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散消息宝藏传江湖 海笔架痛斥嘉靖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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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秋,京师。内阁首辅徐阶家。
徐阶此时正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午睡,仆人早已将宽敞明亮的厅堂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靠墙的左右两边到处是摆满书的书架。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午饭后徐阶刚刚写好的青词,墨迹尚未干透。徐阶午休期间除非皇帝召见,一般情况下是没人敢来打扰的。
现在严党倒台后,徐阶权势日盛,在大明,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而且被誉为青词宰相。和严嵩不同,徐阶开放了言官御史的弹劾权,一方面他是利用了言官御史权力,最后打败了严党。另一方面他也想拯救大明,利用言官御史打击了腐败。当然,他也清楚这种力量的可怕,一旦掌握不好就会被反噬,所以一直在小心使用。
徐阶主政的内阁,提拔了许多一流人才:李春芳、张居正、殷正茂等人。他想让大明在他的领导之下焕然一新,把严嵩严世藩造成的颓丧局面彻底改变。只是目前唯一的烦恼就是严氏父子留下的烂摊子:国库空虚。这里当然有多方面因素,既有严家父子的贪婪,也有皇帝修宫殿、修道炼丹造成的额外开支。还有就是最根本的原因:大明朝各地的藩王和官僚集团越来越多,他们通过特权经常强占农民土地,造成农民破产,并且隐瞒人口和田亩数量,拒绝交税,导致国家财政税收大量流失,国库因此年年亏空,大明朝的家不好当啊。严世藩、罗龙文被抓以后,好不容易从他们的嘴里套出了严氏宝藏的秘密,可是寻找宝藏的事却一筹莫展。徐阶一边派长子徐璠去江西分宜的严嵩老家继续查抄,另一边让各地官府发海捕文书,捉拿潜逃的严世藩妻妾和严党余孽,找回宝藏图纸。那时,严嵩已经失去了全部财产,眼瞎耳聋,靠沿街乞讨为生。徐璠想抓住严嵩问宝藏的下落,但显然他已经回答不了什么了。只好发动分宜县令带着官差衙役到处打听、搜山,但是一无所获。无奈,徐璠只得回到京师,向徐阶汇报失望的结果。
这时,徐阶在半睡半醒中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心知长子从分宜回来了,于是睁开眼,等待着好消息的到来,但是听完汇报,就知道这个不愿看到的结果是意料之中的事,叹了一口气道:“怎么解决这个燃眉之急啊?”正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戚继光、俞大猷在南方剿灭最后的海寇吴平的捷报传回了京师。二徐精神大振,立即整了整衣冠,往内阁而来。此时内阁、司礼监和各部大臣的官员都已经到齐,大家都在等着首辅徐阶。
徐阶坐在内阁厅堂的首座,吩咐大家都坐下开始议事。首先是张居正发言,作为兵部尚书,凡遇战事准备和捷报总结总是自己的本职,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此次闽粤大捷,戚继光、俞大猷和广东诸将各部都立有大功,共阵斩倭寇海贼首级两万余,擒拿生俘贼寇六千,另有数千潜逃海外,不知所踪,各地官府正在抓捕通缉。贼首吴平跳海溺亡,斩获其首级一枚。救得被贼寇强行掳掠闽粤沿海各地的百姓五万余人,悉数发给路费,遣散回家。”
接着他严肃的表情变得舒缓了很多,继续道:“共搜查出贼首吴平老巢的府库黄金三十余万两,折合白银三百万两,白银一百余万两,另外还有各种珍奇古玩不计其数,折合白银五十余万两,共计白银四百五十余万两。除去战后赏赐有功将士外,还有剩余白银三百万两可充入国库。”此时,内阁各员听完,大大舒了一口气,徐阶听后眉头舒展。户部尚书高拱闻言心情激动,眼角不经意间留下了热泪。自大明嘉靖二十七(1548)年,前内阁首辅夏言致仕退休并被严嵩诬陷杀害以后,严嵩父子掌控内阁二十余年,国库年年亏空,寅吃卯粮。内地灾荒不绝,民生凋敝,北虏南倭,战事不断,现在终于出了一个不世名将,一举荡平海寇,并俘获大量钱粮。官府从此不必再增加赋役钱粮,我大明百姓终于可以好好休养生息一番了。
张居正拿着捷报继续念道:“目前,我大明水陆官兵共五万余人,正悉数按原军籍所在的各府、州、县军营返回,沿途州县供给粮秣草料,又费银一万余两。俘获的敌酋首级和阵斩的众贼兵首级正用石灰封好,装载上马车送往京师,准备做成京观,供京师百姓观看。俘获生擒的海寇余孽也在被押往京师的路上,听凭圣上裁决。”念完,张居正放下捷报,眼睛看向徐阶,等待首辅发言。
