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雷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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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道潞州下着午后的雷雨,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在泥泞的小道上,驾车的人被豆大的雨水打的生疼,空出一只手紧了紧身上的簑衣。
噼啪——
闪电划破雨幕,照亮阴云密布的天空,驾车人眼色陡然一变,一扯缰绳吁停马车,抓向腰侧的佩刀。
面前五十步外,十道漆黑的身影在雨中静立,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握刀的手抓了又松,松了又抓,驾车人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然而对方却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
“大人有令,一只鸟也别放过去。”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抽出背上的长刀带头朝着马车冲锋,银晃晃的刀身透着比雨水冰凉的寒意,剩余的黑衣人纷纷拿起武器紧随其后。
驾车人狠狠咬牙,就要拔刀出鞘,一只手从马车的门帘探出来搭在他的肩膀上,将驾车人抽刀的手按回去。
“思辩,我来。”
门帘飘荡,一名手持参差双刀的少年已经冲入黑衣人群中,一长一短的双刀如臂指使,与十名黑衣人周旋不下,仿佛在这雨中跳起一支金铁铿鸣的舞蹈。
“白面书生袖里暗藏春色,黄堂太守胸中明察秋毫!嗝!”
马车的门帘再次被掀起,张九龄一边吟着乱七八糟的对子一边拎着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来到孙思辩身旁坐下,将手中的酒壶递到孙思辩嘴边。
孙思辩摇头拒绝,张九龄不以为意的耸肩,又灌一口后拍了拍孙思辩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杨长老武艺高强,这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杨长老!您下手快些,门下弟子害怕的紧啦!”张九龄不嫌事大,转头对着在雨幕中厮杀的杨玄琰喊道,丝毫没有这些人是来刺杀他的自觉,不仅如此,还伸手并拢剑指一顿瞎比划,仿佛他才是和刺客缠斗的高手
雨幕中,杨玄琰眉头一皱,手中双刀一错,一个闪身杀掉其中一人,脚下连点,一刀抹过一名黑衣人的脖颈果断后撤,与八人持刀对峙。
“变阵!快杀了他!”领头的黑衣人下令,其余七人分站七角,与领头人形成八卦之势,将杨玄琰围在中间
杨玄琰不屑一笑,一旋手中短刀改为倒持,张口吐纳,双刀覆上明黄色罡气,向艮山、离火位的两人冲去——
“虎呷斩。”
参差刀交互相错如同一头猛虎噬咬,一名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斩掉脑袋,杨玄琰刀势不减,脚下一旋,长刀有如猛虎摆尾,回身扫向另一名黑衣人。
正当黑衣人以为自己挡下这夺命一刀时,一柄短刀倏然钉入他的眉心,黑衣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一般,无力的倒下。
杨玄琰两次空翻后跃退到十步外,扬起参差刀露出充满挑衅的笑容。
六名黑衣人对视一眼,领头的黑衣人转身退走,剩余五名黑衣人提刀就向着杨玄琰冲去,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刀伤,那怕被斩掉一只手也要捅上杨玄琰一刀,每一刀都充满拼命断后的决绝,一时间让杨玄琰难以招架,险象环生。
张九龄翘起二郎腿,打定主意要看起热闹,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哼,紧接着一股劲风擦着张九龄的耳朵刮过,一颗铁丸将两名黑衣人拦腰截断后回返,杨玄琰的压力骤然减轻,三下五除二将最后三名黑衣人就地斩杀,收刀走回马车上吩咐孙思辩继续前进,便一只手拖着张九龄进马车。
车厢左侧坐着个壮如蛮牛的大汉,背负一柄环首大刀,他看见张九龄的脸,鼻孔就愤怒地吐起气来。车厢右侧并肩坐着两人,一人身材瘦长,着一身青色儒衫,双目半闭,缓慢地转着两颗铁丸;一人眉飞入鬓,鼻若悬胆,凛然有威仪,望向杨玄琰的眼神却含三分关切。
背刀大汉乃是威震江南的霸刀高卢,青衫人名曰司马无错,乃琅琊司马氏最富盛名的弟子,威严中年男子则是太原王家兵事一脉皆字辈嫡系传人,漠北玄刀王皆实。三人皆是天刀门的客卿。
“多谢司马先生。”杨玄琰拿出一条干布擦着身上的雨水,对着刚才出手相助的司马无错道谢
“司马先生,你不是五禽回风手么?怎么就见你用过四种?”张九龄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要是见过第五种,那你肯定是死了。”司马无错平静的回答道
“那可不会!我早年可是得过临邛山鸿都观的老神仙传法,这一手仙人指路可是有大法力的,”张九龄煞有介事的伸出剑指,状作认真说道“但就司马先生您天天拿俩铁蛋搁那儿搓,还能给搓出个天下第一不成?”
