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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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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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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自从听说邓启先出家,已经是第三个失眠的夜了。

    窗帘缝隙透进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苍白。文英眼光光地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翻炒同一个信息:邓启先出家了。

    怎么可能呢?

    在玉城,邓启先是成功的代名词。三十八岁,房地产老板,两个楼盘正在开发。妻子茵茵是玉城一中的老师,儿子聪明可爱。要地位有地位,要钱有钱,要家庭有家庭——偏偏就抛下一切,当和尚去了。

    “人生啊……”文英对着黑暗轻叹。

    她想起了自己的前夫小东北。

    那年她二十岁,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做。小东北是隔壁厂的质检员,能说会道。追她追得热烈,送早餐,送雨伞,送她回宿舍。

    “英子,跟哥处对象,哥让你过上好日子!”

    两年后他们领证,在深圳租小房子。那时候真穷,两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月底总要精打细算。可文英觉得有奔头。

    后来开了印刷厂,在宝安租了厂房,雇了十几人。最好的时候,月入十几万。

    以为苦尽甘来了。谁想到,那个杀千刀的,竟然在外面鬼混,还听人家骗,在外面开厂,欠了一屁股债。

    印刷厂转让,还完债,婚姻也到了尽头。

    离婚那天,文英没哭,只是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直往里灌。

    在人生的低谷,幸得邓启先拉了她一把。把代理进口家电的门面让给她管理。生意越做越好,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谁知道,老板竟然出家了!

    想起邓启先出家前交代:“文英,店里生意你多费心。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当时以为老板只是随便说说,谁想到竟然是诀别!

    当年一起爬铜锣村的北峰山,谁曾想,十几年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自己离了婚,邓启先出家,剩下青芸,可能好点的。人生真是无常啊!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和熙攘的人群让文英有些恍惚。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诊室走廊拐出来——白大褂,利落的短发,眉眼清秀,如出水芙蓉。

    “建萍?”文英迟疑地叫了一声。

    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看了看,脸上绽开惊喜:“文英姐?真是你!”

    两人在走廊角落站定。建萍是文英同乡,比她小十岁,小时候常见面,后来各自外出闯荡,没想到竟在省城医院里碰到她。

    “你哪里不舒服?”建萍关切地问。

    “睡不着,心里乱。”文英苦笑:“来看看神经内科。”

    建萍看了看表:“我正好午休。走,我们去外面说话。”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文英看着身边穿着便装的建萍——浅蓝色衬衫,米色长裤,素净而干练。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青芸。

    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明艳。在铜锣村,穿着碎花连衣裙,乌黑的马尾辫,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那时邓启先还是村里的小学教师,清瘦斯文,两人站在一块儿,真像画里的人。

    “文英姐?”建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对不起,走神了。”文英忙说:“看到你,我就想起青芸。你们年纪相仿时,真像。”

    建萍笑了笑:“青芸姐现在还好吗?好些年没见了。”

    “我也不清楚。”文英摇头:“自打她做了大老板,联系就少了。”

    两人走进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菜,文英便迫不及待地问:“你和少华怎么样了?你们可是咱们村里最被看好的一对。”

    建萍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她放下茶壶,沉默片刻才开口:“也没怎样。”

    文英愕然,看建萍的神色,感觉不太对,便试探着问道:“什么意思?”

    “人是会变的。”建萍的声音很平静,但文英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生意做大了,应酬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有一天突然说,觉得我们不合适。”

    “就这么简单?”