此时,徐阶的脸上不动声色,神情极为镇定,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面向李春芳和陈以勤道:“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和底下各级有功将士的功绩可以让吏部做一下报备,做一个详细的列表,上呈皇上御览,待皇上圣旨下达,一并升赏。”
说完,徐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作了本次会议的最后总结性发言:“如今倭患已平,我大明可全力对抗蒙古诸部。目前长城沿线有多处关隘年久失修,居庸关至大同镇、宣府镇和保安州一带都是蒙古人经常游牧的地方,让九边各镇做一个详细的军报,户部拿出部分银两支持兵部做一下修缮。”顿了顿,叮嘱张居正和高拱道:“记住,一定要根据实际需要拨发,不可肆意挥霍国帑。”
张高二人顿首会意,然后转过身对着正在认真做会议记录的长子徐璠道:“我们把今天会议的内容做一份票拟,转呈皇上御览,报司礼监批红吧。”徐璠应诺。
万寿宫里,嘉靖帝身着道袍,正在闭关修炼。这时候一般不是紧急事件,守在大殿门口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是不会出现在嘉靖面前打扰他清修的,但今天是东南报捷的大喜之日,内阁在徐阶的主持下已经开完了会议,将有功将士的战绩做成了票拟上报。由另一位司礼监太监黄锦火急火燎地将票拟和捷报呈送到了万寿宫门口,但是由于陈洪的阻挡,两人发生了一些争执,争吵声越来越大,正好被殿内的皇帝听到。嘉靖帝睁开眼,让身旁伺候的小太监去开门传旨。自己则继续盘腿端坐,微闭着眼睛。黄锦看到殿门打开,立即冲开用手和身体阻挡的陈洪,抱着一叠奏章踏入了宫殿里。
见了皇帝,就立即下跪并双手托举奏章道:“皇上,徐阁老今日主持内阁朝会,已经把各项议事写成票拟呈上来了。恭请皇上御览。”
嘉靖帝缓缓道:“呈上来吧。”于是黄锦站起身来,继续用手托举奏章,来到嘉靖帝身边。
嘉靖帝眯着眼,想努力地仔细看,却发现自己上了年纪以后,老花眼严重,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叹了口气道:“黄锦,还是你来念吧。”
于是,黄锦就耐心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嘉靖帝听,念到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名字时,不由得激动地把声音的分贝也提高了。嘉靖帝默默地听着,一直心平气和。在他看来,自己离修道成仙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应当遇事不骄不躁不喜不悲。不久,黄锦念完。
嘉靖帝再次闭上了眼睛,缓缓道:“徐阁老似乎还漏报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黄锦越听越疑惑,眉头紧锁,嘉靖帝继续道:“让东厂镇抚司的朱七来。”
于是,外面传旨。不久,一个身着威风凛凛锦衣卫飞鱼服的彪形大汉站立在皇帝面前,俯首道:“陛下,徐阶让其长子徐璠打探严氏宝藏的消息目前还没有下落。各地官府已经发了海捕公文去抓严世藩妻妾和严党余孽,至今也没有消息。”
嘉靖帝道:“天大地大,人海茫茫,一时间没抓到也很正常。不过,朕相信东厂和镇抚司的精干人员遍及全国,几个潜逃的弱女子和犹如惊弓之鸟的党徒余孽总能找到踪迹的。”
然后对着朱七道:“朕要你挖地三尺,追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追查到这笔赃款的下落。”朱七应诺领命,然后和黄锦一起退出宫殿。嘉靖帝则继续修道。只是这位在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道士皇帝即将到花甲之年,由于长期食用丹药,丹毒已经把他身体害得千疮百孔,命不久矣了,在他有生之年恐怕再也看不到严氏宝藏的踪迹了。
而得到皇帝旨意的朱七回到镇抚司,立即召集锦衣卫精干人员商议。朱七把皇帝的旨意内容跟大家进行了说明,大伙听完,都一筹莫展,一言不发。这时候,新入伙的锦衣卫成员齐大柱建言道:“与其我们自己发海捕文书,天天去亲自抓人,不如我们将严氏宝藏的消息放出去,或悬赏公告,或派人盯梢,只要让江湖上的好汉们闻风而动,等他们一找到宝藏,我们就坐收渔翁之利。这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完成皇上交给我们的任务了。”
朱七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身材魁梧的齐大柱,这位去年在浙江福建参加抗倭斗争并立有功勋的原浙江台州卫所兵。周边的锦衣卫同仁们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声:“此计甚妙啊。”
