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既见君子,胡云不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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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林子羽掀开鸳鸯绣边的暖被,赤裸着上身从一张罩有粉色纱帐的床上坐起。环视一圈房内的桌椅后,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往来喧闹的人群。
这是莲儿姑娘的房间。昨夜几人通宵痛饮,直至卯时才逐一歇去。陶逸将几人赶出厢房,说是好不容易来长安,叫喊着要找姑娘来陪喝酒,今儿个都不用喊他。
律锺珩几人也是赞同,纷纷找王五要了点银子寻姑娘房间住下,王五铁青着脸和老板娘谢莺要一间空房,哪知老板娘说没有,王五气的随处找了某位姑娘的房间住进去。自己则是慢悠慢悠的在听轩楼里瞎逛着,直到辰时宵禁解除,正准备下楼出门回青东客栈里歇息,背后突然传来莲儿姑娘细如蚊吶的声音
“抚雪剑仙若是不嫌弃,可于莲儿房内歇下,莲儿今日酉时前不会进房的。”
林子羽捏了捏眉心,又伸出双指按摩太阳穴,想将脑仁里的隐痛给揉去。转身走到屏风前抓下青衫往身上披后,在红木桌边坐下,抄起桌上的水壶倒出一杯水,凑到嘴边时发现竟是温热的。尽管自己不喜欢,仍是打从心底感叹到底是教坊司的姑娘,恁是这般体贴人。
林子羽从青衫内褡里掏出令牌。自己并不后悔昨日问剑,谦文大哥枉死太原便是已与天刀门结下死仇,更何况言长老也是金刀邺侠所杀?若非陶逸及时出声,自己是有把握越过王五当场杀了李却,即使是因此入魔、被押入大理寺也在所不惜。
昨日较早巡街的不良人没几个敢上前阻拦,都只站在五丈外看着,在陶逸拉着自己进教坊司后才敢去把李却拖走。不过今日大理寺若要来拿人,自己是得跟着走。天子脚下,当街伤人,以自己蜀山七子的身分,死罪许是可免,但几十道板子可少不了的。
收起令牌,喝下手中的半杯水,林子羽起身将床褥摺好,系紧襟带,走出房间。房外王五早已等候多时,伸出拇指朝林子羽比划下楼。两人走到三楼的雅厅后,律锺珩三人正坐在桌上吃午食。看见林子羽和王五时招呼道
“王师兄!林师兄!”
林子羽和王五点头致意,走到桌边坐下,捡起筷子一起吃。
在林子羽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时,王五开口向律锺珩他们问道“陶逸呢?”
赵岳回答道“陶师兄还没起来呢!他喝到巳时才歇下的。”
一旁的叶繁搓着手笑道“王师兄、林师兄,你们二人从哪位姑娘的房里出来的啊?早上律师兄他居然和姑娘论国家大事、诗词歌赋,说是王吏部早年也是如此,姑娘就不收他喜钱!结果两时辰前律师兄完事后姑娘和他讨要喜钱,律师兄红着脸把那几篇诗文给撕了!”
律锺珩一脚把叶繁从椅子上踹下去,叶繁跌在地上也没想起来,仍是笑个不停。
王五不慌不忙的夹起菜叶说道“若你说的王吏部是吏部郎中王摩诘,昨日他和兵曹参军杜子美都在二楼。至于我和小羽,我是从薏儿姑娘房里出来的,小羽从莲儿姑娘房里出来,不过没见着莲儿姑娘。”
王五的话让律锺珩三人噎住。叶繁更是边笑边咳嗽,像只犯病的鸭子。
“王吏部和杜参军都在?”
“林师兄居然睡在头牌房里?”
“林师兄没睡头牌反而让头牌献房?”
三人异口同声地问着不同的问题。不过明显律锺珩有脑子一点,问的是王维和杜甫的事。林子羽则是一脚把赵岳也送地上去跟叶繁作伴,赵岳也是个奇人,和叶繁坐在地上直傻乐呵。律锺珩顾自咋吧嘴,对两个活宝师弟的举动见怪不怪,感叹昨晚要是在二楼停一会儿多好?可不就能见着大雄风骨的王吏部和诗才工巧的杜参军?自己是仰慕的紧啊!若能当面参详策论、手谈几局可不比问剑大剑仙一般快活?
林子羽夹了两块牛肉后便不再下筷,转头望向房门口。
笃笃——
一阵参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待到房门前停下,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律锺珩道了句请进,一老人和一中年人推门而入。叶繁和赵岳也从地上爬起坐在凳上,望向来人。
领头半个身子,枯松一般的老人敛了敛衣袖,抱拳就要开口,却被林子羽抢先一步“小子甚是惶恐,竟是劳得吏部和兵曹大人亲自拿人?难道真要给小子一个死罪?”
