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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商路上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这条被废弃多年的道路，如今因为战争，反而成了散修们逃难的唯一选择，竟也渐渐恢复了几分人气。

    林衍和王清漪混在人流中，依旧保持着那副苍老符师与怯懦孙女的模样。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与前后的人群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白天赶路，夜晚宿营。篝火一堆堆地亮起，像散落在荒野里的星辰。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不知真假的消息，分享着劣质的干粮和浑浊的清水，用嘈杂的人声驱散对黑暗与妖兽的恐惧。

    林衍起初并不参与这种交流，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作为保护自己的外壳。但王清漪到底年轻，终究耐不住长途跋涉的沉闷。

    在又一个夜晚，当隔壁篝火堆传来一阵烤肉的香气和爽朗的笑声时，她忍不住小声对林衍说：“林大哥，我们过去坐坐吧？总这样……太闷了。”

    林衍看了看她略带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一伙四人的散修，两男两女，修为都在炼气四五层之间，正是这条路上最常见的配置。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名叫周虎，背着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符的宽刃大刀，看着凶悍，笑起来却很憨厚。

    另一个稍显瘦弱的青年叫李默，话不多，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忧郁。

    两个女修一个叫柳三娘，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另一个叫小翠，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有些未脱的稚气。

    “老哥，还有这位妹子，过来一起坐啊！”周虎见林衍二人走近，热情地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刚猎了头角羊，正肥着呢，一起尝尝！”

    林衍依着人设，用沙哑的声音道了声谢，便带着王清漪坐下了。

    他撕下一小块烤得焦黄的羊腿肉递给王清漪，自己则小口地啃着，依旧沉默寡言。

    反倒是周虎，是个天生的自来熟。他灌了一口劣质的灵酒，打了个酒嗝，便开始大咧咧地攀谈起来：“老哥，看你们也是往西边去的？这世道，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我们在‘鹰愁涧’给人当了三年护矿，灵石没攒下几块，倒落了一身病根。前几天赤霞宗的人一来，二话不说就要征我们去填战壕，吓得我们哥几个连夜就跑了。”

    “可不是嘛，”柳三娘接过话头，“以前觉得给家族卖命虽然累，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现在才明白，咱们这些散修，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和无奈，显然也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人。

    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这些在底层挣扎多年的散修，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机，他们的话题很实在，也很残酷，离不开“活下去”这三个字。

    “老哥，你见多识广，给咱们说道说道，这往西走，到底哪边才算安稳？”一直沉默的李默忽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衍身上。

    在这群人里，他年纪最大，又带着个“孙女”，看起来最像是有阅历的长者。

    林衍咀嚼着嘴里的肉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几张被篝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那上面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前路毫无把握的茫然。这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长青坊棚户区挣扎的自己。

    他缓缓咽下食物，不紧不慢地说道：“路，从来就没有宽敞过。黑风岭的狼，沼泽里的蛇，跟坊市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管事，没什么两样。都是要你命的东西，躲是躲不掉的。”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想活命，就得挑一条自己看得清、走得动的路。狼在明处，总有办法防备。沼泽里的毒物藏在暗处，你一脚踩进去，可能就没救了。所以，宁走黑风岭，不趟乱泥潭。”

    周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狼来了，大不了跟它拼了！可那毒瘴、毒虫，真是防不胜防！老哥，你这话，在理！”

    李默眼中的迷茫也消散了些，他郑重地对林衍拱了拱手：“多谢老哥指点。”

    林衍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他不想过多地介入别人的命运，点到为止，已是极限。

    气氛缓和下来，那个叫小翠的年轻女孩儿，一直抱着膝盖安静地听着，此刻却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不明白，我们辛辛苦苦地修炼，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师父说，修仙是为了求长生，可我修炼了十年，从炼气一层到三层，寿元一分没见涨，人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在凡人村子里，虽然吃不饱，但大家还能一起笑笑。现在呢？每天睁开眼，想的就是怎么才能不被别人杀了，怎么才能抢到下一块灵石。这真的是在求道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连周虎那样的粗豪汉子，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林衍的心头也泛起一丝波澜。

    是啊，为了什么？

    为了长生？为了逍遥？那些都太遥远了。对于他们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散修而言，修仙，或许仅仅是为了在下一次危机来临时，能比别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它不是什么崇高的追求，而是一种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本能。

    他看着眼前这些茫然的、疲惫的、却依然在挣扎着前行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修仙界也并非全然是冰冷的算计和无情的杀戮。

    这一夜，众人聊了很多。没有试探，没有心计，只是单纯地倾诉着各自的苦闷与彷徨。

    天亮时分，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众人便要分道扬镳了。周虎一行人要去投靠一个远房亲戚，与林衍的目的地并不完全相同。

    “老哥，后会有期！”周虎郑重地对林衍抱了抱拳，“你这人，话不多，但句句都是实在话。将来若是有缘在青霜城再见，我周虎请你喝最好的酒！”

    “保重。”林衍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李默走过来，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塞进王清漪手里：“这是我们自己炮制的驱蛇粉，黑风岭那边用得上。不成敬意。”

    王清漪看了看林衍，见他没有反对，便收下了。

    几人没有过多的道别，只是相互拱了拱手，便各自转身，融入了不同方向的逃难人流之中。

    王清漪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声说：“他们都是好人。”

    “嗯。”林衍应了一声，目光深远，“只是在这世道，好人未必长命。”

    他跨上大白的背，将王清漪拉到身前坐好。这份萍水相逢的情谊，或许转眼就会被乱世的洪流冲散，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但不知为何，林衍却觉得，这段枯燥而危险的长路，因为有了昨夜那堆篝火，那几句真诚的交谈，而多了一丝名为“人气”的温度。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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