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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华的不妥协，让姚老爸很无奈。他闭上眼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困难。姚老妈看看老伴，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儿子，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扯了扯被子，不再说话。

    少华默默拿起热水壶，低声说：“我去打点热水。”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门合上那一刻。姚老爸立即睁开了眼，目光投向刚从学校赶过来、一直站在角落没敢作声的小儿子少东，声音里带着疲惫说：“少东，你过来。”

    少东赶紧上前：“爸。”

    姚老妈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哥那个倔脾气，我们是说不动了。你跟你哥年纪相近，好说话。得空劝劝他。”

    姚老爸接过话头，语气急切而痛心地说：“建萍多好的姑娘！大方，懂事，又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省城大医院的医生，说出去我们脸上都有光！他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多深厚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能说分就分了？”

    姚老妈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就是啊！肯定是你哥不对！创业再难，能有两个人一起扛不过去的坎？建萍那孩子，根本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你哥他……是鬼迷心窍了啊！”

    “你哥现在可能是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姚老爸看着小儿子，眼神里带着希冀地说：“你跟他好好说说，让他赶紧回头，去跟建萍认个错，把人追回来！再晚，这么好的姑娘，真就要被别人追走了！到时候他后悔都来不及！”

    少东看着父母焦急又期盼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以大哥的性子，认定的事极难回头，但此刻也只能先应承下来：“爸，妈，你们别急，我先看看情况，找机会跟我哥聊聊。”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少东赶紧使了个眼色，姚老爸立刻重新闭上眼睛，姚老妈也坐直了身体，拿起一个苹果削皮。

    少华提着热水壶进来，感受到了病房里残余的微妙气氛，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热水灌进保温瓶。

    傍晚时分，姚老爸的情况暂时稳定，睡了过去。少华让熬了一天的母亲先回家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少东见也没什么事，便说送母亲去车站坐车，跟着姚老妈一起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姚老爸趴在病床上，呼吸变得粗重而均匀。少华轻轻移开父亲手边快凉透的水杯，目光落在那个因长时间压迫而泛红的后颈上，心里一阵发堵。白天里人仰马翻的紧张过去了，母亲也被少东送回了家，此刻独处的寂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惶然。

    坐不住了。少华百无聊赖地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夜色朦胧，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少华信步走在花园的小径上，看着三三两两的病友在家属的陪伴下缓慢散步，也有的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望着远处出神。不远处，一个孩子正将一颗小石子奋力踢进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童稚的笑声清脆如风铃，与周遭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纯粹的活力，让少华紧绷的嘴角也松动起来。

    少华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是让身体活动起来，试图驱散盘踞在心头的烦闷与沉重。直到小径尽头一处僻静的地方才停下。长椅冰凉的铁质椅面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不由得心里一颤，忙裹紧衣服。晚风里带着泥土和不知名植物的气息，总算冲淡了鼻腔里萦绕不去的消毒水味……

    少东送母亲上车回来，不见少华，凭直觉到楼下找，果然看到大哥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走过去，在少华身边坐下，递上一罐刚从车站旁的商店买的红牛。

    “守夜辛苦，喝一罐吧。”少东说完，打开了自己的那罐。

    少华接过，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仰头灌下一大口，甜腻中带着刺激的气泡感瞬间在口中炸开，精神为之一振。

    “爸妈让我劝你。”少东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担忧。

    少华苦笑一声，并不意外：“我知道。”

    “哥，到底为什么？”少东转过头，看着兄长紧绷的脸说：“建萍姐……真的很好。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从大学到现在，不容易。是不是因为你现在创业，压力太大，怕连累她？我觉得建萍姐不是那样的人。”

    夜风吹过，带着渐渐变浓的寒意。少华沉默了很久，久到少东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全是因为这个。”少华的声音低沉，深深的疲惫感，说：“少东，有些事……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是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无法对弟弟说出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像火焰一般闯入他生活的女孩。那是对建萍的背叛，也是对父母期望的践踏。

    “哥，爸妈心疼你，也舍不得建萍姐。”少东叹了口气说：“他们说，建萍姐大方得体，学历高，工作体面，你们又在一起这么多年，知根知底。错过了，真的很可惜。”

    这些道理，少华何尝不懂？建萍的好，早已经刻在他的心里。可是当他一想到事业，想到公司的一切，理智又占了上风，不能感情用事。尤其是在他心境发生变化之后。只有向岚能帮助他达成愿望。