“拾遗大人倒是心大啊!这都第几波刺杀了?”见张九龄在旁边嘻皮笑脸的,杨玄琰没好气地说道
“这不相信杨长老能手到擒来么?”张九龄笑嘻嘻回道
“娘希匹的狗官!老子看你不顺眼很久了!”高卢一把抓起张九龄的衣襟吼道,口水喷了张九龄满脸“要不是你有圣旨和张说老头的信物,老子会忍到现在?你以为老子几个愿意来淌这趟浑水?老子受不了了,这马车到底要去哪?要老子杀谁?给句痛快话,老子自己去!”
“高卢!住手!”杨玄琰出言喝止,随后对着张九龄说道“拾遗大人,我承认我不喜欢你,但天刀门重诺,此番除了挣一回从龙之功外,更是为报令业师昔年之恩,答应了帮忙刀山火海都绝不反悔,何况令业师昔年亦有恩与我,于公于私,杨某都不会打退堂鼓,还请大人以实情相告。”
喀哒——
一身青色儒袍的司马无错睁开了眼,掐着手中两颗铁丸,王皆实也在等待着一个早该有的回答。四人的目光仿佛把张九龄钉在地上,年轻的拾遗大人此时酒醒了大半,那张冰冷的圣旨又浮在眼前,挥散不去,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
“去长安,杀太平公主。”
“王先生、司马先生,您二位其实可以不必来的,阵临他们还小……”杨玄琰一脸沉重,转头对着王皆实两人试图做最后的劝说
“无妨,多一个人多一分助力,我和改之既然身为天刀门客卿,自然责无旁贷,我没让阿松跟来就是留下他照应。”王皆实打断杨玄琰的话替他下定决心,随后看着突然沉默饮酒的张九龄说道“张大人可是还放不下和李月堂的情谊?王某多嘴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王先生多虑了,此事子寿自有分寸,就是需要劳烦几位,届时带着子寿救下王摩诘。”张九龄缓声回道
“若李月堂以其性命相逼,张大人又如何?”王皆实一针见血地问道
王皆实的话让张九龄无言以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暴雨,渐渐陷入回忆。
两个月前自己留意到宰相和羽霖将军不断的从边防抽调守军,本以为只是寻常轮调,直到十日前才发觉不对,正常轮调怎么也不会聚到六万兵马,这几乎抽掉了边防的八成守军,而且粮草锱重是寻常行军的三倍以上,每一位士卒的刀柄上还都系有红绳。
当自己将此事上报后,当天夜里,那个像猫一样的年轻执柄太监突然带着密旨造访,也带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太平公主李嬗谋反,已聚兵八万。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十日内尽可能的去招集江湖高手前来帮忙,若十日内不成,大理寺就要多一位叫张九龄的犯人了。
隔天,正当自己打算先把王维安排出城避祸,却看见小半年前因得罪岐王而被赶出长安城的李林甫驾来一辆马车,将王维领进了太平公主的府邸。张九龄至今无法忘记,在王维走上马车后,李林甫转过头来的那抹微笑,就象是在嘲笑自己多么痴傻一样。
今天,是第九天了。张九龄看着不断闪过电光的天空,在心底说道
摩诘,等我!——
长安城今夜也是大雨连连,黑云翻涌。轰鸣的雷声如同在鞭笞催促着宫廊下那道焦急的身影。
黑衣人脚步紊乱,飞快地穿过宫墙来到一处殿门前跪下,低声唤道“大人。”
“进。”
黑衣人颤颤巍巍的走进房中,摇曳的烛火将他心里的慌乱不断加深,短短十步的距离仿佛天堑,最终,他来到堂前,对着椅子上正闭目打盹的年轻人再次唤道“大人。”
“说。”李林甫象是没有觉察到黑衣人的紧张,将两只崭新的靴子交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失败了,”黑衣人额头紧贴地面,然而再温暖的地毯也压不住声音里的惧意“左拾遗请来的乃天刀门主幼弟,如意刀杨玄琰!”