    “他说,我想要的是安稳日子,他想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建萍苦笑:“文英姐,你知道吗?最伤人的不是他说分手,而是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们这些年的感情只是一场误会。”

    文英胸口发闷。好像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相濡以沫,都可以轻易抹去。

    “那他现在……”

    “不清楚,已经有好几个月不联系了!”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文英姐,邓老师的事我听说了。”建萍轻声说:“村里都传遍了。大家都想不通,他那样成功的人,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文英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我也想不通。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好像都被什么给诅咒了。年轻时拼命奋斗,以为有了钱,有了地位,就能幸福。可真的得到了,却发现心里还是空的。”

    “青芸姐和邓启先没能在一起,也许是命。”建萍说:“可我常想,如果当年他们坚持一下,结局会不会不同?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出家,一个远嫁他乡。”

    文英想起最后一次见青芸的情景。那是她当了大老板,回铜锣村过年的时候。放完烟花,两人坐在村头的大榕树下。青芸望着邓启先家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文英,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启先。可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那时文英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如今想来,青芸的选择,也许早就预示了今日的结局。

    “建萍,你说人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文英忽然问。

    建萍沉思良久:“我不知道。学医的时候,我以为是在追求健康和生命的延续。可现在我觉得,也许我们都是在寻找一种平静——内心的平静。”

    文英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想起邓启先出家前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心慌。那是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还是一种对现实的彻底逃避?

    “吃完我带你去找王主任,他是神经内科的专家,也是我老师。”建萍说:“不过文英姐,药能治失眠,治不了心病。”

    结账时,文英抢着付了钱。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医院大楼矗立在眼前,像一座巨大的白色迷宫,里面藏着无数人的痛苦与希望。

    “建萍,”文英忽然说,“谢谢你今天陪我。看到你,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无论遭遇什么,日子总得过下去。青芸是,你是,我也是。”

    建萍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但文英从她眼中看到了理解和共鸣。那是经历过失去、痛苦,依然选择向前走的人才能懂得的眼神。

    回到医院,文英跟着建萍走向神经内科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搀扶老人的子女,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独自坐着轮椅望向窗外的患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

    文英忽然想,也许邓启先的选择,青芸的远嫁,建萍的分手,自己的离婚,都是这漫长人生路上的一次转弯。没有人知道转弯后会遇到什么,但路,总得继续走下去。就像此刻,她要去见医生,要治疗失眠,要继续经营那家店,要继续生活。

    建萍握文英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坚定,像一小簇火苗,也熨帖了她的心。文英姐那句“无论遭遇什么,日子总得过下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息。

    是啊,抓不住的,就该放手了。向前看,才是唯一的出路。

    纠缠多时的痛楚,似乎也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只是,几年的光阴,无数个晨昏与共的日夜,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吗?她不甘心。她需要一个句点,一个带着温度、能封存记忆的仪式,为自己,也为这段青春。

    回到诊室,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终于打下了一行字:

    “之前说,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便同意分手。现在我想好了,我要你陪我回一次老家。”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落在心里却沉甸甸的。

    几乎在建萍放下手机的瞬间,在觥筹交错、人声嘈杂的应酬场上,少华看到了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原以为会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事,或是最后的挽留,没想到竟是这么简单,又这样……让人猝不及防地想起从前。酸涩感弥漫开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她。

    回老家的日子定在周末。建萍特意提出,不开车,要像以前上大学那样,坐大巴回去。这个要求很特别,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执拗。少华看着信息,心里的酸涩更浓了,他懂她的意思——把一切还原到最初的模样,再亲手为它画上句号。他回复:“听你的。”

    于是,在周末晨雾还未散尽的清晨,他们又回到了熟悉的长途汽车站。空气里混杂着汽油、早点摊的食物的气味。少华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塞了几瓶水和建萍可能会需要的晕车药、话梅。自然而然地走在外侧,接过建萍手里并不算沉的小旅行袋。建萍微微一怔,有些不自在地想拿回来:“我自己拿吧。”

    “没事,给我。”少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久违的、不容置疑的温和。

    建萍拗不过他,只好松了手。一种熟悉的、被保护的感觉悄然包裹上来,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又有些心酸。她默默走在他身旁,刻意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却又无法忽视他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那份安定感。