    “回头……”少华喃喃自语，像是问少东，又像是问自己：“还回得去吗？”

    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他和建萍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他单方面的“不想拖累”，还有他已然动摇的心。这种情况下，如何回头？

    少东看着哥哥痛苦挣扎的神情，一时半会也不会改变主意。看时间还早，便邀他说：“咱俩也很久没单独出去坐坐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大排档不错，出去透透气？”

    少华正觉得压抑，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点头答应。

    医院后街的大排档烟火缭绕，人声鼎沸，与医院的冷清寂静判若两个世界。两兄弟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几样小炒和啤酒。

    冰凉的啤酒，冲刷掉了喉间的干涩。几杯酒下肚，少东再次提起了那个话题，语气带着不解和规劝：“哥，我还是想不明白。建萍姐那么好，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就真的比不上你所谓的事业？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是挺好的吗？”

    少华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紧闭的双唇反映出内心的挣扎。他抬起头，眼神里是少东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安稳？”少华的声音低沉地说：“少东，不是所有人都甘于一辈子平庸！男人活在世上，就该干出一番事业来！我不想几十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碌碌无为，守着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

    “可这和建萍姐有什么关系？她一直都在支持你啊！”

    “支持？”少华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她怎么支持我？不懂商业运作，不懂金融，不能帮我向银行借钱！她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我要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项目上，为什么要陪着客户喝到凌晨。”少华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不是一个只会叫我注意身体的保姆。我需要成功，而不是平庸一辈子。”

    少东愣住了，他从未听过兄长用这样的语气谈论建萍。“哥，你这话太刻薄……”

    “那什么才叫不刻薄？”少华猛地抬头，眼中燃着少东从未见过的火焰：“本来我不想说，你硬要追问。你知道吗，这半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像乞丐一样在街里游荡，买一条烤蕃薯都要翻遍口袋才找出5块钱。没钱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是！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我高中同学向岚帮我分析政策，稳定了我的心态，并帮我争取到了资源！”说到这里，少华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终于撕开了某个一直小心翼翼掩盖的伤口。

    少东怔在原地，手中的啤酒罐被捏得变了形。“向岚？”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忽然间全都明白了——原来分手从来不只是为了事业，更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出现。

    见少东不出声，少华顿了顿，像是要说服弟弟，也像是要坚定自己的信念，说：“建萍是很好，但她的世界太……太按部就班了。而向岚……就不一样，她理解我的野心，能在事业上给我助力，她能陪我闯，陪我拼！想要成功，有些代价必须付出，有些痛……只能忍！”

    “代价就是放弃建萍姐？”少东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带着怒气：“哥，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功利了！感情是可以拿来计算得失的吗？为了你所谓的事业，连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能割舍？”

    “你不懂！”少华也被弟弟的态度激起了火气：“你没出去见过外面的大世界！没经历过商场上的厮杀！在这个时代，一步慢步步慢，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凭什么成功？按部就班，温吞水一样的生活，那不是我姚少华要的！”

    兄弟俩的视线在嘈杂的空气中碰撞，谁也不让谁。这是他们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冲突。

    少东看着哥哥眼中那陌生的、燃烧着野心和计算的光芒，只觉得心口发凉，他猛地灌了一口酒，重重放下杯子，声音带着失望和一丝难以接受：

    “哥，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少华看着弟弟脸上纯粹的失望，满腔的激烈言辞突然卡住，化作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他紧闭嘴唇，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无人理解的孤寂：“是，我变了。因为你不是我，你没见过外面那个逼着你必须改变、必须强大的世界……”

    少东不以为然地说：“干嘛一定要出去闯，你可以考公务员。过上规律安稳的日子。你们两个都有稳定的工作，比很多人都好了。”

    少华看着少东笃定纯真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到了廖仕壮，生活确实稳定；就像弟弟，做老师也安稳。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们没经历过外面的灯红酒绿，是想象不出什么是上层人生活的！

    少东还在继续说：“哥，平平淡淡才是真。你和建萍姐都有能力，慢慢来总会好的”

    少华理解弟弟的意思，清澈的眼睛里，映照出的是校园的宁静和生活的规律，他无法向这样一双眼睛描述那些炫目的光影。内心深处也不想弟弟被太多东西干扰，他只需安心工作就好。

    但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到那段短暂的、烈火烹油般的日子。

    那时他的公司还在粤州最繁华的CBD占据着一层写字楼，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霓虹灯将半个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夜晚的应酬，杯觥交错间，谈笑皆是动辄千万的项目。客户搂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入那些曾经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场所。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脚下是厚得能陷进脚踝的地毯，空气中混合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酒精的味道。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和妆容精致的女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低语、轻笑，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用金钱滋养出来的松弛与繁华。