“知道了,退下去。”李林甫依然没有睁开双眼,仿佛早已预料刺杀会失败
黑衣人见李林甫似乎真没有在意,战战兢兢地起身倒退出去,一直到房门口黑衣人才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去,然而——
“你还是太仁慈了,李月堂。”
妩媚的嗓音没给黑衣人带来半点旖旎念想,反倒让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声音属于这座府邸的主人。
一身华美宫装的李嬗跨过了门槛,一步三摇的走进堂内,方才还在假寐的李林甫已经站起身,恭敬的对着李嬗行礼。
“参见殿下。”
“免礼,”李嬗眯眼媚笑,如同青楼里与人调情的妓子“李月堂,你多少也算李家人,太宗皇帝遗训,动摇李唐皇位者,虽至亲亦可杀。”
“咱们可是要夺位的人,这份慈悲心肠你是拿来祭奠本宫……”
“还是要祭奠你自己呢?”
“月堂知错。”李林甫低头认错,不敢直视李嬗的眼睛
“记着你现在替谁做事,李月堂,”李嬗柔声警告,在黑衣人恐惧的神情中,随手摘下他的脑袋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要替那小子考虑吶。”李嬗挥手甩去手上的黏腥,鲜血溅到了李林甫的脸上
“月堂明白。”李林甫依然恭敬的低头抱拳,任由脸上的鲜血滑落
“说到那个小子,都抓来十天了,你要拿他作什?”李嬗斜身坐在椅子上,似乎觉得烦闷的暑意难消,伸手扯开衣襟,慵懒说道“虽是你交给本宫的投名状,但本宫府里不养废物。”
“用来牵制左拾遗,”李林甫将头弯的更低,生怕自己人头不保“他左拾遗千方百计想救人,明日,月堂就将王摩诘的项上人头送到他手上。”
“咯咯咯咯,”李嬗咯咯娇笑,鲜红的指甲直指李林甫“本宫收回先前那句话,李月堂,你是真狠心吶。”
“有意思,别让本宫失望。”许是暑意见退,李嬗拉回衣襟,恢复了身为公主的倨傲,挥手摒退李林甫。
“月堂告退。”自打低下头的那一刻起,李林甫便一直没有再抬起头,如通先前的黑衣人一样,倒退着离去。
李嬗望着李林甫离去的身影缓缓捏碎椅子扶手,斜长的媚眼里满是轻蔑——
清晨,连日的大雨终于停歇,长安城在微熠的阳光下蒙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薄纱。一辆马车压过了春明门下的水洼,缓缓驶进城里,一路西行跨越了整条青龙街,最后在崇义坊前的青西客栈停下。
张九龄率先跳下马车甩一甩衣袖,抖去身上的灰尘,回头对着杨玄琰等人道“诸位,这青西客栈虽然才开两年,但他们的酒水是下功夫滤去酒糟的,非常顺口,张某做一回东道主请你们一碗。”
“多谢张大人。”
杨玄琰抱拳一礼,尽管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虚应故事的断头饭,仍是转头吩咐孙思辩去停马车,和王皆实几人跟着张九龄走进客栈
“冯老板!来两罈青西酿!再切一盘酱牛肉!”甫进客栈,张九龄便对着柜台后的胖掌柜喊道
“唉哟!张大人,小半个月没见了!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冯老板笑呵呵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打了个手势让儿子去准备东西,自己则端一碟酱豆将张九龄等人引到一张桌子上坐下寒暄
“去办些事情了,”张九龄用筷子挑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轻巧的避过话题“上头交代的。”
冯老板点点头,知道多半涉及官场隐密,也不再多问,改聊起其他事情,一来二去,和杨玄琰几人都熟悉了。
“小老儿有幸见过天刀门的几位英雄,在这里先敬几位一碗。”
正好此时冯老板的儿子拿来两罈酒水,冯老板给所有人斟上一碗酒,自己端起碗仰头先干为敬。
“干!”
“干!”
“哈哈哈哈!好!冯老板,够爽快,你这兄弟老子我认了,以后有事尽管报我江苏霸刀—高卢—的名字!”高卢摔下酒碗,一张蒲扇大的手直往冯老板的背上拍去,震的冯老板连连咳嗽,差点把刚喝下去的酒水吐出来
然而还等不到冯老板心疼被摔破的碗,他的儿子小声咕囔道“什么霸刀,听都没听过,就不信有蜀山的剑仙厉害。”
“娘希匹的!你个小兔崽子说什么!”高卢一拍桌子起身骂道,众人赶忙安抚将他按回凳子上,连连说道不用跟小孩子计较
“本来就是嘛!”少年仍然不服气,甩下肩上的毛巾振振有词“十三年前的神龙之变,为除妖王苏笙月,蜀山剑宗几乎全宗战死,那时你们天刀门在哪里?惊雷剑仙入宫斩杀张家妖人兄弟,你江苏霸刀又在哪里?”