这些人大多都是糙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要说刀枪棍棒,无一不精,拳脚灵活,能以一敌百,飞檐走壁,会悄无声息地杀人而不留痕迹,所以做特务眼线,抓捕钦案要犯都是一把好手。但是论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在官场中纵横捭阖,他们远不及朱七,朱七算是锦衣卫里文武双全的人物。今天齐大柱的一番建言让朱七刮目相看,于是决心准备暗中慢慢培养齐大柱,让他某一天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做自己的接班人。不久,严氏宝藏的消息在江湖上盛传开来,武当、少林、峨眉、昆仑、崆峒、华山、衡山等各大武术门派相继闻风而动,还有各地镖局里的镖师、侠客等。因为官府公告说,只要打探并且找到宝藏下落的各路英雄好汉,都可以得到官府给予的宝藏的一半财富。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严氏宝藏的秘密被传得神乎其神,好似一座永远也享用不尽的金山银山,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寻宝者来到江西分宜这座小城。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十一月二十日,天气渐渐由凉转冷。京师的街道变得肃杀,秋风吹得一片片落叶在大街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清晨,地上的树叶逐渐被城市中专门负责清扫垃圾的人清扫掉了。徐阶府门前尤其被清扫得干净。此时,徐阶正在和长子徐璠在书房议事,徐璠恭恭敬敬地一边帮父亲整理书籍,一边和父亲讨论松江府老家扩建祖宅和购买田亩的事。现在的徐阶是个经常因公废私的人,全身心扑在弥补国库亏空的大事上,如果不是徐璠的提醒,他根本记不起自己家乡宗族耆老们的殷殷期盼。而徐璠也是因为这次在江西分宜看到了被罢官夺职后又被抄家而变得落魄的严嵩,心中既是鄙夷,也是痛惜,不免有点兔死狐悲之感。毕竟,他徐家仍在官场,而皇帝又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所谓伴君如伴虎,自己和父亲即使小心翼翼也总免不了会被斥责,至于以后,父亲年纪大了也总要致仕退休。回乡之后,如果仅仅是朝廷颁发的奖赏和荣誉,又怎么让自己和家人继续生活体面呢?徐璠知道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给官员发工资和奖励都极为吝啬,仅仅够满足小户人家的开销。所以,他就想趁父亲徐阶尚身居高位之际,捞足下半辈子的钱。徐璠看着父亲这几天精神奕奕,偶尔还看看昆曲来消遣时间,可见心情不错。
于是试探父亲道:“父亲,自从您主政内阁以来,皇上一意玄修,诸事都托付与您。而您为了治理好我大明天下也经常废寝忘食,导致身体也日渐消瘦,所以孩儿不免有所担心,您百年之后,我徐家还能否在朝廷继续独掌乾坤?我徐璠远不及父亲您心思缜密,官场经验也浅薄,资历和人望都不足,两个弟弟徐琨和徐瑛还年轻,尚未步入仕途,前途未卜。如若有朝一日,你我都致仕返乡,朝廷固然会有表彰荣誉,但是在家乡却尚未置办足够的田产,祖宅也许久未及修缮,我们总不能背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奖状和牌匾回去吧。”徐阶听着徐璠的话,脸上的表情由喜转怒继而又带着忧愁,徐璠认真地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变化,生怕自己说错话,惹父亲不快。
徐阶慨然道:“璠儿啊,你的顾虑的确没有错。你母亲去世的早,为父又身在官场,自小对你关心甚少,使你缺了母爱又缺了父爱,但是你刻苦努力,聪颖好学,奋斗到如今在朝廷上谋得一官半职也实属不易,只是你身不在高位不知其滋味,父亲我虽看似在大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实际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日能主政内阁全赖皇帝皇恩浩荡,你父亲我即使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陛下的恩情于万一,怎么能得寸进尺贪图永世的荣华富贵呢?而且如今我大明朝最大的问题是国库亏空,亏空的根源就是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各地藩王的子嗣绵延不绝,高官勋贵日渐增多,高皇帝又有祖制曰:‘优待勋贵士绅’,致使他们利用手中特权强行圈占农民土地,农民逃荒之事屡见不鲜,国库收入日渐减少。而如果我徐家也只想着扩建私宅,侵吞百姓田土,那么与压在百姓身上吸食百姓膏血的国家蛀虫又有什么不同呢?”
