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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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柳镇的捞粉店里,邓启茂呆呆地站在油腻的灶台旁,半晌没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这几天,干什么都不上心。弟弟出家,是他最意难平的心病。陈叔端着碗筷进来,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安慰道:“阿茂啊!这人阿,一生真是说不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邓启茂猛地转过身,眼睛发红,声音沙哑:“爸……启先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病?不要家,不要公司,不要老婆孩子了!”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里竟带上了罕见的哽咽和无助。
陈叔手里的碗筷差点掉在地上,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古铜色的脸上满是痛惜地重复道:“……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人……”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灶火噼啪作响。过了许久,陈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迟疑着开口道:“……光靠我们劝,怕是没用了。启先那孩子,看着随和,主意倔得很。他决定的事……不过,有一个人,或许……或许他还能听进去一句半句?”
邓启茂猛地抬头:“谁?”
“茵茵。”陈叔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们是夫妻,还有喜儿这根纽带。茵茵的话,他总得掂量掂量吧?况且,启先最重责任,对茵茵和喜儿,他心里能真的全放下?”
邓启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对啊!我怎么把弟妹给忘了!她肯定不知道!她知道了,肯定有办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时差,立刻翻出越洋电话号码。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就在启茂准备放弃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茂哥?”茵茵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呢喃:“怎么这个时间打来?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茵茵……”启茂一开口,声音就堵住了,缓了几口气,才语无伦次地把事情倒了出来:“启先他……他不对劲!他跟我说……他出家了!当和尚去了!电话里说的,斩钉截铁!我劝不动,陈叔也劝不动……茵茵,你得说说他!为了你,为了喜儿,他不能这么糊涂啊!”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久到邓启茂以为信号断了,焦急地“喂”了好几声。
过了好半晌,才听到了茵茵极力压抑、却依旧颤抖的吸气声。强自镇定地说:“茂哥……你……你说慢点。启先他……出家?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地方他不肯说!茵茵,你快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只有你能劝他了!”启茂急道。
“……好,我知道了。茂哥,你别急,我……我这就联系他。”茵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魂不守舍的飘忽。
挂了电话,在加州的深夜里,茵茵握着手机,六神无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努力消化着这个荒谬绝伦的消息,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在晃动。
几分钟后,才勉强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邓启先的电话。
宝通禅寺,午后阳光透过经堂的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邓启先刚结束下午的诵经,随着几位师兄安静地走向斋堂。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本不欲理会,但震动持续了很久,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
他示意师兄们先行,自己走到廊柱旁,拿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平静无波的心,终于被投入了一块真正的巨石。
“茵茵。”
而且,是白天的来电。按照时区,此刻的她,应该身处深夜。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启先……”茵茵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紧绷到极致后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具穿透力:“是我。”
“茵茵。”邓启先努力维持平稳,但他自己知道,平稳之下,有些东西被搅动了:“现在你那边,应该是深夜吧。”
“是啊,深夜。”茵茵轻轻重复,尾音有一丝无法察觉的颤动:“正好,有些话,适合在深夜问。”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启先,你告诉我……”
“为什么要出家?”
邓启先望向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缓缓道:“并非突发之事。只是终于看清,以往种种,如镜花水月。我倦了,想寻一处清凉,找回本心。”
“找回本心?”茵茵疑惑又伤感,强装镇静问:“那喜儿呢?我们的家呢?这些难道不是你本心的一部分?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好尖锐的问题,直中要害。邓启先沉默了!山风拂过他的僧袍,衣摆忽地一荡,像暮色中惊起的倦鸟。邓启先努力压下胸中翻滚的情绪答道:“爱是慈悲。是愿众生离苦得乐,不执着,不占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像是被这个答案刺痛了。
“不。”茵茵的斩钉截铁地回道:“爱是责任。是承诺后的担当,是选择后的坚持,是风雨同舟,是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屋檐!你现在的‘慈悲’,对我、对喜儿来说,是最大的残忍和逃避!”