    上了大巴,找到靠后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充满了各种声响:引擎的轰鸣、乘客的交谈、车载电视聒噪的节目。少华让建萍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车子启动,驶离喧嚣的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被田野和山丘取代。车厢微微颠簸,一种属于长途旅行的、略带困倦的氛围弥漫开来。少华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窗外涌进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风,轻轻萦绕在建萍身侧。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错觉时光倒流,他们还是那对攒下零花钱,满怀期待挤上回乡大巴的恋人,心里装着的,是对家的思念和对彼此未来的憧憬。

    临近玉城市界,大巴开始驶入那段长长的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车子随着山势不断左右盘旋、上下起伏。建萍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胃里开始翻腾。以前,她总是会自然而然、略带依赖地靠向少华的肩膀,在他平稳的气息里寻找慰藉,有时甚至会握着他的手。此刻,她却紧紧抿着唇,努力将头偏向冰凉的车窗玻璃,额头轻轻抵在上面,眉头难受地蹙起,身体随着车子的转弯而微微紧绷。

    少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疼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他。他想像从前那样,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可手刚抬起,又僵住了——现在的他,还有这个资格吗?他们此行,不正是为了告别吗?然而,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侧脸和紧锁的眉头,心疼终究压过了所有的犹豫和顾忌。什么分手,什么界限,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只知道,眼前的她很难受,而他不愿意、也无法袖手旁观。

    他终于不再迟疑,伸出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又小心翼翼的力量,将她从坚硬的车窗边揽了过来,让她靠向自己坚实而温暖的肩头。动作有些生硬,但无比坚定。

    建萍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挣扎,但熟悉的体温和支撑感,像是有魔力一般,迅速瓦解了她强撑的防线。晕眩和不适让她无力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她终于放弃了抵抗,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疲惫与安心的叹息。

    少华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片刻脆弱的宁静。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呼吸,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窗外,山峦叠翠,白云悠悠,大巴沿着蜿蜒的公路,驶向记忆深处的故乡,也驶向一段关系的终点。而在这个颠簸的、充满回忆气息的角落里,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短暂地、安静地重回了过去。

    出了玉城汽车站,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了一地,带着小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市井气的暖意。车站门口人声嘈杂,三轮车夫吆喝着,拉客的摩托车引擎突突作响。建萍站定,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那是家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身旁有些无措的少华,一字一顿地说:

    “还记得吗?我让你骑车载我回家,你说找不到车。现在依然不变,”她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少华陌生的、近乎决绝的执拗:“我要你骑自行车载我回去。”

    少华愣住了,下意识地计算起里程和路况。“那么远……几十公里呢,而且都是山路,起伏不平。”他试图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何况,现在去哪里找合适的自行车?”他环顾四周,车站附近只有几辆破旧生锈的“二八大杠”,看起来根本无法胜任长途骑行。

    “我不管。”建萍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清冷的坚持。这坚持背后,是她为自己这场漫长告别所设定的、最后的仪式感。她不是不知道路途遥远艰辛,她恰恰就是要这遥远和艰辛,要这汗水与疲惫,来覆盖、或者说来印证某种东西的终结。

    少华看着她倔强的脸,所有推脱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读懂了她的眼神——这不是任性,这是一场审判,一场对过往的最终回望,而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好。”

    他们在城里转了好一阵,才在一个卖二手自行车的老伯那里,找到一辆还算结实的男式山地车。车架有些旧,但轮胎饱满,变速器也灵光。少华付钱的时候,建萍就静静地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座的皮革,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华试了试车,调整好座椅高度,推到她面前。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上车吧。”少华说,声音有些干涩。

    建萍走到车后,动作有些迟疑。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初中时的周末,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也是这样,走到他的自行车后,然后……她抿了抿唇,仿佛要甩掉那些过于鲜活的画面,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搂住了少华的腰。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衫,触碰到他腰侧温热的皮肤。两人身体同时微微一颤。是一种被岁月尘封、又被突然唤醒的记忆,带着电流般的酥麻和尖锐的酸楚。少华的背脊瞬间绷紧了,握着车把的手心沁出汗来。