徐璠闻言惭愧不已,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儿子垂头不语,徐阶继续道:“璠儿啊,为父现在身居高位,除了每月的俸禄,皇上每年的赏赐,各省每年的年敬、夏季的冰敬、冬季的炭敬等各种进项也不少。你和弟弟们只要省吃俭用,有个小富即安的殷实之家,为父百年之后,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们生活幸福,也就老大宽慰了。”
徐璠听完,泪眼迷离,当即下跪道:“父亲,您心中总是装着朝廷,装着国家,唯独没有自己,可您不想着自己,不想着子女,总要想想家乡的叔伯兄弟和宗族耆老吧。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孩儿我奉命回南直隶松江府抵御倭寇,顺道去了老家祖宅看了一下,发现那里早已残破不堪,曾祖父母和祖父母的坟头已经长满了荒草,多年无人修葺。伯父伯母、叔叔婶婶他们当年对您科举应试也多有资助,如今您身居高位,他们却仍在家乡穷困潦倒,受苦受难,您于心何忍啊。”
徐阶浑身剧震,惊疑不定道:“我自入仕离家以来,所知兄弟家中持有肥田五亩,薄田十亩,虽说谈不上富裕,但是自给自足有余,如果丰年收成好,偶尔还能拿点棉花生丝去市场上换点瓜果米面茶等其他生计用品,而且我和家中兄弟尚有书信往来,他们从未提及家中生活困苦,怎么会突然变得穷困潦倒了呢?”
徐璠含泪回答道:“父亲许久不在松江府老家,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叔伯们本来是生活得不错,可自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到三十五年(1556年),倭寇猖獗,屡屡侵犯我沿海内地,烧杀掳掠,残害生灵,百姓死伤无数,其状惨不忍睹。松江府多次失陷,我叔伯子侄他们为躲避倭贼杀戮,颠沛流离,四处逃难,家中早已散尽资财,每日仅以稀薄粥米糊口度日,十分悲惨。而他们为了让您安心地为国尽忠,从来不和您诉说自身冤苦。”徐阶闻言也流泪了,徐璠的一番话的确刺痛了他的心,让他不免回忆起儿时的生活,回忆起他的兄长和弟弟们。
徐璠拭了拭眼泪继续道:“那次我回乡,确也准备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又给叔伯子侄们买田置产,重振家业,可是不久便被父亲您召回京师。叔伯们送行时也是依依不舍,哭告拜别。现如今,我晚上入睡时夜夜梦及他们,甚是想念。”徐阶听完默然无语,徐璠也起身静立。这时候,忽然府内下人来报,有访客来,已经登堂入室,静待客厅了。父子二人于是迅速梳洗,抹去脸上泪痕,整了整衣冠来到前堂客厅。
客厅里,一束阳光从窗户外照射到厅堂的地上,白白的,十分耀眼,瞬间把整个客厅都照得亮堂堂的。厅前的墙上挂了一幅明宪宗朱见深的画作《一团和气》,画下面摆了两张太师椅和一张四方桌,都是黄花梨木做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景德镇官窑产的青花瓷,桌子的两边摆着两排六张给客人坐的靠背椅,四周立着两个大花瓶,看起来富丽堂皇。徐阶和徐璠一起走入厅堂,看到一个身穿飞鱼服的彪形大汉静立中央,定睛一看,原来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东厂镇抚司的头头朱七。见到徐阶父子,立即作揖施官礼道:“此番我是奉皇命来找徐阁老商量严氏宝藏的事。之前,徐阁老未将徐璠徐大人去江西寻宝的结果上报皇上,令皇上十分挂怀,特命我等前来打听情况,顺便协助一二。”二徐听完,惊出一身冷汗。严氏宝藏的消息明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因为没有结果所以忽略了上报的事,皇帝也知道徐璠此去一无所获,为什么此时突然派个锦衣卫来询问。
