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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宁夏镇开始，九边重镇的军制改革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随着银行在宁夏的开设，士兵们终于从私人账户里支取了朝廷发放的第一笔没有被上司克扣的足额饷银，全营上下瞬间士气大涨、欢呼雀跃。

    三月，戚继光和徐光启离开宁夏镇，将训练出来的精锐交给了总兵徐珏带领，充作他的督标营，其余未裁撤的人马依然分属各个屯堡，守卫边疆。然后他们继续在各镇一边巡视，一边推动改革，即使他们精简了军队人数、提高了战斗力，也发现了军队走私的弊病，却无法彻底解决根本问题，毕竟，走私行业的高额利润回报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历史上，明太祖朱元璋的女儿安庆公主的丈夫——驸马欧阳伦因走私茶叶被杀就是一桩典型案例。

    另外，徐光启始终感觉朝中隐隐有一股势力在支持走私，如果此时他突然向皇帝请旨追查，无异于捅了既得利益者的马蜂窝，所以，面对边塞军队走私的问题，他们现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徐光启清楚万历帝不是明太祖，没有朱元璋那种开国君主所拥有的杀伐决断的强大气势。

    万历五年（1577年）五月，湖广江陵府，张宅。这里是张居正的老家，原来的辽王府。

    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正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他的妻子和子女以及仆人们正在里里外外的忙活着，给老人煎药、侍奉，晚上，还要派遣专人给他擦洗身体、陪护。

    张文明出生于弘治十六年（1503年），父亲张镇原为辽王府护卫。儿子出生后，取名张白圭，后来听取了主考官李士翱的意见，改名张居正。张文明自己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可是却与妻子赵氏生育了一个天才儿子，可能是祖坟冒青烟的缘故，张居正入仕后一路平步青云，屡屡获得官场贵人的赏识，很快便入阁拜相，终于在隆庆六年成了当朝首辅，官居一品。

    此时的张家可谓权倾天下，张文明因此也在老家过得春风得意，随后便不断有官员到他家里拜访，赠送厚礼，由于从小生长在普通家庭，没见过金山银山的张文明自然禁受不住各种诱惑，开始大肆收受贿赂。张家很快便成了富甲一方的豪门大户，后来辽王府又被张家占据，成了张宅，张文明于是变得更加飞扬跋扈，逐渐招致当地百姓们的指斥和不满。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在了张老太爷头上。江陵县税吏在某日清晨抓捕抗税者的时候，不慎将爱管闲事的张文明打伤了。原来，当时张文明刚刚从外面散步归来，在家门口被一个着急忙慌跑过来的老邻居李老汉撞个满怀。正当张文明准备发怒责问时，李老汉急忙解释道：“快帮忙去救我儿子吧，我的儿子被税吏抓起来了！”

    于是，碍于情面的张文明便被他强行拉去帮忙，到了现场后，张文明询问了事情的原委，才知道张老汉家里原来有十亩水田，由于近年来长江的荆江段经常溃堤，流水冲刷下来的沙子淹没了近一半水田，现如今可供耕种的只剩五亩，李老汉虽然及时上报了实情，但是官府这边的交税田亩数记录却是更新缓慢，税吏依然要求按照在册户籍的田亩数量缴纳税款，张老汉一家自然不肯，他儿子与税吏据理力争，互不相让，最后便发生了被官府拘拿一事。

    一般来说，县衙的税吏只负责按名册上的田亩收税，并不负责清丈田亩数量，而农户的请求也合情合理，张文明不是什么断案高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调解这个棘手的问题。很快，大街上便围满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他们都站在张老汉一边，开始向税吏吐槽，发泄对官府滥征苛捐杂税的不满情绪。于是，人群中有个绰号叫“绿头苍蝇”的人跟着起哄，税吏一眼就认出他就是个偷漏赋税的惯犯，便当场要求他交税银。

    “绿头苍蝇”自然不肯，税吏就想先抓捕他来杀鸡儆猴。谁料“绿头苍蝇”有些力气反抗，竟然和官差公开打斗起来，“绿头苍蝇”怕被税吏抓住，跑到张老太爷身后，以他为掩体和官差周旋。气不过的税吏官差顾不得张文明在场，一记闷棍胡乱打来，“绿头苍蝇”见势不妙，脚底抹油跑了，可怜的张老太爷却因年老体弱，来不及躲闪而被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因此受了重伤，躺倒在了病榻上。

    由于张老太爷被打伤，负责调查的朝廷官员自然不敢怠慢，认真仔细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调查得一清二楚，却没想到竟然调查出张文明的偷税案。