    吃过按克计价的黄金鱼子酱，喝过号称百年陈酿的干邑，在私人会所的泳池边，看着身材窈窕的模特嬉笑打闹。特使还一掷千金，只为博得某个美女一笑……这是少东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一种将欲望赤裸裸摆在台面，用财富和资源铺排出来的生活。它喧嚣、浮躁，甚至有些糜烂，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仿佛站在那样的高处，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而且是风风光光地活着。

    光鲜亮丽的生活，就像第一次尝到鱼翅。滑腻的口感，鲜美的汤汁，令人回味无穷，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所象征的身份、地位和凌驾于寻常生活之上的优越感。它不仅仅是一道食物，更是一种符号。

    金融危机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寒潮，瞬间将一切冻结。让少华从云端跌落，重新闻到了泥土的气息。但被奢华浸润过的记忆，站在高处的眩晕感，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心底。

    少华看了一眼仍在试图用“平平淡淡才是真”来劝慰自己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无奈。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他的味蕾、眼界，都已经被这浮华的世界重塑过了。

    争论显得苍白而徒劳。

    无声的抗拒，少华轻叹一声，默默拿起酒杯，将里面残余的、带着苦涩麦芽香的廉价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无法被理解的选择，下一个注脚：

    “吃过鱼翅，就很难再喜欢粉丝了。”

    少东愣住了，看着哥哥的脸，在夜市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轮廓，咀嚼着话里的意味。他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隔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建萍姐或者一个叫向岚的女人，而是一整个他完全陌生、也无法想象的世界。那个世界，改变了他的哥哥。

    话已说到这份上，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少东默默地将剩下的啤酒喝完，苦涩的液体仿佛一路从喉咙苦到了心里。兄弟二人沉默地回到医院，那罐红牛还孤零零地放在长椅上，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接下来的两天，少东寻不到再与哥哥深谈的机会，少华总是忙前忙后，刻意避开了与家人独处的机会。姚老爸姚老妈眼巴巴等着小儿子的回音，可是少东每次只是无奈地摇头，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病房里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少华刚带姚老爸去拍完片，安顿回病床，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却被姚老妈在门口一把拉住。

    “少华，你坐下，”姚老妈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红的，说：“你爸情况刚好点，很快就可以动手术，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吗？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外面有人了？”

    少华身体一僵，抿紧了嘴唇。

    姚老爸靠在床头上，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铁青：“说！是不是那么回事！为了个不知所谓的女人，就要抛弃建萍？”

    见儿子沉默以对，姚老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捶打着少华的胳膊，满是痛心地说：“少华啊！你不能这样啊！建萍那孩子多好啊，你怎么能贪新厌旧，做这种没良心的事呢？”

    “良心？”少华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妈，我要是没良心，当初就不会拼了命读书工作，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要是没良心，现在就不会顶着压力想把公司撑起来！我选一条能让我成功的路，有什么错？”

    “成功？你的成功就是抛掉真心对你好的姑娘？”姚老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少华的鼻子骂：“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建萍分手，去跟那个什么……什么岚搅和在一起，我就没你这个儿子！我们姚家，丢不起这个人！”

    “爸！”少华欲言又止。父母失望又愤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连日来的压力、内心深处的挣扎，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干脆挑明说：“是！我是喜欢向岚了！她能帮我！她能让我少奋斗十年！建萍是好，可她给不了我想要的！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病房里瞬间死寂。姚老妈“嗷”一嗓子哭出声来，边哭边骂：“你承认了！你果然……你这个逆子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势利眼的东西！”

    姚老爸更是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少华，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

    “老哥，老妹子，消消气，消消气，身体要紧啊！”隔壁床位的老婆婆一直竖着耳朵听，此刻再也忍不住，颤巍巍地走过来，扶着姚老妈坐下，又转头对少华说，“小伙子，听婆婆一句劝。珍惜眼前人，能陪你吃苦的才是真心啊。可不能犯糊涂噢！”

    一时间，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喘息声，邻床婆婆的劝诫声，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引得走廊上路过的护士也探头来看。少华僵立在病房中央，看着这一地鸡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追求的成功，向往的那个更高、更光鲜的世界，在此刻，代价以最具体、最狼狈的方式，摊开在他的面前。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第八卷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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