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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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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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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车换来短暂的喘息时间。少华也由金融危机刚来时的恐慌和手忙脚乱逐渐平静下来,在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债务压力下,反而平静了。

    愤怒、抱怨、争吵,这些激烈的情绪于事无补。公司账户空空如也,个人信用卡早已刷爆,除了建萍那个简陋但温暖的出租屋,他几乎无处可去。

    他开始冷静下来,估摸公司还有什么可以变现的资产。除了车,就剩租场上停放的铁疙瘩了。一想到要卖机械设备,少华就心中一痛。这是公司赖以生存的工具,而且很多是进口,几乎全新的,现在这市道,一定是打到骨折。把家当都卖了,与破产何异?但现实情况又不能再维持任何不必要的开销!

    想来想去,之前为了彰显身份和方便工作而在公司附近租下的那套高档公寓,可以退租。打电话给房东,对方显然也听说了些风声,语气冷淡,但终究还是同意了,只催促他尽快搬离并结清未付的水电物业费。

    挂了电话,少华感到一阵虚脱,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轻松。又卸下了一个华而不实的包袱。

    收拾东西时,看着公寓里那些价格不菲的摆设、没用几次的高级厨具、甚至衣柜里那些动辄数千元的衬衫和西装,少华的心在滴血。一切来得太快,又去得太快了!这些曾经用来装点门面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钱,虽然可能是很低的折扣。

    他挑了几件最常穿的普通衣物,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打包成两个大箱子。其余的东西,联系了二手家具回收商,对方来看了一眼,报出一个低得令他苦笑的价格。少华没有力气还价,挥挥手叫他们全部搬走。看着那些人把他曾经精心挑选的物品处理得像垃圾一样,少华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就这样,姚少华退掉了公寓,搬回了建萍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楼,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和他之前的公寓乃至办公室的奢华相比,堪称天壤之别。但当他提着箱子走进门,闻到空气中熟悉的、属于建萍的淡淡馨香时,那颗一直悬在高空、备受煎熬的心,竟然找到了一丝落地的感觉。

    建萍默默接过他的箱子,没有多问,只是细心地将他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自己本就拥挤的衣柜里。这个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动作,让少华鼻腔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在他失去所有“成功”标志后,这里还有一份朴素的接纳。

    生活被强行按下了极简模式。所有不必要的开销被彻底砍断。

    他不再是那个出入高档场所、一掷千金的姚总。开始仔细计算每一天的伙食费,开始关心菜市场的猪肉价格哪家更便宜,开始学着辨认哪些蔬菜是当季的、性价比最高。戒掉了喝了好几年的进口咖啡,改喝建萍买的普通的茶包。

    有时,少华会和唐星耀在公司(那间尚未退租但可能也维持不了多久的办公室)碰面,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唐星耀依旧习惯性地掏出那包价格不菲的香烟,烦躁地一根接一根地抽时,少华会下意识地计算:一包烟的钱,够他和建萍吃两天的菜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极端困境下,唐星耀作为珠海本地人,村里每年的分红和可能有的祖屋,确实比他过得滋润。至少,唐星耀不必为最基本的栖身之所和一日三餐发愁到绝望的地步,那包烟钱,对如今的唐星耀来说或许仍是“必要”的宣泄,但对少华而言,已是必须省下的奢侈。

    这种差异让少华的心情复杂。他并没有太多的嫉妒,更多的是看清了一种赤裸裸的现实:家底和根基,在风平浪静时或许不值一提,但在惊涛骇浪中,却可能是救命的浮木。他和唐星耀同样落魄,但唐星耀的“底”,终究比他这个外来打拼、如今一无所有的人要厚实得多。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沉默,也更加务实。

    少华不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快速翻身的梦。眼前的目标就是能够活下去:如何用卖车后仅剩的那点钱,撑得更久一点;如何应对下一个最紧迫的催款电话;如何找到哪怕一点点可能变现的机会,比如联系那些可能还需要一两台设备、但租金极低的零散小工地。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从云霄跌落,并未直接坠入地狱,而是落入了一个拥挤、粗糙、无比真实的凡间。他被迫学习如何在这个层面生存,如何卸下所有光环和虚荣,像一个普通的打土仔,精打细算地生活。

    这种生活无疑充满了窘迫和压力,但奇怪的是,少华失眠的次数反而减少了一些。极度的疲劳和不再有选择的困境,像麻醉剂,压制了焦虑。接受现状,接受了自己不再是“姚总”,而只是一个需要为下一顿饭精打细算的普通人。

    风暴仍在肆虐,但至少,他找到了一块小小的甲板,虽然简陋,却得以暂时立足,学习如何在风雨中降低重心,艰难地保持站立。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

    退掉公寓,搬进建萍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对少华而言,像是从一场繁华的梦境猛地跌回坚硬的现实。重新过上简朴的生活。