    建萍像是被这熟悉的体温烫到,手猛地一僵,松开了刚刚环住的手臂。刚才在车上那片刻依赖带来的恍惚已经消散,此刻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动作所承载的亲昵与过往,让她感到一阵难堪和刺痛。他们已经不是可以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建萍改为用手轻轻抓住车座。然后轻轻一跳,侧身坐上了后座。

    少华感到腰间一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泛起密密麻麻的失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右脚用力一蹬,自行车便晃晃悠悠地驶上了街道。

    起初,是城区的柏油路,还算平坦。风迎面吹来,鼓起他们的衣衫。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慢慢向后退去。渐渐地,楼房稀疏,视野开阔起来,道路开始向着郊外、向着山野延伸。

    路变得有些起伏,自行车开始爬坡。少华用力蹬着脚踏板,身体微微前倾,呼吸逐渐粗重起来。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背部的衣衫也洇湿了。建萍坐在后面,看着他宽阔却因用力而紧绷的背,看着他后颈被阳光晒得微红的皮肤,看着他每一寸努力向前的身姿。一时间,心中茫然无措。

    下坡时,车速加快,风呼啸而过。道路两旁是熟悉的田野,稻浪在风中起伏,远处青山如黛。时光仿佛被这车轮和风声倒转,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的少女,而前面奋力蹬车的,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衫、会大声唱歌给她听的少年。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辆单车,两个人,一条好像永远也骑不完的回家路。她会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听他讲学校的趣事,一起哼唱当时流行的歌曲,笑声能洒满整条道路。

    “还记得那段路吗?有个特别陡的坡,每次骑不上去,都要你下来推。”少华忽然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有些断续,却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柔和。

    建萍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记得。记得他憋红了脸咬牙硬撑的倔强,记得自己跳下车在后面帮他推时,气喘吁吁的辛苦,记得爬完坡后两人瘫在路边树下,分享一壶凉开水的畅快。

    “记得。”建萍终于轻声应道,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少华似乎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更加卖力地蹬着车。车轮碾过路面细小的石子,发出持续的、规律的声响。这声响,这风,这汗水,这身旁掠过的、一成不变的故乡风景,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无处可逃的回忆之网。

    建萍感到鼻子一阵强烈的酸涩,眼前熟悉的田野、道路开始变得模糊、晃动。她死死咬着唇,努力睁大眼睛望着天空,想把那股汹涌的情绪逼回去。可是没有用。一滴滚烫的泪,终究是挣脱了束缚,悄无声息地滑过她的脸颊,很快被风吹得冰凉。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无声地哭着,泪水顺着风向后飘散,有的落在自己手背上,有的或许沾湿了少华后背的衣衫,但他毫无察觉。

    她哭的不是此刻的疲惫,也不是这段即将结束的关系。她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就能拥有全世界的夏天;哭的是这份曾以为坚不可摧、如今却破碎一地的爱情;哭的是自己这场郑重其事、却注定徒劳的告别仪式。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一场复刻的旅程就能埋葬的。它们活在每一阵熟悉的风里,每一滴咸涩的汗水里,每一声链条转动的声响里。

    少华专注地瞪着车,朝着他们共同的老家方向,朝着那段共有的青春记忆深处驶去。他并不知道,此刻后座上的建萍,正经历着一场寂静无声的、盛大的溃决。他只是在想,这路,能不能再长一点,这坡,能不能再陡一些,让他这赎罪般的、也是最后的载送,能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载着建萍回家的路上,少华的心绪像车轮下的山路,起起伏伏,没有一刻平坦。他沉默地瞪着车,身体机械地重复着蹬踏的动作,思绪却早已挣脱了眼前的水泥路,坠入了时光深处。

    他和建萍,都是山坳里钻出来的孩子。童年的记忆里,总是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柴火的烟气,还有清晨翻山去乡里上学时,露水打湿裤脚的冰凉。他们比谁都懂得“出路”两个字的分量,那不是诗和远方,是实实在在的、需要用汗水甚至泪水去凿开的生路。多少个夜晚,他们在各自昏黄的灯光下啃着课本,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一定要走出去,走到山那边灯火通明的世界里去。后来,他们真的并肩走出来了,像两只终于挣破茧的蝶,以为从此天高海阔。可谁能料到,飞着飞着,却要各自离散。

