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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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这场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危机,在秋季的时候,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席卷全国。其破坏力之强、范围之广,远超人们最初的想象。相较于邓启先那样已有根基、尚能左支右绌艰难维持的企业,少华和唐星耀经营的“华远工程设备租赁公司”这类根基浅薄、扩张过速的新生企业,则如同狂风中的幼苗,瞬间便被连根拔起。
华远公司的境况,已不能用“艰难”来形容,简直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几个月前,他们还沉浸在巨大的成功喜悦里。凭借特使唐星耀原来在设备行业积累的人脉和少华敢打敢拼的冲劲,公司业务如同火箭般蹿升。从身无分文,到账目流水惊人,再到被一些掮客吹捧为“具备上市潜力”,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彻底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成功,尤其是来得太快的成功,往往是危险的毒药。少华和唐星耀都飘飘然了。他们不再满足于踏实经营,开始追求与之身份“匹配”的奢靡生活。少华换上了名表豪车,出入高档场所,俨然一副新贵派头;唐星耀则更注重维系他那张庞大的“关系网”,宴请、送礼的规格水涨船高,出入高档场所,挥金如土。
更致命的是,在市场最狂热的时候,他们误判形势,认为未来需求无限,将几乎所有的利润乃至银行贷款、民间借贷,全部投入到疯狂购买大型工程机械中——挖掘机、起重机、泵车……一台台价格高昂的“铁疙瘩”密密麻麻地停满了租赁场地,在他们眼中,这些不是设备,而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风险管理意识,资金流绷紧到了极限,完全没有进退的余地。当金融危机的寒流骤然刮到,瞬间就将他们打回原形。
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建筑工地都陷入了停滞。原本排队等着用他们设备的项目方,要么暂停施工,要么就是工程款一拖再拖,电话打过去,对方负责人的语气比他们还要焦头烂额。新订单?彻底消失了。
庞大的机械群停止了运转,如同史前巨兽的化石,趴在场地里,不仅不能产生收益,每天还产生巨额的折旧费、场地租金和银行贷款利息。
银行和借贷方是最先嗅到危险气息的。催款电话从礼貌提醒到严厉警告,最后变成了冷冰冰的法律函件。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脸上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漠和急于撇清关系的疏远。
公司账户被冻结。少华和唐星耀从云端霎时跌落谷底。资金的流动停止。前一刻还沉浸在觥筹交错的成功幻梦里,下一秒就被赤裸裸地抛入北风呼啸的残酷现实。
奢靡的生活没有了。豪车的油箱再也不敢加满;高档餐厅和会所的会员卡成了塑料卡片,甚至因为欠费而收到催缴律师函;身边那些簇拥着的、“肝胆相照”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几乎在一夜之间蒸发得无影无踪,电话要么关机,要么接通后便是各种推脱和诉苦。
巨大的恐惧感啃噬着他们。银行和民间借贷公司的催收人员不再是电话里的催促,而是直接找上门来。他们不再是姚总、唐总,而是“欠债人少华”和“担保人唐星耀”。办公室的门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他们曾经视若珍宝、代表着无限财富未来的庞大机械设备,此刻如同废铁般静静地趴在租赁场地上,积着灰。它们不再是生财工具,而是吞噬资金的巨兽——每天的场地租金、银行贷款利息、折旧损耗,每一笔都像在他们身上割肉。更可怕的是,市场归零,这些铁疙瘩根本无人问津,想低价变现都找不到接盘侠。
少华和唐星耀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最初的互相抱怨迅速升级为激烈的争吵。
“都是你!非要搞什么‘大干快上’!买那么多设备现在全烂在手里!”少华眼睛赤红,指着唐星耀的鼻子怒吼。
唐星耀早已没了成功人士的从容,脸色灰败,但嘴上却不服输:“放屁!当初决定是大家一起做的!那些项目不是你亲自去谈的吗?现在怪我了?要不是我之前的那些关系,公司早就完了!”