    最初几天,劫后余生般的平静和建萍无言的接纳,确实给了他一些安慰。但很快,新的困扰便悄然滋生。

    公司业务几乎停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设备租赁和债务需要处理,根本不需要他每天去那个闹心的、租金即将到期的办公室报到。更何况,坐一趟公交车来回要四块钱,这在他如今精打细算的日常里,成了一笔需要斟酌的“不必要”开销。

    于是,时间突然变长,闲得令人窒息。

    少华无法忍受整天窝在转身都困难的小屋里,看着建萍上下班,自己却无所事事。男人的自尊心,令他感到无地自容。曾经意气风发的姚总,如今却像个多余的人,寄生在这个爱他的女人的狭小空间里,要女人养,这是少华无法忍受的。

    自尊心令少华坐立难安。拉不下这个面子,无法坦然地面对建萍。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天天,如何是好。

    于是,少华选择维持一个虚伪的体面。依然像过去一样,每天早上准时起床,穿上衬衫,拿起公文包,煞有介事地去上班。但去的方向,并非公司的写字楼,而是漫无目的的街头。

    他开始了在粤州城的“游荡”。没有目的地,一个人,只是为了消磨这漫长的、令人难堪的白日时光。他沿着公交线路走,钻进从未踏入过的老旧巷弄,在免费的公园里一坐就是半天,麻木地看着人来人往。对这座打拼了多年、曾以为熟悉的城市,有了另一种层面的认识——他知道了哪个街角的包子铺最便宜,哪个时间点菜市场的收摊菜可以论堆买,哪条路线的公交车班次最少可以省下等车时间……

    走得最多的是那些不需要消费的开放区域。一天又一天,用脚步丈量着失落和彷徨。皮鞋的鞋底磨薄了,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身体的疲惫反而能暂时麻痹心里的焦灼。

    又到了难熬的中午,阳光猛烈,少华不知已经走了多少条街,从城西到旧城区,饥肠辘辘,口袋里仅剩的五块钱被他捏得发热。这是今天全部的“餐费”。

    转到一条有历史厚度的老街时,一股温暖、焦甜的香气随着风飘了过来,钻进他的鼻腔——是烤红薯的味道!

    那香气具有一种原始的、直击灵魂的诱惑力,对于疲惫饥饿的人而言,胜过任何山珍海味。肚子开始呱呱作响,人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身体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少华循着香味转过街角,看到一个用铁皮桶改装的烤炉,炉子后面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小贩。

    他吞咽着饥肠辘辘的口水,走到摊前,盯着那几个硕大、表皮烤得焦黑流糖的红薯说:

    “给我来一条烤红薯,要大的。”

    “好的,马上给您拿。”小贩应着,声音带着一种被烟熏火燎过的市井气息,音质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少华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起头,仔细看向那个正低头在炉子里翻拣红薯的小贩。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前这个留着平头、围着脏围裙、脸上被炭火熏得黑一块灰一块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那个在国企里一手遮天、偷工减料、最终用卑劣手段排挤他、逼得他心灰意冷辞职下海的后勤部部长——李国富!

    真是天公有眼,造化弄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自己如此落魄潦倒的时候,以这种方式,遇见这个他曾经恨之入骨的“仇人”!

    李国富显然也认出了他。拿着火钳的手猛地一抖,红薯差点掉回炉子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尴尬、羞惭、慌乱……最后全都凝固成一种无处安放的窘迫。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微弱而迟疑的问候:

    “姚……姚工……”

    李国富那双曾经在办公桌后眯缝着、算计人的眼睛,此刻躲躲闪闪,沾着炭灰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他那声“姚工”叫得干涩又迟疑,早已没了当年的官威。

    少华胸腔里那股积压多年的郁气,似乎被烤红薯的焦香猛地一烫,翻滚起来。几乎要脱口而出几句冷嘲热讽,想看看这位前部长如何窘迫不堪。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对手,而是一个同样被生活搓磨得变了形的中年男人。李国富脸上的皱纹务了,衣着陈旧,那双曾经保养得宜的手,如今粗糙开裂,正熟练地翻动着炉子里的红薯。曾经呼风唤雨的后勤部部长,如今在粤州的街头,为几块钱一个的红薯,对着他姚少华——这个他曾经打压过的人——露出近乎讨好的、尴尬的笑容。

    那一瞬间,报复的快感如同红薯芯的热气,迅速腾起,又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点虚无的暖意,随即便是巨大的空茫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宿命感。

    他们谁又比谁更好呢?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少华挺直的脊梁微微松弛了一些,不是示弱,而是某种释然。他深吸一口气,街角的烟火气和李国富身上的炭火味混杂在一起,冲淡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老李,”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真是……好久不见了。”

    李国富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慌忙点头:“是,是啊,姚工……好、好久不见。”他手忙脚乱地挑出一个最大、烤得最好的红薯,过秤,用纸袋包好,塞给少华:“给……趁热吃。”

    少华接过那沉甸甸、热烘烘的红薯,从口袋里掏出那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

    李国富推拒着:“不用了不用了,姚工,我请你……”