“娘希匹的!老子给你脸了是吧?”高卢气的须发皆张,抄起放在一旁的环首大刀就要翻脸
“高兄弟,这里是长安容不得你胡来!”张九龄放下酒碗淡声说道,眼中充满警告
“狗东西,你什么意思?”高卢眯起眼睛盯着张九龄质问
客栈的二楼上,一对身穿黑衣的男女正看着楼下这一幕,女子抬起袖子掩嘴轻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就不开心吶?那孩子可是很崇敬你吶!”女子挑逗般地问道
“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人崇拜的。”抱剑闭目的男子睁开双眼回道,锐利的双眼中似有电光闪过“至少,被崇拜的不该是我这个苟活之人。”
女子闻言有些不高兴的噘起粉唇,暗自吐了吐舌头。
“送到这里就行了,如月,早些回去吧。”男子说完便转身走下楼,对已经剑拔弩张的张九龄等人漠不关心,迳直走出客栈
男子走后,女子觉得无聊,便半倚在栏杆上,将一身黑衣绷出浑圆的曲线,伸手撑起那尖俏的下巴,静静看着楼下张九龄几人的冲突。
“张大人,你这是何意?”一片沉默中,司马无错停下手中的两颗铁丸,冷声质问
“张某知晓各位都是名震江湖的高手,但容张某提醒一句,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任何人都不得在此放肆。”面对一巴掌能拍死自己的江湖高手,张九龄丝毫没有怯弱,掷地有声的说道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客栈门口响起,身穿崭新公服的李林甫带着几个手下踏进客栈。
“拾遗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只是拾遗大人何时身兼不良人的职责了?”李林甫带着张扬的微笑,慢步走到桌前“也不知会一声,好让李某送礼祝贺拾遗大人不是?”
此时冯老板赶紧抓住儿子,逃也似的躲进客栈后院,只露出半个脑袋静观其变,其他客人也相继从门口离开,远离这是非之地。
“李月堂,你来做什么?”张九龄愤怒的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
“叫我李林甫。”李林甫刻意抖一抖身上的公服,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冠帽,“你既然带人回来,就是铁了心跟我过不去,没必要假惺惺地套近乎。”
李林甫好整以暇地伸手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一碗酒,冷笑地指向高卢“不过,你找来的狗好像也并不那么听话。”
“你是找死!”高卢扬起大刀,一刀往李林甫头上砍去
锋利的刀口终究停在李林甫的太阳穴前没有劈下,一柄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飞刀击落高卢手中的大刀,不待高卢重新抓起大刀,第二柄飞刀接踵而至,王皆实冷哼一声,随手扔出桌上的筷子挡下,冷峻的目光已经瞟向客栈外的某个角落。
“天刀门不过如此,还妄图与殿下为敌。”李林甫淡然的喝完碗中的酒,脸上的微笑一直没有变过,他用一种看尸体的眼神望向张九龄,“张九龄,我知道你是有宰相之才的,可惜,”
“选错了主子。”
“我不管你想给谁当狗,摩诘他在哪里?”张九龄阴沉着脸怒声质问
“带进来。”李林甫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一弹响指,门外的手下便捧着一个匣子走进客栈。
当那个匣子被打开,张九龄愤怒的脸上剎那间失去血色。
里面有一个被剐去大半皮肉的人头,然而让张九龄失神的是人头旁的那支画笔,那是去年他送给王维的画笔,从来不离身的。
“礼已送到,在下就告辞了。”李林甫很满意张九龄的表情,放下酒碗起身离开,在桌上留下了三枚铜钱排成品字形“这一罈酒在下请了,权当给诸位一个见面礼,希望诸位还能活着离开长安。”
“李林甫!你给老子站那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张九龄起身喝问,一脸的癫狂
“既然拾遗大人诚心请教了,那在下再多送一句忠告,”客栈门前李林甫转过头来,似一条毒蛇般微笑道“张子寿,如果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还是回曲江去做你那墨砚动天的小神童吧。”
李林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张九龄愤然捶打桌面发泄自己的愤怒。曾经的朋友,如今已形同陌路——
朱雀街上,停好马车的孙思辩正准备去和杨玄琰几人会合,就在他经过开化坊的小巷子拐入青龙街时,一道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我如果是你,就会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孙思辩转头看去,只看见一身公服的李林甫正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一脸冷漠的看着自己。
“大……大人,您是在和我说话么?”孙思辩不知道眼前这个身着公服的年轻人是谁,有些畏怯的问道
“倘若明日你还留在这里,难保你不会死在乱刀之下。”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李林甫说罢转身便走,仿佛这提醒只是一时兴起,听没听进去与他无关
“敢问大人名讳?”孙思辩原地挣扎了一会儿,见李林甫即将走远连忙问道
“我?”李林甫脚步一窒,想起刚才客栈里张九龄喊自己是狗,有些自嘲的说道“李哥奴,李家大哥之奴。”
李林甫走后,孙思辩走了又停,停了又走,整整小半刻钟都没走出这条巷子。最终,孙思辩朝着青西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满是愧疚地说道“杨长老,对不住了!但思辨真的不想死!”