好一个“爱是责任”,在邓启先本已平静的心湖上激起了千重浪。他终于明白,师傅为何要一个月后才剃度,原来红尘的覊绊比想象还要大!眼前闪过了喜儿幼时骑在肩头的笑脸,闪过茵茵给夜归的自己留下的一碗汤……。邓启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邓启先闭上眼,已泪湿眼角。只是好不容易回归真我,他再也没有勇气去经历红尘的磨砺了!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被压下,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寂静。对着话筒说:
“阿弥陀佛。茵茵,我们尘缘已了。往后岁月,唯愿你我……各自安好吧!”
说完,不等茵茵回应,便按下了挂断键。
廊下风铃叮咚,远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邓启先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回口袋。重新坐在蒲团上,将胸中的沟壑,一丝丝一缕缕地,化入呼吸,归于寂静。
然而,一个人介入红尘太深,当他想抽身离去时,那千丝万缕的牵连,又岂是轻易能斩断的?牵一发而动全身,邓启先出家的决定,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牵引着所有关心他、依赖他、与他生命轨迹交织的人的心力,让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陷入了慌乱与痛苦之中。
青芸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整个人萎靡下来。眼神空洞,没了往日的神彩。她常常坐在自家冷冷清清的客厅里,一坐就是大半天,手里无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望着窗外永远氤氲着水汽的天空,一动不动。
青芸的婚姻早已是一潭死水,夫妻间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有。这些年,她像是活在灰白默片里的人,唯有心底深处藏着的关于邓启先的、永不可言说的念想,是她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唯愿自己默默爱着的人,能平安顺遂,家庭美满,事业有成。知道他好好地活着,经营着他的热闹人生,于她,便是一份苦涩的慰藉。
可如今,这唯一的念想,也碎了。
邓启先不要他的热闹人生了。抛下了蒸蒸日上的事业,斩断了红尘的牵绊,去寻求他的清凉世界了!对青芸而言,不啻于一场信仰的崩塌。她赖以生存的那点微光,是彻底熄灭了。世界重归灰暗,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更令人窒息。
痛苦像无数细密的针,无时无刻不在扎着她的心。无人可诉,也无处排遣。丈夫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只皱眉扔下一句“又犯什么毛病”,便避之不及。
在又一次被窒息的寂静和心痛淹没时,青芸拨打了好朋友文英的电话。“文英……”只唤了一声,便哽咽得难以成言。
“青芸?你怎么了?别哭啊,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文英听出不对劲,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启先……他……”青芸抽泣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出家了……去当和尚了……”
“什么?!”电话那头,文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谁?邓总?启先哥?!这……这怎么可能?!青芸,你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哪里弄错了?好端端的,前天我还把上个月的销售流水和报表发他邮箱核对呢!他明明还回复了我……”
文英语无伦次,消息显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作为一个跟随邓启先打拼多年、深知他能力和责任心的老员工,她无法将“老板”和“和尚”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震惊过后,职业的本能和现实的忧虑瞬间攫住了她:
“我的天……那……那店里怎么办?这个月的货款、工资、还有新店那边等着结的尾款……下周二就是统一支付日了!往常都是邓总最后审核签字的,现在找谁去?这……这简直乱套了!”
文英的连珠炮般的问题,像冰冷的雨水砸在青芸早已麻木的心上,却也奇异地让她从纯粹的痛苦中惊醒。是啊,还有店,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青芸抹干眼泪,终于能连贯地说话:“玉城市里都传遍了,看来是尘缘已了,铁了心要出家!”
“尘缘已了……”文英重复着这四个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是更深的焦虑,“这可不行啊!生意上的事,哪能一句‘尘缘已了’就撂挑子!青芸,你现在……我知道你心里肯定难受得不得了,但这事儿,它逼到眼前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不然店里非出乱子不可!邓总这么多年辛苦打下的根基,不能就这么……”
文英的话,像一根粗糙却结实的绳索,强行将青芸从自我沉溺的痛苦深渊拽回到现实的地面。“他的心血不能垮”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微弱,但顽强地亮了起来。
“事到如今,唯有搏一次了。”青芸终于冷静下来,对文英说:“你老板在哪个庙出家,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他出家的消息,我也是听你说的!”文英有些泄气。
青芸略一沉吟,心里有了主意,对文英说:“你打电话给启先,就说不想做了,店里的账,想跟你核对一下,问他在哪。”
“这样啊,能行吗?”