嘴上说着惶恐,话语间却是轻挑嘲讽,脸上更是见不着半分惧意。林子羽一点好脸色不给,虽说昨夜王维出言仗义,但半年前天刀门和六皇子李琬现身洛阳一事他这个吏部郎中岂会不知?身为言长老的朋友出言提醒一二,不说起死回生,总能让言长老不至于措手不及吧?
律锺珩三人俱是张口讶然,有没有这么巧?说曹操曹操便到?
杜甫见林子羽这般态度,当即喝斥道“放肆!王老哥他……”
王维伸手拦住杜甫,他知道眼前这个年岁才过弱冠的青年对自己有怨气,故意出言刺激。却也不恼,再次抱拳开口道“好教抚雪剑仙知晓,拿人乃大理寺之责,老夫今日前来不为捉拿抚雪剑仙归案,乃有一事相求。老夫听闻抚雪剑仙数次与长安百姓冲突,昨日更是险些于老夫面前当街杀人。老夫想请抚雪剑仙日后少造杀孽,莫要殃及我大唐无辜百姓。”
林子羽闭上眼,扔下筷子不再说话。
律锺珩沉吟了一会儿,仍是开口问道“敢问王大人,蔽宗言长老和我等子弟又何其无辜?就说大唐军律,阵前陷杀袍泽者该当如何?端午后言长老独子亦枉死太原,身上刀伤亦是天刀门刀法所留。敢问王大人……我蜀山为大唐流的血,可是活该?”
杜甫原先愤懑的脸色在听到言谦文枉死太原后,眨眼间黯淡了下来,近乎灭门的仇怨,可劝得住?王维稀疏的眉头皱紧,嶙峋清癯的身子微微一晃,杜甫见状连忙搀扶住王维。
王维摆手示意杜甫无碍,站直身子,再度躬身抱拳声音恳切道“诸位今日可不当老夫吏部郎中,只当是可怜黎民百姓的老人。老夫旦求诸位剑仙莫要忘了仗剑时的初心!放过天刀门无辜!”
律锺珩三人一脸为难,虽然想起了奔赴边境时的慷慨,却难以放下言家父子的死。律锺珩更是对这神交已久的吏部郎中生出了些许不敢苟同的失望。
“天刀门满门不灭,林子羽此生不再仗剑。”扔下筷子的林子羽闭目平淡说出让王维如坠冰谷的话
“哈哈哈哈!小羽说的好!天刀门满门不灭,我陶逸此生也不再仗剑边疆!”
桃花眼青年大笑着走进房间,仍是袒露胸膛,一脸的张狂邪肆。旁若无人的伸手往裤裆里挠痒,抬起手凑到鼻前闻一闻,再嫌弃的甩了甩。走到桌边坐下后,吊儿啷当的捡起林子羽扔下的筷子,夹着菜叶和牛肉送入口中,满嘴酒气含糊不清的对着王维说道
“陶逸就是个只懂得仗剑的匹夫,肚子里没几钱读书人的仁爱墨水,只晓得孔夫子言‘以直报怨’,只晓得义字当头,旦出一剑。他天刀门做得初一,我蜀山就做不得十五?还是王大人觉着只消文气尚存心,便何愁黎民无归处了?王大人以为读书人是什么?字字句句写得百战将军凯歌旋返,口口声声说得河清海宴国泰民安,这大唐真的就安稳了?百姓就安居乐业了?”
陶逸脱下身上的红衣,露出满身伤痕质问王维道“若真是如此,王大人……蜀山五十年来战死边关一百一十二位先烈,我蜀山之剑何所用耶?王大人曾出使凉州,见过我蜀山威风,可曾到过范阳常山见过那些在燕逆底下挣扎的流民?王大人可知一杆子锄头要使多少力气?可知飢馁百姓饱食一餐需多少米粮?这些可是那些落草为寇的飢苦百姓给老子留下的!他们不无辜?”
“就是如今这听轩楼里仍有不少富家子弟、官宦之后,与我一般吃着桌上的牛肉,喝着几壶美酒,可又有几个将门儿郎上过边关护佑我大唐?天刀门于洛阳城陷杀我蜀山长老,更是逼得安禄山攻破洛阳自立燕王,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如今潼关外蛰伏二十万余胡骑,我大唐国门危如累卵。王大人既要我等放过天刀门无辜,那谁又来放过言氏父子?谁又来替那些百姓讨个公道?一家子就剩个孤儿寡母的,我等不替他们报仇难道指着王大人替他们作诗几篇?若真是如此,王大人,来年下去后可好好与常山太守一家三十余口祭奠一二!”