徐阶徐璠的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们同时担心起皇帝开始怀疑他们的忠心,徐阶紧张道:“请指挥使大人回复皇上,这是下臣的疏忽和过失。严氏宝藏的事确实也没有结果,所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上报。估计真正找到宝藏,追回这笔赃款尚需时日。”
朱七看着徐氏父子紧张的样子,缓了缓口气道:“徐阁老切勿惊慌,皇上只是关切而已,没有怀疑徐阁老的忠心。”
顿了顿,又道:“徐璠大人和我们都只是凭恃着官府的力量去追查,虽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但是严党余孽只要有心躲避,也很容易逃脱官府的眼线。现在我已经让镇抚司的弟兄们去各地散发了宝藏的消息了,让江湖上的各路英雄好汉帮我们一起寻找,我相信终究能查个水落石出。”
接着,又带着商量的语气道:“只是江湖上的人,心思复杂,恐怕觊觎宝藏财富的也不少,所以在下需要徐璠大人协助一番,去各地帮我盯着这些江湖侠士,避免他们找到宝藏后偷梁换柱,私吞财宝。”
徐璠看着朱七,心中凛然,带着毅然决然的语气对父亲道:“父亲,那我就去江南,去南直隶和江西,追查严党余孽,替朝廷追回赃款。”徐阶点了点头,答应了徐璠的请求,徐氏父子从此一别两年,直到徐阶致仕退休才重新见面。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冬,十二月十日,南直隶松江府。寒风吹得江南房子的屋檐上到处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徐璠回到松江府不到两日,徐府祖宅已经是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在徐璠回乡之前,他就已经写信给了大伯徐隆,徐氏的宗族耆老于是在徐璠到松江府之前就把老宅重新修葺了一边,补了补破损的屋顶,重新漆了漆堂屋大厅的顶梁柱。还把庭院里的花草也修整了一遍,弄了月季、百合、牡丹、腊梅等各色花季的盆景,等待明年开春之际弄个百花争艳的图景,来欢迎衣锦还乡的徐璠。徐璠身边有个从京师带回来的管家叫张保,此人长得一副瘦削的脸庞,高高的个子。眼神炯炯有神,短短的络腮胡下面边上还有一颗小痣。平时总喜欢穿宽袖长衫,看上去很朴实的样子,但是徐璠却知道此人精于计算,聪明过人,他这次带着张保返乡就是想让他做徐家的账房先生,为徐家拓展产业。张保曾经因街头殴斗吃过官司,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遇上了时任刑部侍郎的徐璠审查纠正,他仔细看了张保的案子,发现判案的宗卷里少了几个重要人证物证,就以证据不足,将其无罪释放了。张保感激,于是毛遂自荐,愿意到徐家为奴为仆,就把自己账房先生的本事展露了出来。徐璠惊奇,遂收为己用。有一次,徐璠和张保商量着准备收购松江府上海县城西面几十亩肥沃土地,就问了土地的卖主和价格。后来经查证,土地主人为上海县县令李文藻的岳父文三仰所有,实际出售价格为每亩五两银子,这大大低于当时松江府的三十两一亩土地市场价。张保很奇怪,徐璠却一点也不吃惊,他清楚这是地方官在拍徐家的马屁呢。徐璠最初很犹豫,他找到卖主文三仰,进行了详谈。情况正如他所想象的一样,文三仰表示自己能认识徐璠是三生有幸,认为自己低价出售土地是自己愿意,只是希望他在官场上多多照拂自己的女婿李文藻,还希望介绍李文藻与徐璠认识,徐璠虽然婉拒,但禁不住文三仰的客气,只好让张保按十两一亩签了买地契约。后来,知县李文藻屡屡来徐府拜访,徐璠无法推脱父母官的请求,就只好接待应承,慢慢地徐璠就与家乡的官员有了越来越多密切的往来。于是大家赠送银两,车马,轿子和各种文玩字画,徐璠渐渐被金钱腐蚀,开始公开收受贿赂。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春,徐璠受贿的胃口越来越大,开始大面积地兼并松江府的土地,又种植棉业,兴办棉纺织手工工场。徐璠一边进行产业拓展,另一边雇佣各色仆役去江西分宜盯梢。他的书房就像锦衣卫镇抚司一样,每天接收各类信息。