“关系?你的那些关系现在有个屁用!钱呢?谁能拿出真金白银来救我们?啊?!”少华气得浑身发抖。
争吵之后,往往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绝望像浓稠的墨汁,弥漫在空气里。他们被困在即将破产的公司里,面对着满目疮痍和巨额债务,相对无言,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无法摆脱的悔恨。
巨大的压力让少华几乎崩溃。他不敢回建萍租房的地方,怕她知道会担心;无法想象,一旦正式破产,那些愤怒的债主会是如何反应。他整夜整夜失眠,头发大把地掉,短短几天仿佛苍老了十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从天堂到地狱,原来真的只需要一瞬间。
而唐星耀,则开始动用关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四处躲藏,避开主要的债主,偷偷联系一些灰色地带的人物,看能否通过抵押或变卖部分设备换取现金,甚至动了伪造合同、转移剩余价值的念头。但他的唐总光环已然破灭,很多人对他避之不及,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而且危险。
曾经梦想的上市宏图,如今成了一个巨大而讽刺的笑话。摆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锦绣前程,而是冰冷的法律文件、无穷无尽的债务纠纷,以及可能到来的身败名裂甚至牢狱之灾。
他们比邓启先的困境更为彻底和惨烈,成为了这场金融危机下,无数个被狂热吞噬、因盲目扩张而瞬间崩塌的微小企业的缩影。风暴不仅卷走了他们的财富,更几乎摧毁了他们的人生。摔得粉身碎骨。奢靡的生活戛然而止,豪车名表转眼成了讽刺的见证,更成了急需变现却难以脱手的负资产。
先前被成功掩盖的所有问题——经营上的冒进、财务上的混乱、生活的奢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暴露无遗。他们互相抱怨,争吵,最终都被更深的绝望所淹没。
讨债的人上门,场地租金无力支付,对方威胁要强行收回场地,并扣押那些庞大的设备。如何活下去,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破产清算,以及如何偿还那笔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办公室的门被愤怒的债主拍得山响,门外是“还钱!还钱……”的咆哮。少华和唐星耀缩在角落里,窗帘紧闭,闪烁的电脑屏幕,映照着两张惨白的脸。电话线早已拔掉,手机也因无数个催债电话而被迫关机。
债主们的叫骂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不甘地散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满地被塞进门缝的催款函。少华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唐星耀哆嗦着手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不定,或许也是想不到会有今天这样的落魄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少华沙哑地说:“利息……银行的利息明天是最后期限……还有场地的老刘,他说再不交租金,明天就带人來锁门,把设备都扣下……”
那些他们视若珍宝的设备,如今已是烫手山芋。市场冰冻,白送都没人要,反而每天像吞金兽一样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现金。
唐星耀猛地吸了一口烟,哽咽道:“我知道!可钱呢?哪里还能变出钱来?我他妈连加油站都快不敢进了!”
少华沉默了。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曾经见证他们辉煌的办公室:昂贵的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的他们意气风发时与某位领导的合影……一切都成了巨大的讽刺。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外楼下停车位上,那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色奔驰S500上。那是他成功后的第一个,也是最得意的战利品,买了还不到两个月,牌照都没捂热。
一个无比艰难、带着强烈无奈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辆车……”少华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什么?”唐星耀没听清,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我说,那辆车!”少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把它卖了!能换几十万!至少能把利息和场地租金顶上一阵!”
唐星耀愣住了,随即露出一丝不屑:“卖车?少华,你疯了?那是你的脸面!我们出去谈事……”
“脸面?!”少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说:“现在还要什么脸面?!门外那些人是跟我们讲脸面的吗?银行是看你的脸面就免利息吗?老刘是看你的脸面就不锁门吗?!特使,醒醒吧!我们已经不再是什么总了!现在能想的不是怎么风光,是怎么活下去!”
吼完这一通,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墙角边上。唐星耀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颓然地低下头,猛吸香烟,默认了这个残酷却唯一可行的方案。
做出决定只是痛苦的第一步。真正实施起来,每一步都像是在亲手剥下自己一层光鲜的皮囊。
少华在网上联系了几家二手车行。对方一听到是几乎全新的S500,态度都异常热情。但当他报出车牌号和个人信息后,电话那头的热情往往迅速冷却,甚至带着一丝警惕和玩味。
“哦……是华远姚总的车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显然,他们公司的“名声”早已在相关圈子里传开了。“车我们肯定收,不过姚总,您这情况……价格方面,可能得比市场价低不少,风险大啊,您理解一下?”