杜甫终是忍受不了陶逸几般讽刺王维,开口喝道“放肆!雷罚尊者就是如此教你藐视伦常礼法?”
陶逸瞇起桃花眼,穿回衣服,冷声道“沿袭武周举试旧制,年逾不惑了还屡试不中,勉强混个兵曹参军过日子,真丢著作郎的脸面!王胖子,送二位大人出去,省得我等无礼之徒污了二位大人眼睛!”
杜甫目眦欲裂,还要争辩,王维伸手拦在杜甫身前摇摇头,向站起身的王五抱拳道了句有劳平波剑仙,转身走出房间。杜甫欲言又止,见王维渐渐走远,王五也朝门外伸手,只好小跑出房间追上王维离去。
王五走回桌边坐下,叹了口气,才要开口便听见陶逸缓缓轻声说道“胖子,知道你心善,你可以不去天刀门,但望你别拦着我们。”
王五抬头看见陶逸那张落寞的脸,把话咽回肚子里,点点头。房内只有不时地响起筷子和盘碟的碰撞声。
清脆的叮叮咚咚。
楼道里,杜甫三步并两步的追上王维,口中不停的唤着“王老哥!王老哥!”
王维在楼梯旁放缓脚步,抓着扶手慢慢下楼。杜甫看着举步蹒跚的王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王老哥真的老了。
“子美啊……”王维回过神转头看向杜甫“你说咱们读书出仕究竟为的什么?是忠君爱国还是福祐百姓?”
杜甫没有回答,愤愤的问道“王老哥,你为何不与他们说你半年前为言剑仙上奏,使得如今这吏部郎中不过虚职而已?”
王维笑着道“既见君子,胡云不喜?子美,那陶剑仙话不中听归不中听,但骂的也不算过分。可笑老夫这书上道理都读的不近百姓了,这吏部虚职也是老夫自找的。”
杜甫听出了王维话中那浓浓的自嘲和若有似无的自我怀疑,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劝慰。
王维转过头继续下楼,接着说道“子美啊!莫怨老哥我说话难听,不说你阿爷杜审言,就是与老夫相比,你都在这兵曹参军上打滚两年,也该有些作为了。莫要对不住你京兆杜氏之名和你少年时的壮游,锦绣山河好虽好,这大唐百姓也得有你去替他们说道些公平。经世济民四字可不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就有的。”
杜甫陪着王维一步一步的踩着阶梯,仍是有些替王维抱不平道“王老哥,不说小弟我吧!那陶剑仙说话忒难听,若王老哥心中无大唐百姓,那这满朝文武还有谁心中有?”
杜甫望着眼前沉默下楼的老人。出任兵曹参军后,每逢休沐老人便带着他四处行走,两年间老人教导了他不少书上没有的道理,教会了他若只身处于庙堂之中,定然是离百姓越来越远的。朝堂上兖兖诸公每一道奏折中记下的名字,都可能是昨日还与你笑谈的人。只是自相识以来,杜甫在老人身上看见的一直是一种沉郁,带着寂寥的沉郁,他明明就在身边,却老觉着人在千里之外。
杜甫知道,二十五年前妻子死后,老人便一直是这般模样,醉心大雄之学对俗事都不怎么上心。出任凉州监察使与铁胆剑仙称兄道弟后,多少带了些风发意气,不说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总也能踏出队列,提几句苦民所苦,上疏几条惠民良策。
然而这大半年来老人既不上朝也不点卯,对朝廷几次传召更是不加理睬,就带着自己每日流连这青龙街,往返崇义坊和教坊司。久而久之,朝廷权当没这个吏部郎中,不再召唤。老人也不甚在意,拉着自己去青西客栈远远瞧着醉生梦死的青莲剑仙不去叨扰,就着几碗酒,听着那个表字秀气却满口污言秽语的店小二骂骂咧咧,与姓冯的掌柜话当年。
说那四十年前客栈落成时老冯掌柜死乞白赖要自己题字,说那二十来年前与小冯掌柜一同喝伤心酒,不知不觉就大半辈子过去了。
杜甫突然没来由的心里一紧,现在看着老人的从容,杜甫从中看到了一种释然——一种连最后执念都放下的释然。
杜甫迟疑了一会儿,仍是出声唤了句王老哥。最后几阶阶梯上,王维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杜甫,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减半分。
杜甫嗫嚅道“王老哥,我真要离开长安幺?”