此时,江西的分宜县,曾经的一个孤寂小城,自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秋季之后忽然热闹了起来。城里出现各色武林高手,操着不同的口音,他们平日里经常翻山越岭去寻宝,晚上就在客栈订房间睡觉,把分宜县的各大酒楼的客房都订完了。此时,县衙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里面就是关于追查严世藩妻妾和严氏宝藏的悬赏通告,围着一群又一群人看。
县衙东面的一家名唤藏宝楼的酒楼此时生意兴隆,人声鼎沸,掌柜看到一场寻找宝藏的风波竟然能引来那么多淘金者,整天都乐呵呵的。这时,酒楼里的一个姑娘在酒桌中间唱起了小曲,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女子旋转着曼妙的身姿,边唱边跳,旁边坐着一个拉着二胡的老翁陶醉在自己的乐曲中。此时,坐在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正盯着这个女子,等着曲终人散。不久,客人们听完曲乐就给了打赏,纷纷离去。姑娘和老翁离了酒楼,来到街角人烟稀少的转弯处。忽然被几个蒙面粗犷的男子团团围住,姑娘惊叫,老翁也大呼救命。但很快被人点了哑穴,说不出话了。蒙面人强行绑了他们的手脚,套上了麻袋,扛在肩膀上迅速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这位姑娘究竟是谁呢?为什么会惹上歹人关注呢?事情还是要从严世藩被抄家前说起,他们是一对父女,一直以来相依为命,他们就本来在分宜城里的各大酒楼唱唱小曲,父亲名唤张坊,女儿名唤柳儿,因人美歌甜,在当地小有名气,结果被某天在酒楼喝酒的严世藩给看上了,他就下令仆役走狗强行将这对父女拘押进了府。不久,姑娘被强行纳为严世藩的小妾,小姑娘是个贞烈的女子,坚决不从,新婚之夜把严世藩的脸给抓伤了,遭到严世藩和他家丁的一顿毒打,父女俩被一起关进了柴房。在严府被看押的日子里,严世藩的一位小妾尤氏十分同情他们的遭遇,虽然无力拯救父女于水火,但总是经常送点食物和水给他们父女,赢得了两人的好感。
后来朝廷查抄严府,严世藩的众小妾们四散逃命。尤氏趁乱偷偷地释放了父女二人,父女二人十分感激,携带着无路可去的尤氏,一起躲在了他们家,分宜的乡下,一个叫洋江村的地方。后来官府颁布了通缉令,形势越来越紧张,尤氏就不敢出门了。父女俩迫于生计还是不得不出来继续卖唱。歹人将他们看押在一个四周一片漆黑的房子里,去了麻袋,解了哑穴,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老翁以为他们又是严世藩之流,垂涎他女儿的美色,就不断地磕头求饶。结果歹人们解下黑面罩时,父女俩惊呆了,他们竟然是一群光头和尚。难倒是一群喝酒吃肉的花和尚?老翁十分紧张地看着对方。
这时,旁边站立着一个面容慈善的老和尚,一口一个阿弥陀佛道:“施主,实在抱歉,老衲携徒儿来分宜是来寻宝的。虽然说出家人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之中,但是小僧的庙宇香火不旺,香客极少,又年久失修,确实需要一笔银两支持修缮。望施主发发慈悲,告知我宝藏的去向。”
父女俩被问得一愣一愣的,父女俩虽然知道一点各路英雄好汉正在寻找严氏宝藏,但他们又不是严世藩的亲信,怎么会知道宝藏在哪里。和尚看父女俩不说话,继续道:“你们不清楚宝藏的下落,你们身边有一人清楚啊。”父女俩顿悟。