“嗯,你就听我说的做,知道他在哪就告诉我。”
文英放下电话,心还在怦怦直跳。青芸的办法竟然真的奏效了。电话里,邓启先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空灵的疏离感。当她按照青芸的办法,说不想干了,想把店里所有的账目和钥匙当面交给他核对、交接时,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好半晌。
然后,邓启先报出了宝通禅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补充了一句:“账目报表,发我电子邮箱即可。店务……你们酌情处理吧。”仿佛不是他一手创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事业,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旧物。
青芸得到地址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长久地沉默,然后轻轻道了声谢……
宝通禅寺大雄宝殿内,佛像庄严肃穆,长明灯在深邃的殿宇中投下摇曳的光晕。沉厚的香烟自香炉中盘绕升起,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梵呗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庄严而静谧的网。
邓启先身着素净的海青色僧衣,跪伏于戒坛中央的拜垫上。眼帘低垂,面容平静。住持法师立于他面前,手持乌木戒刀,神情端凝,宣说剃度前的偈语:
“金刀剃下娘生发,除却尘劳不净身……”
偈语声声,如暮鼓晨钟,在心头回荡。
一位神色匆匆的小沙弥,捧着包装精美的纸盒,快步行至近前,深深合十躬身,低声道:
“住持,寺门外有位女施主留下此物,恳切请求,务必面呈邓居士亲启。”
突如其来的打扰,让原本肃穆流畅的仪式停了下来。
邓启先睁开眼,目光扫过那盒子。盒子很精致,系着的绸带打成精巧的结,透着一种女性特有的细心。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压下。大哥的电话,茵茵的越洋质问,虽让他心湖微澜,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就不想再被任何俗世之物牵绊了。
“我知道了。”邓启先声音平稳,对住持道:“请师傅继续吧。”
住持缓缓放下戒刀,睿智而深邃的目光,在邓启先看似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被小沙弥捧着的盒子。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邓居士,尘缘未了,心念难平。剃度乃了却尘俗,明心见性之大举,非避世之径。此物既在此时送来,或有深意。你还是……看完再说吧。”
邓启先一怔。住持的话温和却不容置疑。他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那个盒子,心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被一丝疑虑和莫名的牵引搅动。沉默片刻,对着住持深深一礼:“是,弟子遵命。”
起身从小沙弥手中接过盒子。在众人静默的注视下,转身走向隔壁专供暂歇的清净僧房。
僧房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摇曳的竹影,更显寂静。邓启先将盒子放在桌上,解开了精心系好的绸带,打开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箱子千纸鹤。
五颜六色,大小匀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突然凝固的、彩色的梦。用的纸似乎不是什么精品,有些颜色已经不那么鲜艳,甚至有些微微泛旧,透露出时光流逝的痕迹。但每一只都折得极其认真、工整,能看出折叠者倾注的心力。而在许多纸鹤的翅膀或腹部,隐约可见细小而娟秀的字迹。
邓启先的心,猛地一跳。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只淡紫色的纸鹤。小心翼翼地,沿着折痕,将它一点点拆开。
泛开的纸页上,写满了字。那字迹,他认得。是青芸的。清秀,内敛,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启先,听说你到长沙了,就在我们宿舍楼下。我躲在窗帘后面,看到你了。你还是老样子,但好像又瘦了些……我不敢见你,怕每次投入了全身心,又错过。”
“你托人带给我的纸条,我收到了。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快刻在心里了。我想回信,铺开信纸,却写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写‘我也想你’,太轻浮;写‘请别再来’,太违心;写‘祝你前程似锦’,又太客套……当我再次出去找你的时候,你却不见了!”