    原来这张老汉家的地和张家的地隔得并不远，都在长江边上。早在隆庆二年（1568年），江陵县令赵谦为了升官发财，主动给张家人迎奉拍马，将境内长江改道后淤泥沉积出来的一千两百多亩良田直接奉送给张文明，同时也在他的帮助下，没有将这些田亩在官府登记造册并向朝廷缴纳赋税，从而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巨额财富。为了表示感谢，后来张文明屡屡向儿子张居正推荐赵谦，让他不断地被升迁提拔，最后竟然做到了荆州知府。

    案情真相大白后，正在推行赋税制度改革的张居正大感苦恼。先是立马写信给家里人，要求他们把侵占的田地退还官府，另外还必须弥补这几年偷漏的朝廷赋税。然后还向小皇帝和太后自揭家丑，表示自己刚直不阿，绝不袒护家人的不法行为，自请严厉处罚。他这种不偏不倚的公正态度受到了朝野的一致赞许，最后当然被皇帝宽宏大度地原谅了，而赵谦则被罢官夺职，受到了严惩。

    张文明接到儿子来信后，被他的“大义灭亲”行为气得浑身发抖，老迈的年纪加上身体受伤，很快就病入膏肓了。九月初，张老太爷陷入昏迷，眼神朦胧间仿佛看见“不孝”的儿子还在指斥自己的不法行为，羞愤交加之下，怅然离世。

    当噩耗传到京师时，正在内阁办公的张居正在同僚们面前失声痛哭，搞得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相劝。

    他当日回家后，立即决定向皇帝请假回乡奔丧。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幕僚徐璠向张居正提醒道：“首辅大人打算回乡守孝三年吗？你这么一走，朝廷的变法改革大局交由谁来主持呢？”

    张居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璠捋捋胡须，深思熟虑后继续道：“现在看来，朝廷里只有资历尚浅的徐子先才是变法改革的坚定支持者，首辅大人是否考虑让徐光启暂代你的位置主持变法？”

    张居正闻言猛然惊醒，他擦了擦眼泪，连忙摆摆手道：“绣花枕头而已，难堪大任！况且他年纪这么小，在朝中的根基和人望都不足，朝臣们谁会服气？”

    “可陛下的年纪和徐光启也相仿，还不是咱们的皇上？”

    “大胆！徐璠你竟敢拿徐光启和陛下比较！陛下年纪虽小，终究是天潢贵胄，徐光启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介平民子弟。”

    徐璠十分无语，内心里暗忖道：你张居正难道不是平民百姓之子吗？现在还不是身居庙堂高位。只是不敢在当面顶撞反驳，怕给自己惹来无妄之灾。

    看着徐璠沉默，张居正也陷入沉思之中。

    他思来想去，觉得徐璠前面的话说得还是很有道理，暗忖道：如果我真的回乡丁忧守孝，那么按照儒家的礼法观念，三年时间一天都不会少，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如果都不在首辅的位置，保守势力反扑怎么办？陛下会不会因此听信其他朝臣的谗言废止变法改革？三年，太长的时间，太多的变数，实在难以叫人放心，况且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随着自己的年岁增长，青丝变白发，人生还有多少个年头可以为大明朝奋斗？我一定要在有生之年珍惜时间，贡献自己所有的光和热！

    “对！孔圣人定下来的规矩必须要酌情调整一下！”张居正猛然醒悟。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办法：夺情起复！

    这是一种古老丁忧制度的延伸，意思是大臣为了国家大事可以被夺去孝亲之情，可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等等。夺情现象在官场上很少见，而经常发生在战场杀敌的军人身上，所以必然会引发众人争议和朝廷的轩然大波。

    于是，徐璠和张居正开始紧锣密鼓地密谋着具体计划，以防保守派们借题发挥。

    九月初五，张居正向小皇帝正式提出了丁忧回乡的申请，被万历帝以自己年幼尚未亲政而婉拒。初六，当他再度提出时，御史曾士楚、吏科都给事中陈三谟也上疏奏请皇帝让他留下，并且满朝大臣都随声附和，于是张居正的请求再次被拒绝。初七，当他最后一次提出时，心思单纯的小皇帝直接用了夺情起复的理由，声泪俱下地挽留张居正。

    于是，张首辅便在这三辞三让的游戏结束后，才勉为其难答应皇帝继续担任内阁首辅。

    而这一切都被朝廷中的明白人看在眼里，他们十分清楚表演这出戏的主角张居正根本不肯让权，也不愿退居二线。这样一来，看似平静的大明朝廷很快出现了暗流涌动，一场因夺情造成的政治风波即将在官场上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矛盾归根到底就是那部考成法，它从万历元年（1571年）实施到现在，整整五年多的时间里，不知有多少官员因为要落实朝廷的征税政策和地方豪绅势力发生了激烈的纠纷，官员们成了瓮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或是为了留个好名声挂冠而去，或是为了钻营官场弄得臭名远扬。他们多么希望张居正这个始作俑者能早点下台，哪怕给点喘口气的机会也好。