    “拿着。”少华的语气不容置疑,将钱塞到他手里。指尖触碰到了对方手上粗粝的老茧。这触感让他心里最后那点优越感也消失殆尽。

    他拿着红薯,转身走到不远处的花坛边坐下。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软糯的内瓤,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他饿极了,大口咬下去,香甜温暖的感觉瞬间充盈了口腔,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少华吃着红薯,眼角的余光能看到李国富在摊子后有些手足无措,偶尔偷偷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小小的烤红薯摊,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显得如此单薄。

    一个红薯下肚,身上热气腾腾起来。少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李国富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李国富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低下头,假装忙碌。

    少华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少华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胜利,反而觉得脚步更加沉重。世界太小,命运弄人。他曾经憎恶的人,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像一面镜子,照见他自己的落魄,也照见了生活最残酷也最平等的底色——在时代的浪潮下,很多人都被拍到了岸上,挣扎求生,无论你曾经是“姚工”还是“李部长”。

    那点因为遇见仇人落魄而升起的、微妙的心理快感,很快被一种更庞大的茫然所取代。他姚少华,和街头烤红薯的李国富,在本质上又有多大区别?都是在用尽力气,换取一口饭吃。

    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但心境已与之前不同。伪装出的“上班”表象变得更加可笑和苍白。男人的自尊心在赤裸的现实面前,被剥得体无完肤。

    少华意识到必须回去,回到那个狭小但真实的出租屋,回到建萍身边。至少那里,没有虚幻的假象,只有共同面对的真实,哪怕这真实粗糙得硌人。

    华灯初上,少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出租屋。楼道里飘着饭菜香,站在门口,第一次没有感到心虚想逃避,而是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建萍正在炒菜,油烟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像往常一样,建萍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影响少华的情绪。

    少华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去洗手,而是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建萍炒菜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带着一丝担忧。

    少华沉默了一会儿,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馨香,低声说:“建萍,我可能……暂时没班上了。真的。”

    建萍关了火,厨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少华,没有惊讶,只是抬手擦了擦他额角不知在哪沾上的一点灰:“嗯,知道了。先吃饭。”

    少华看着她,突然说:“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菜市场吧。我……我学会看猪肉价钱了。”

    建萍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有点红,却笑了出来:“好啊,那明天你砍价。”

    这一刻,没有抱怨,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共同的决心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简单的饭菜,一盘清炒时蔬,一小碟咸菜,一盘蒸鸡蛋,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两人相对坐下,安静地吃着。

    少华扒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今天在街上,闻到烤红薯的味道,真香啊,以前都没觉得。”

    建萍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没有问“你以前不是只喝现磨咖啡吗”,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细细咀嚼着,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温和地说:“台风过后,天转凉了,吃个热乎乎的红薯是挺舒服的。以前学校门口总有个老爷爷卖,又便宜又甜。”

    简单的几句回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少华心中紧闭的闸门。他不再需要伪装那个只出入高档场所的“姚总”,可以坦然地说一块钱两块钱的东西“真香”。这种落地的感觉,带着粗粝的真实感,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放下筷子,目光变得认真而清醒,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债务逼到绝境的恐慌,也不是游荡街头时的麻木空洞。

    “建萍,”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力量:“我想好了。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公司那个空壳子,留着除了每天烧租金、接催债电话,没有任何意义。”

    建萍也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我想申请破产。”少华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随即而来的却是一种巨大的解脱感。承认失败,承认无力回天,卸下这个名为“公司”的沉重枷锁,虽然痛苦,但却是走出泥潭的第一步。

    “把剩下的那些铁疙瘩都处理掉,能卖多少是多少,按照程序来,该赔给谁赔给谁。虽然肯定是杯水车薪,但至少……求个问心无愧,也给自己一个彻底的了断。”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规划着那个不再是“姚总”的未来。

    “然后,我得去找份工作。”他说得异常坦然:“什么工作都行。送外卖、开网约车、或者去朋友厂里找个技术管理的职位……好歹我还是学土木工程的,放低身段,总能混口饭吃。”

    他甚至想到了更远的、更稳定的出路:“或者……我看看招考信息,也学廖仕壮两公婆,试试考公务员、事业单位。虽然钱不多,但稳定,踏实。”

    这些话,从一个曾经挥金如土、谈笑间都是百万项目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违和感。这不是堕落,而是认清现实后的重生。从飘在云端的“姚总”,终于落回了地面,开始用平民百姓最踏实的方式,规划着如何一步一步走下去。

    建萍伸出手,握住少华。温暖柔软的触感,熨平了内心的皱褶。

    “好。慢慢来,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只要你想通了,能积极面对生活的挫折,就一定能找到适合你的生活方式。”

    少华鼻腔再次发酸,但这次没有泪意,只有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风暴还在,但他已经找到了和身边人一起顶风前行的勇气和方式。不再是一个人在虚无的尊严里挣扎,而是踏在了虽然贫瘠却无比坚实的大地上。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依旧繁华。但那繁华不再与他有关,也不再让他焦虑。他的战场,变成了眼前这张小小的饭桌,以及如何用双手,为自己和爱人挣得下一个安稳的明天。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第七卷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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