驾车弟子逃也似的离开巷子,不知何时从客栈来到这里的黑衣女子缓缓从高处跃下,走到朱雀街上,看着远处那巍峨的皇城,颇为头疼的呢喃道“媚娘的傻女儿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吶?都要五十岁的人了……”——
晚风徐徐吹过长安城西郊的慈恩寺,夜里的树林被吹得发出沙沙的声响。李林甫翘着二郎腿坐在凉亭里,手中抛耍着一把匕首,怔怔出神。
不多时,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衣里的身影绕过庭院的拱门,缓步走进凉亭,手中正拿着上午李林甫留下的三枚铜钱。
“主上有什么指示?”来人开口问道,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明日酉时在这里动手,”李林甫将手中的匕首旋了一圈,有些不悦的看向来人说道“另外,小心行事,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哼!还轮不到你这条狗来教我做事!”来人恶声说道,将三枚铜钱丢在李林甫脚下
李林甫也不生气,竟还弯腰将铜钱捡起,和匕首一起放在手中抛耍。一边抛一边走出凉亭,有意无意地说道“今早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如何收场?还有那名驾车的弟子,你难不成还要亲手杀了?”
“你想死么?”来人出言威胁,双手手指捏的喀吧作响
李林甫作势将手中的匕首递给那人,另一只手作刀状朝着自己的脖子劈两下,挑衅的对来人道“来!朝这里,我笑你不敢!”
“李林甫,事成之后,我定取你狗头!”来人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又恶狠狠的丢下一句威胁后转身离去
李林甫不甚在意,一抖袖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又抬手整理头上的冠帽,重新坐回凉亭里闭上眼睛休息。就在黑衣人离去仅仅半刻钟之后,一道尖细的嗓音蓦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哥奴。”
李林甫起身对着不远处阴暗的树林抱拳唤道“大人。”
“计划不变?”尖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似真似幻,让人无法分清声音的主人到底在不在那片树林
“一切如常,万事俱备。”李林甫恭敬的禀报
“很好,明日之后,你也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哥奴不敢,能替圣上分忧,能替大人分忧,是哥奴之幸。”李林甫的头压得更低,完全不见先前面见黑衣人时的嚣张跋扈
“好好做,以后朝堂上会有你的位置的。”尖细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细不可闻
“多谢大人提点。”
李林甫的腰直到一炷香后才直起来,抬头看向空中渐渐被黑云遮住的圆月,捏紧右手笃声道
“终有一日,我李月堂必成国相!子寿,等我!”——
次日早晨,张九龄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照理说一连十日的奔波应该能一夜好眠才是的,然而李林甫却送来了王维的人头。
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趁乱之际让杨玄琰照应自己潜入太平公主府,再由驾车的弟子孙思辩接应转去先生张说家里躲避的。
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张九龄简单的洗潄过走到楼下,见到杨玄琰几人面沉似水的围在一张桌子上。
“娘希匹的!老子昨天找了一晚上,都没找着那小兔崽子,定是给那阴阳怪气的瘪犊子拐跑出城了!恁他娘的不是东西!”脾气火爆的高卢一拍桌子怒声骂道,连柜台的冯老板都被吓的一跳
“行了,高卢,”司马无错看着桌面上高卢带回来,印有太平二字的令牌平静说道“走便走吧,本来也不可能让他参与进来。”
“老子气不过好吧?咱们天刀门怎么就出了个这么没用的东西?”高卢仍然骂骂咧咧的,转头看见张九龄走下来气更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道“娘希匹的狗官!”