邓启先的呼吸,陡然滞住。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又拿起旁边一只蓝色的,拆开。
再一只鹅黄色的……
“……快放暑假了,你要回雾柳镇吗?我们……会很快就见面了吧。其实就算在学校,我们也见不到。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你会回雾柳镇,我的心就变得很轻盈……今天在岳麓山走了很久,看到一对情侣,男孩的背影有点像你。忽然觉得,长沙和粤州,真的好远啊。远到我连想象你在做什么,都觉得模糊。”
“今天在街上偶然听到一首老歌,是我们高中时流行过的。忽然就想起你了。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应该很好吧,你那么优秀,做什么都会很好的。希望你真的很好。”
邓启先的手指,微微发颤,拂过那一只只颜色深浅不一的纸鹤。大学时代的记忆,瞬间被这些小小的、沉默的物件激活。自己在粤州,青芸在长沙的湖南大学。距离不算天涯海角,但对当时满腔热情又敏感的青年来说,已是足以滋生无数揣测和不安的阻隔。当他跨越省界,乘着绿皮火车,一路颠簸去看她时,心里装着滚烫的期待和无数想说的话。可到了青芸学校,等来的却是室友传话“不在”,甚至避而不见。他失落又不甘,写了长长的纸条,辗转托人带给她,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那次的“闭门羹”和“已读不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炽热的火焰。自尊心受挫,加上年轻的骄傲,让邓启先从此将朦胧的情愫深深埋藏,不再提起……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些娟秀的字迹重新描绘,呈现出一个他全然未知的、惊心动魄的真相。
原来,在他以为的“沉默拒绝”背后,是这样一个细腻、又无比绵长的守望。她不是没有回应,她只是把所有的回应,都折进了一只只不会飞翔的纸鹤里,藏进了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岁月深处。
这一箱五彩的、沉默的纸鹤,此刻仿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冲撞着邓启先试图紧闭的心门。他自以为已经理清、放下、堪破的过往,原来从未真正清晰过。原来青芸并非薄情,在沉默的背后,一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
邓启先呆呆地站在僧房里,手里捏着拆开的信纸,看着满箱绚烂又陈旧的色彩,窗外竹影婆娑,蝉鸣阵阵,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么的陌生,不真实。在跨越了十几年光阴、承载着最绵长的深情的千纸鹤面前,邓启先无所适从。
没有寄出的信,没有传递到的思念,在经年累月中,化作这满箱五彩的、承载着泪与笑的纸鹤。青芸像一个最忠实的史官,用最私密的方式,记录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贯穿了最好年华的盛大恋情。而这场恋情的另一位主角,却一直活在“被拒”的误解里,甚至因此做出了影响一生轨迹的决定——包括此刻,他坐在这里,准备剃度出家。
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纸箱里,还有一封信。邓启先忙不迭地拆开,紫色的信笺上,是青芸秀美的字:
一千只千纸鹤,一千个日夜。
“一千只千纸鹤……”邓启先反复咀嚼,脑海中灵光一闪,难道是……
他想起了在铜锣村教书时,去找青芸登山。恰好文英也在,当时青芸拿着千纸鹤问他:“折得怎样?刚向文英学的。听德婶说,折一千只纸鹤能给喜欢的人带来幸福。”
她真的相信了!一直怨恨青芸薄情,原来,最长情的反而是他!茵茵的,爱是责任的话语,又一次撞击着他的心门。
邓启先陡然站起来,向山门走去。门外空山寂寂,已找不到送千纸鹤的人!
山门边有微颤的竹影,像未尽的话却又似决绝的痕。经堂外未拆的千纸鹤,叠着旧年的光阴。夕照里有归鸟掠过屋檐,只留下一声啼散在香烟深处——
散作他眉间迟来的雨,
散作她眼底未寄的春,
散作迢迢万里越洋线那头,
一句哽住的“各自安好”,
与雾柳镇灶台上,
渐渐冷去的、咕嘟不停的追问。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第八卷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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