肥肉“前两日便有一名自称沈公子的年轻人前来,说是来追查凶人,正好下官这里有令人头疼的案子,您猜怎么着?”
“真活见鬼了!”王列没有搭理自己,曲文扬也不尴尬,自顾自道“他说的凶人形貌特征,和本县最近的多起案子的疑犯一模一样!”
王列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担心沈至安的安危。
曲文扬又絮絮叨叨好一阵子,话里话外就透着一个意思:希望王列能帮帮他,把最近为非作歹的贼人缉拿归案,不然他的乌纱帽就不保了。
申时一刻,王列总算在曲文扬安排的客房里坐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微微喘气。
赫连桑沁心疼的抚上王列的后背,渡入气机替王列调理呼吸。
“这胖子有些意思啊!嘴里的话半真半假。”陆旦把玩着一架连弩,对着窗外比划扣下扳机,口中咻一声
“巍县多山,似擂鹜县却多云雾,方便山匪窝藏,导致边陲常年受匪患骚扰,曲文扬能在这里一坐就是十六年,若是连避重就轻、真假参半都不会,我反倒有些害怕。”王列缓过气后出声道“你哪弄来的这玩意儿?”
白画琴本来还斜眼看着陆旦,觉着这流氓在装模作样,却没想到王列也跟着赞同他的话,一时间愣在原地,把目光悄悄投向赫连桑沁。
“找吴圯礼要的,又不复杂,上午图纸扔给他,下午就做出来了。”陆旦自然的解释,一边从带来的行囊里摸出几支弩箭上弦,脸上浮现一抹骄傲“不是老子吹牛批,这东西玩了快七十年,闭着眼睛都能中,也就今年没考射科,不然老子绝对拿个六甲状元给你看看。”
白画琴嘴角不屑一扯,还七十年?七十年还能有你这模样?你是道巽州那儿的牛鼻子?
见王列似乎真信了,白画琴又撇撇嘴,在心底暗骂王列脑子不好使,天知道给长公主下了什么迷魂汤,能让长公主如此死心塌地。
“我去煎药。”赫连桑沁柔柔的说了一句,起身拿着一个药包离开
等赫连桑沁的脚步渐远,王列起身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好后一把脱下身上的鹤氅,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红润的脸上哪还有先前弱不禁风的样子。
“哟!这是憋了多久?”陆旦打趣道
“抓花妜翎那疯婆娘后就没喝过了。”王列吐了一句,又仰头把剩下的半壶酒灌完,长舒一口气骂道“真他娘爽!”
白画琴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收不住自己的下巴了,看着眼前两个跟市井里躲着自家婆娘喝酒一样无赖的二人,她现在恨不得就把手里的阵盘敲在他们头上,再把长公主带走。
“你就不怕长公主回来把你揍个半死?”陆旦眼里露出狡黠的不怀好意,一副等下他要实名举报的样子
“切!你说她回来揍你还是揍我?”王列斜睨着陆旦,有恃无恐
陆旦顿时骂骂咧咧,直呼狗男女,这话却正好被回来拿东西的赫连桑沁听见。白画琴冷笑看着陆旦,哪想到陆旦直接指着她道:
“笑个锤子笑!狗男女说妳呢!”
白画琴柳眉倒竖,细嫩的手指着自己“我?”
“废话!”陆旦吸了吸鼻子,一脸正气“妳是狗,他俩男女。”
白画琴不服气道“那你呢?”
陆旦一脸看智障的表情,指着自己的羊角道“瞎啊?我是羊!”
砰——
滴答——
赫连桑沁走后,陆旦捂着自己不断流血的鼻子缩在椅子上,白画琴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笑的前仰后合。
只有王列默默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绵绵的春雨重新落下。
滴答——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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