    而今年正好碰上张居正的父亲去世，原本众人都在眼巴巴地盼着他回乡丁忧守孝，却被小皇帝的一句“夺情起复”打碎了所有希望，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月，朝中官员开始对张居正发难，首先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当时，小皇帝趁着钦天监报请的彗星天象示警，要求朝中所有官员都主动自我反省或互相检举揭发。吴中行自然不能放过这个绝好机会，第一个带头向皇帝上疏弹劾张居正，痛骂他不遵守孔圣人的教诲，不坚守儒家的伦理纲常，指斥他不忠不孝。

    第二天，翰林院检讨赵用贤上疏，第三天，刑部主事沈思孝、员外郎艾穆也相继上疏，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责难张居正。气得张首辅破口大骂这些狂徒忘恩负义，然后他立即去找政治盟友冯保，两人经过商定，要给这些不听话的上疏弹劾者一个深刻的教训——廷杖，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尽管翰林院多位官员都上疏皇帝，乞求皇帝宽宥他们，但奏疏都被冯保阻挡住了，最终没有上报。后来，翰林院学士王锡爵会同数十人找张居正和解，也被对方无情拒绝。

    十月二十五日，吴中行、赵用贤、沈思孝和艾穆四人在北镇抚司被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施行廷杖，其中吴中行伤势最重，几乎到了被截肢的程度。

    即使这样做了都还不解气，张居正还将他们贬官后发往边疆戍边，后续凡是有人为他们上疏分辩的，也一律被张居正廷杖戍边或重罚。

    整个大明朝野瞬间被一股恐怖的阴云笼罩，很多人都被吓得战战兢兢，再也不敢上疏反对张居正夺情。就在张居正以为事情即将告一段落的时候，身在南方的学院派士人领袖何心隐再次跳了出来，他利用徐光启聘请他做专稿评论员的职务，在《上海日报》发表了一片抨击张居正的文章，引发了江南士林集团的共鸣，他们纷纷站队吴中行等人，为他们鸣冤叫屈，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民间舆论潮。

    这种铺天盖地的恶评，对张居正的个人形象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张居正终于彻底暴怒了，他决定要让何心隐死！连带着徐光启都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那么何心隐既然答应了徐光启不再妄议朝政，为什么现在又食言而肥呢？除了他的那颗儒家学者的赤子之心，就是他的学生们不断怂恿和对自身遭遇的不满。

    原来何心隐在万历四年给徐光启做完月老之后，就在泰州安静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以为自己现在是徐光启的人了，张首辅应该不会再派人找自己的麻烦。于是便在万历五年回了趟江西永丰的老家去安葬病故的父母，却没想到心胸狭窄的张首辅又旧事重提，命令当地官府通缉逮捕暴露了行踪的何心隐，吓得他再次东躲西藏，被迫逃亡安徽祁门，他在朋友胡时和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十一月初才来到松江府上海县。

    介于许久没有发泄的怨气，何心隐决心利用手中的笔杆子绝地反击。他洋洋洒洒的文章，下笔千言，怒斥张居正不遵守儒家的礼教，以夺情起复为借口，不及时回乡安葬父亲是为不孝，以皇帝宽容大度为理由，对其父的违法行为不作深究是为不忠，总结下来就是个十足的不忠不孝之徒。而朝中但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的，他就一律打骂严惩，简直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相曹操！文章在最后结尾呼吁文人士大夫们要和张居正展开坚决斗争，直到他从首辅的位置上下来，卷铺盖回家！

    照理说，任何文章一般是要通过《上海日报》的主编认真审核才能正式发表的，像这种直接指斥张居正的文章应该在第一步审稿的时候就会被枪毙，怎么会堂而皇之的发表在报刊上呢？

    因为新华书店难免会混入了一些反对变法改革的文人，他们一心想瓦解张徐二人的关系，让张居正失去徐光启这把江南改制的利剑。便在暗地里花钱买通了一些印刷厂工人，让他们在私底下给何心隐的文章排版印刷，即使东窗事发，被上面的负责人发现了也没关系，撇清责任后拍拍屁股辞工好了，到时候谁也拿那帮工人没办法。

    而最倒霉的就是徐光启，他那时候还在九边各镇和戚继光一起整顿边军，根本没料到身在江南的何心隐会突然给自己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尽管他在离开上海前一再嘱托市舶司副提举薛联明帮自己盯住何心隐，但是挡不住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终究百密一疏，让何心隐犯下了滔天大错。

    此时此刻，得到消息的徐光启已经六神无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平息张居正即将像火山一样喷发的怒火，只好立即派人去找恩师徐渭，和他一起商量解决对策。

    徐光启知道，这件事让他和张居正在隆庆年间建立的信任与友谊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一旦处理不好，自己的政治生涯可能就要戛然而止了。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大明：我重生成为了徐光启 第六十二章 张文明病故江陵县 何心隐文章惹祸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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