    家越来越近了。转过前面那个熟悉的坳口,就能看见村头那棵标志性的老榕树。空气里属于故乡的、混合着草木与炊烟的气息愈发浓烈,这气息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切割着少华的心。痛楚并非突如其来,而是随着每一个熟悉地标的出现,一点点变得清晰、尖锐。这片土地见证了他们从懵懂到青涩,从相伴到分离的全过程。

    将建萍送到她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两人相对无言。夕阳的余晖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照不进她眼底的疏离与疲惫。她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推门进去了,没有回头。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仿佛也隔绝了两个世界。少华站在门外,看着门板上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嘣”地一声断了,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与恐慌。

    紧接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明悟冲垮了所有犹豫——他不能就这样放她走。不是愧疚,不是补偿,而是他意识到,建萍早已不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她是他的根,是他的来时路,是他无论走多远、飞多高,回头时唯一渴望的归处。那些所谓的“更广阔的天地”,如果没有她在身边分享,不过是一片繁华的荒漠。

    “我要娶她。”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他心里烧起来,灼热而坚定。他要娶这个和他一样从大山里走出来,眼神清澈如泉水的姑娘;他要娶这个在他一无所有时,愿意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的姑娘;他要娶这个被他伤害过,却依然保有尊严和温柔的姑娘。

    求婚,当然要郑重其事。可是在这偏远的山村,仓促之间,能找到什么像样的信物?金银珠宝显得俗气且不合时宜,更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家。推开院门,一片喧闹的金黄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是菊花。父亲侍弄的那一小片菊圃,此刻正开到了极盛。一簇簇,一丛丛,拳头大的花朵挤挤挨挨,迎着晚风微微颤动,热烈而纯粹的金色,仿佛把院子里最后的阳光都吸纳、凝固了起来,正没心没肺地、热热闹闹地冲着他笑。

    少华怔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父亲又重新栽上菊花了!父亲住院的时候,连最心爱的菊花也死了。眼前这片灿烂,不仅意味着菊花的重生,更像是一个明亮的启示,击中了少华。

    菊花!就是菊花了!

    高中时,建萍就是站在菊花前照了张相。乌黑的头发扎成马尾,微微侧身站在金灿灿的野菊前,有些羞涩地对着镜头笑。那张照片他一直珍藏,人比花娇,青春的气息仿佛能透过相纸扑面而来。菊花,从此在他心里就和建萍最美好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菊花死了,现在又重新绽放。这种凋零与重生的轮回,不正像极了他和建萍之间的感情吗?曾经枯萎,但只要根还在泥土里,就总有重新盛开的希望。这份寓意,比任何昂贵的钻石都更贴切,更属于他们,属于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心意已定,少华的心被一股巨大的、充满希望的暖流充满。他喜滋滋地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生机勃勃的花朵,琢磨着该采哪一丛最好。要选开得最饱满的,颜色最正的金黄……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少华打开一看,是向岚。有些迟疑,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少华!”电话那头传来向岚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你看到我刚刚发给你的照片了吗?我逛家具城看到的,一套红木的中式沙发,雕花可精致了!还有那张红木床的图片,哎呀太有感觉了!我跟你说,我越来越喜欢中式的装修风格了,古朴大气,以后我们的家就装成中式的好不好?你觉得呢?”

    向岚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和对未来的憧憬,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少华刚刚构建起的、用菊花编织的梦幻之上。

    我们的家?中式风格?

    少华拿着手机,耳朵里灌满了向岚兴奋的描绘,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手中灿烂的金黄。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电话里那个由红木、雕花和都市繁华构想出的“未来”;另一半,是眼前这金黄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菊花,以及菊花背后,建萍那张沉静而悲伤的脸。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手中的菊花散落一地……

    (全书完)

    2025年12月7日凌晨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第八卷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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