《金瓶梅》这本书对尤氏来说没什么重要性,一看来人气势汹汹,为了拯救张氏父女俩,就十分爽快的拿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和尚接过手,转给了老和尚。柳儿见到这本书也是羞红了脸,只是尤氏掩嘴而笑。尤氏告诉和尚们,拥有这种书的严世藩小妾不止她一个,还有张氏、柳氏、徐氏、王氏、孙氏、赵氏、钱氏和李氏八人。他们四散奔逃,自己也不知去向。老和尚谢过,带着小和尚们礼貌告辞。从此,江湖上盛传开一个说法:齐集十本严世藩的小说,可以找到严氏宝藏的下落,结果宝藏一时间没找到,把该小说的出版和发行却推向了高潮,作者兰陵笑笑生更是到处有人假借,究竟是谁也成了历史之谜。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京师。此时正值冬去春来之际,虽然空气大体还是干燥的,寒风也是仍旧呼呼地吹着,但是架不住濛濛细雨总要滋润着大地。京城里有一户官宦人家的房子正在整修房顶,架着扶梯,拿着泥瓦的正是主人家自己,干了活,满脸的泥灰,下来以后洗了一把脸,才看得清庐山真面目。此人正是原来从浙江淳安调入江西兴国任知县的海南琼山人海瑞,字汝贤,号刚峰,世人送他一个外号叫海笔架。海瑞的样貌端庄,皮肤有点黝黑,瘦削的脸庞留着络腮胡子,个子瘦瘦高高的。海瑞因为在兴国县的政绩出众,被吏部调任北京,任户部云南司主事。在任期间,刚直不阿,清正廉洁,深孚众望。海家穷,海瑞除了正常的俸禄外,没有一点灰色收入。所以,海瑞雇不起仆人杂役,家里事,家外事,事事亲力亲为。海母谢氏和海妻王氏此时正和他一起寓居京师的煤渣胡同,这时,海瑞的好友王用汲正好来访,海瑞急忙让妻子王氏倒碗白开水招待王用汲。王用汲知道海瑞是个大清官,不以为意,急忙招呼海瑞放下手中的私活过来商量事情。
海瑞看着王用汲道:“润莲(王用汲的字),南直隶的泰州盐矿那里出了件官逼民反的大事,刑部和大理寺正准备派官员前往泰州彻查,我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用汲心中十分激动,被海刚峰这样的清流之士赞许,确实是一种荣幸,因为海瑞基本上很少夸人,同在官场,他骂人的次数绝对比夸人多。王用汲微笑道:“那我去争取一下吧。”
海瑞道:“不用了,我已经向刑部推荐了你的保举信,估计今天就会批下来。”王用汲惊异的眼睛睁大着看海瑞,刚想继续说话,被海瑞打断了:“你快回家收拾一下行囊吧,今天就可以走了。”王用汲几乎都来不及思考,自己就被海瑞安排好了一切,只好默默照办了。
那海瑞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他准备马上要给皇帝上疏了,大致的内容就是骂皇帝崇道误国。他怕自己的事会连累好友,所以给他找了份离开北京的差事。此时的朝廷在徐阶的主持下恢复了相对自由的政治空气。对比以前严氏父子当权的时候,他们是不允许言官御史随意上疏言事的,因为怕一心炼丹成仙的皇帝知道天下百姓的实情。但是现在即使徐阶允许他们可以骂人了,骂骂地方官、骂骂内阁、甚至骂骂各地藩王都是不犯忌讳的,但惟独骂皇帝修道是绝对不可以的。
而海瑞今天就准备指摘皇帝心中最忌讳的地方。中午,海瑞让马车夫送走了母亲和妻子,让他们一起随王用汲南下。自己整了整衣冠,在家里的客厅摆了一副棺材,下午就把他的万言疏递交给了内阁并转呈了给了司礼监,其上疏内容的大意是:皇帝你不可以成天修道炼丹荒废朝政,你不可以大兴土木滥用民力,你不可以听信谗言不见你的儿子朱载坖,你不可以不理会你的后宫皇后和嫔妃。并且讽刺嘉靖这个年号是家家皆净,意思是因为在你的统治下老百姓都成了穷光蛋了。