王维点了点头,开口道“最好就这几日吧!昨夜雷海青遣人送信与老夫,两日后陛下要出长安入剑南,访蜀山剑宗。”
杜甫惊讶道“这……岂不是……”
王维摇头示意杜甫噤声,继续开口道“子美,一会儿到了青西,你带上那个孙叔英走吧!那孩子嘴虽然碎,心却不坏,前二年应试的文章也算讲究,是个读书的苗子,你带上他去游历一番,将来说不定能做个好官,为民喉舌。”
“那王老哥你呢?”
跨出听轩楼的王维略为感慨地说道“老夫和冯老弟一样,在这长安街上打转了几十年,走不掉也不想走啊!言兄他仗剑护佑洛阳百姓赴死,老夫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也该护得这长安繁华,才对得起言兄,对得起战死的边关儿郎,对得起老夫读的仁义道德!就不信,他东平郡王胆敢斩下老夫的脑袋!”
杜甫心中沉重,老人定下的事情劝不动的。望着脚下一块块退去的青石有些不知所措,杜甫害怕哪日朝议的奏折上就出现了老人的名字,也对老人质问的为何读书感到迷茫。
一路上,王维和蔼的与路过店家话家常,买个包子边走边啃,杜甫就沉默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走了大半路程,终于在见到青西客栈门前当年王维写就的楹联时,鼓起勇气,问出先前老人在听轩楼里问的那句话
“王老哥……你说咱们读书出仕究竟为的什么?是忠君爱国还是福祐百姓?”
王维停下脚步,转头朗声而笑,苍老的声音又恢复了几分豪气“当然是这天下民富国强!兴许十年、百年乃至千年,终有一日,有那圣人为生民立命,使这天下皆是读书人,不再需要那江湖侠客!自无以武犯禁的乱刀,也无渴饮胡血的义剑!”
杜甫看着阳光下洒脱大笑的老人,心中的沉郁与不快也散去不少。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春明门下,本名唤作赫连桑沁的乐观书领着苏妆入长安城。
姿容绝色的二人走在这人来人往的道政坊上,自然吸引不少目光,但不曾出现先前范阳一带路边青皮无赖上来调戏的无聊事。一来长安城乃天子脚下,城里有不良人巡街,治安良好,不说调戏,连那富贵人家强占民女的事都没有。
二来就是自卑。无论是赫连桑沁还是苏妆,高挑身段都比这长安城里小半的男人还要高,站到跟前去脑袋才顶上人肩膀,有多少爷们丢得起这个脸?何况自家婆娘就在一旁瞅着,多看两眼都怕晚上被赶下床。妇人们倒是善妒,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喝斥狐狸精、骚婆娘之类的难听话,毕竟真漂亮不忍心骂,又是胡人总归没几个中原男子般配。就是嫉妒!说归说,揪着自家流口水男人耳朵的手可没少施力。
当然,赫连桑沁那一身醒目的金边黑衣也震慑不少好色之徒。蜀山剑宗的仙子女侠你敢调戏?怕是嫌自己命长!
苏妆看着道政坊上一间间卖吃食的铺子,两眼放光,脚步微微落后,清脆的嗓音喊着“桑沁桑沁!本宫想吃那个糖葫芦吶!还有那个丸子…还有那个饼子!啊——本宫都好想吃吶!”
赫连桑沁微微偏过头,说道“常乐坊就要到了,青龙街上的东西比这里多些,还有卖衣裳的店家,妳若是喜欢,也可以买几件当作盘古冢的特产带回心月狐国。”
苏妆满怀期待的相信了。故而哪怕在路途上,看见不少稀奇古怪的店家物件,苏妆都强忍着不停下脚步,只希望能快些走到常乐坊。
然而,苏妆雀跃的心情在走到常乐坊的时候,有了些变化。看着眼前雕梁画栋,奢靡浮艳,时不时传出女子和寻香客嬉闹娇笑声的听轩楼,苏妆硬是憋着不问那几乎要冲出嘴边的话。
微微侧过头,偷偷看向赫连桑沁。
嗯吶!面无表情!
苏妆朱唇微张,突然觉得冷,缩了缩纤白的脖颈,闭上嘴。
本宫还是别多嘴好了!有好戏不看,本宫傻吶?嗯吶!就是这样!
目标编号033
玄幻魔法小说之玄幻:悟性逆天,开局选择入魔 第六章:既见君子,胡云不喜?(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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