“是不是想看看大理寺生的什么样?”张九龄眯起双眼,连着两天被高卢指着鼻子骂,本就有些火气,再得知王维的死讯让张九龄连虚应故事的得体都懒得维持
“恁你他娘的!来!老子就在这儿,有能耐你带人把老子绑了!”高卢不甘示弱,瞪大双眼回怼道
“够了!高卢,还嫌不够丢人么?”杨玄琰高声喝道,时常挂着爽朗微笑的脸上罕见的浮现怒意
“拾遗大人,时候不早了,还请带路。”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杨玄琰起身对着张九龄抱拳道,虽然客气,但态度明显有了几分生疏
“随张某来。”张九龄一脸的无所谓,迳直走出客栈
张九龄领着杨玄琰等人走过朱雀门,踏上昭阳门街。饶是嚣张霸道的高卢走在街上也不由得有些拘谨,若说长安城是天子脚下,这昭阳门街,可就是货真价实的皇城了。
一路上,张九龄全然没有先前的意气风发,只是行尸走肉的沿着青石路面前行。
“张大人。”王皆实突然停下脚步开口唤道
张九龄回过头,看向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男人。
“王某有件不情之请,还望张大人能够答应。”王皆实郑重的抱拳行礼
“何事?”
“此行凶险,王某也不敢断言能活着回去,”说到此处,王皆实微微一顿“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妻儿,若王某不幸身死,还请张大人将王某的尸骨送还天刀门,并庇荫王某的妻儿一二。”
“为何找我?”张九龄轻声问道,态度冷淡
“因为哪怕王某不怎么喜欢朝廷的走狗,也得承认张大人是个好官。”王皆实微笑说道
“我算个屁的好官?连朋友都救不下来。”张九龄自嘲一笑,脸上满是自责
“非也,”王皆实摇头,认真说道“自出天刀门后,一路上王某都在观察张大人您的一言一行:都说正人君子,行不由径。张大人却愿意放着河东道的官道不走,改走潞州人烟稀少的小路,就是为避免因遇刺而伤害到周遭的百姓。”
“又如昨日,其实只要张大人一声令下,王某几位是可以出手斩杀李月堂的,甚至是大人您自己动手。”见张九龄默然不语,王皆实接着说道“毕竟大人圣旨在手,他李月堂区区一扬州参军之子,胆敢要挟朝廷命官,本就该死!然而大人却没有这么做,说难听点是妇人之仁,但也恰恰是这份仁心证明大人谨守份纪,有所为有所不为,乃真君子也!”
“王某多嘴劝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若王摩诘泉下有知,想来也不愿意见到张大人如此消沉。”
听完王皆实半是开解半是安慰的话,张九龄深深吐出一口气,淡淡的说了一句“王先生所托非人。”便继续向前走。
王皆实嘴唇微微一抿,却也不好再多言,只能继续前进。
几人在昭阳门前停下脚步,门下正站着一位身穿皂色长衫的年轻太监。年轻太监睁开双眼,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量几只沟里的老鼠。
“张拾遗,您可真慢啊!咱家倒还好,若是惹得陛下降罪,那可就得不偿失了。”高力士尖声开口敲打张九龄,表达自己的不满
“请高大人见谅。”张九龄没有多作辩驳,弯腰道歉
“让咱家仔细瞧瞧,如意刀杨玄琰、漠北玄刀王子虚、五禽回风手司马改之,”高力士笑着一一点过王皆实几人的诨号,顺带安慰了张九龄一句“可都是享誉江湖的三品高手,张拾遗也算对得起张相国的门第!”
“几位壮士,随咱家走一趟吧!莫要让陛下久等,那可是要杀头的。”高力士一甩拂尘转身便往皇宫里走“今夜酉时,还需要几位同咱家去慈恩寺,剿灭那些乱臣贼子。”
目送杨玄琰几人跟着高力士走进昭阳门,张九龄缓缓直起身,也准备转头离去——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张拾遗,咱家多嘴两句,若还想在这朝堂里安稳,这识人的眼睛可要再麻利些,有些人不是那么值得交心,也有些人,”
“不是那么好救的!”
高力士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九龄猛然抬起头,却见早已走远的高力士在宫门前正好微微回过头,朝着自己邪魅一笑,而昭阳门也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
轰隆——
午后的暴雨轰然落下,泪水和着雨水一同从张九龄脸上滑落。
目标编号033
玄幻魔法小说之玄幻:悟性逆天,开局选择入魔 番外:雷罚(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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