入夜,奏疏送到了皇宫,皇帝那会儿正在服食丹药后静修,黄锦送了一叠奏章到了皇帝跟前,毕恭毕敬跪在皇帝前面,双手托举给皇帝看。皇帝今天心情一直挺好,首先自戚继光、俞大猷的捷报传来以后,南方倭患基本上平定,所以享受了难得的几个月国家无事的平安与清闲,其次,是今天自己的儿子裕王朱载坖带着年幼的孙子朱翊鈞来看自己,老人总是喜欢孙子的,虽然他不待见自己的儿子。总之,对嘉靖皇帝来说,良好的心情才刚刚开始,这时他按顺序翻开了一本本奏疏,基本没什么新意,看过了之后就扔到一边去了,翻到海瑞这本的时候,迷糊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由喜转怒。接着,他将该奏章给甩了出去,一阵暴怒的声音喊了出来:“快派人去把他抓起来,别让这人给跑了!”吓得周边的小太监们立马跪了下去。黄锦也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奏疏里究竟写了什么话惹得皇帝发这么大的火。过一会儿,锦衣卫和东厂镇抚司的人就奉皇命来到了煤渣胡同抓海瑞,海瑞早就坐在家里客厅的棺材旁等着了。于是,海瑞顺利地被送进了昭狱,等待死神的降临。
不久,海瑞骂皇帝的奏疏很快就从宫里传了出来,徐阶知道了,内阁各部的官员也都知道了,最后传得全京城的官员也都知道了,甚至大街小巷的评书人也都知道了。海瑞的上疏名叫《治安疏》,里面所讲的话都是大家平时想讲却又不敢讲的话。皇帝每年敬天修道,为了自己的长生不老,浪费了多少国帑,却唯独对官员们收受贿赂、搞点灰色收入管得死死的,结果老实人一说老实话就被抓,这就是皇权的自私!徐阶拿到海瑞的奏疏以后,立马让朝廷各部官员到内阁议事。
内阁官员像往常一样纷纷到齐后,徐阶带着商量的语气和大家道:“海瑞是户部云南司主事,是户部的官员,又是吏部调任到北京的,我想最好你们带头向皇帝道歉。”
此时的户部尚书高拱和吏部尚书殷正茂一脸郁闷,沉默不语,他们觉得这是无端的祸事,自己既不是主谋,也不是胁从,海瑞闯出来的祸却让自己背锅,实在冤枉。徐阶看着大家不说话,非常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就调高了自己的声音分贝说道:“我作为内阁首辅,对海瑞上疏詈骂君父的事要负全责,到时候皇上想骂也好,想杀也好,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二月二日,群臣上奏。徐阶首先在奏疏中表示一切都是自己没带好领导班子,没管好属下,接着,大家都在奏疏里纷纷写理由驳斥海瑞。但是嘉靖帝看到的感觉是,他们写的东西很牵强附会,骂海瑞骂得一点都不彻底,甚至在言语中多多少少带点对海瑞的同情。
嘉靖帝再次发了怒火了,这次的发火是因为无奈,自己感到被群臣前所未有的孤立。他把群臣的奏章都扔了出去,唯独留下了徐阶的那份奏疏,他觉得徐阶还是言辞恳切的,所以最终只召见了徐阶。徐阶伏拜于地,恳切地求道:“陛下自登基以来一直勤勉政事,日夜批阅奏章。喜好修道,追求长生也不过人之常情,海瑞不过是一个读书读多了的书呆子,您完全不必和他计较。而且,臣揣测海瑞的用心极为恶毒,他想用这份万言疏来证明自己是忠臣,是比干,而且他在家里都备好了棺材,就是想要激怒陛下杀了他来污名陛下,他则可以成为万世流芳的诤臣,而陛下您就成为万世唾骂的昏君。”
嘉靖帝听完,脸色由怒气变得舒缓,心中一凛,恍然大悟道:“海瑞之举无君无父,大逆不道,实属可恶至极,他还以死亡来威逼朕,他想做比干,朕还不是纣王呢,朕是不会上他的当。你让内阁和六部九卿的官员直接议一议海瑞的罪,等罪名定下来,就按大明律法判罪。”
徐阶应诺,朝拜了皇帝之后,退出了大殿。嘉靖帝于是继续静思修道,努力地平复被海瑞搅乱的心情,不过身体却渐渐地感到越来越不适。后来经太医院的医官诊治,皇帝的这次暴怒加速了身体各项机能的恶化,各种丹毒在其心脉上发生了急剧的逆转,已经离大限将至不远了。
目标编号033
历史军事小说之大明:我重生成为了徐光启 第三章 散消息宝藏传江湖 海笔架痛斥嘉靖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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