“理解,我理解。”少华咬着牙,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约好了看车时间,他不敢让车行的人来公司楼下,生怕被债主或者员工看见,只能约在一个偏僻的商场停车场。
天空灰蒙蒙的,下着毛毛雨。少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驾驶室里,手指一遍遍划过光滑的方向盘,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车内还残留着新车的真皮味和他常用的古龙水味,这一切都曾让他志得意满。他记得提车那天,他特意带着建萍去兜风,她脸上惊喜又略带羞涩的笑容,仿佛就在昨日。
而现在,他就要亲手卖掉这份“喜悦”了。
二手车行的评估师来了,两个人。他们打开引擎盖,钻进驾驶室,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仿佛在挑剔一件即将被送入当铺的传家宝。
“姚总,这儿有点细微划痕啊。”
“里程数虽然少,但这记录……啧,最近跑得挺勤?”
“现在这种豪车市场不太好,尤其您这个配置……”
他们一唱一和,不断地压价。少华站在汽车旁,听着他们挑剔的话语,感觉自己就像这辆车一样,正在被估价、被挑剔、被贱卖。他几次想发作,想让他们“滚蛋”,但想到明天就要支付的利息和租金,想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债主,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麻木地点头。
最终,价格被压到了一个令他心滴血的程度,几乎是裸车价的七折,还不算他加装配置和缴纳的购置税。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签合同的时候,他的手有些发抖。卖方名字一栏,签下“姚少华”三个字,感觉比签任何一份数十万的合同都要沉重。接过那一沓厚厚的、用信封装着的订金时,感觉那不是钱,而是从他尊严和梦想上剥离下来的血肉。
“手续我们会代办,姚总,合作愉快。”车行的人愉快地与少华握手道别,开走了那辆曾经代表他脸面的奔驰。
少华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雨幕中,仿佛看到一段辉煌岁月的落幕。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毫无知觉。
卖车得来的钱,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延缓了公司的死亡。支付了最紧迫的银行利息和场地租金后,账户里再次变得空空如也。但至少,换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少华不敢告诉建萍。不知道怎么开口。习惯了在她面前扮演成功者和保护者的角色,无法想象如何对她说“我把车卖了,我们快要破产了,欠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他选择了隐瞒。
少华开始挤公交、坐地铁,或者打车。对建萍的解释永远是“车送去保养了”、“最近想环保一点”、“正好体验一下生活”。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眼底深处的疲惫、焦虑和躲闪,以及身上渐渐消失的昂贵香水味,被敏感细心的建萍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她察觉到了异常。少华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却总是避开她,语气从焦虑到哀求。精心准备的饭菜,也常常食不知味,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是“公司忙,吃过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出大事了。绝不是他轻描淡写的“公司有点小麻烦”。
好不容易,到周末。建萍提议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散散心。少华下意识地摸口袋,然后含糊地说:“今天有点累,要不……就在家看看电视吧?”
建萍看着他,突然轻声问道:“你的车呢?真的只是在保养吗?”
少华身体一僵,眼神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啊……嗯,对,4S店说有个部件要等原厂发货,比较慢……”
“哪个4S店?我有个同事老公在奔驰店,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催一下!”建萍步步紧逼,目光紧紧盯着他。
少华顿时语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谎言在建萍清澈而担忧的目光下都无法再继续。
长时间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少华颓然地垮下肩膀,所有的伪装和坚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的防线。
“……卖了……”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建萍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如遭雷击。
“车……我卖了……”少华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公司完了……建萍,全完了……欠了银行好多钱……欠了外面好多钱……还不起了……天天有人上门逼债……我没办法……我只能卖车……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崩溃地哭诉着。将公司的惨状、巨额的债务、每天的恐惧和屈辱,全部倾泻而出。
建萍呆呆地听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虽然她不懂商业,但那一个个天文数字般的金额,和“银行”、“民间借贷”、“逼债”这些字眼,让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挫折这么简单。她想象中的美好未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的脸色苍白,心脏一阵阵地抽紧,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心痛得无以复加。才刚过了几天安心日子,为什么命运又要如此捉弄他们?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建萍没有哭闹,没有质问“你怎么这么蠢”。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母性的保护欲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少华剧烈颤抖的身体,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婴儿。
“没事的……没事的……”建萍的声音在发抖,努力保持镇定后说:“钱没了……咱们慢慢还……人没事就好……你别怕……”
除了这些苍白的安慰,她还能做什么呢?建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远远超出了她这个普通女孩的应对能力。
少华变了。卖车的举动,虽然暂时缓解了财务压力,却彻底击碎了他作为男人的骄傲和自信。尤其是在建萍面前,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深深的内疚。
他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建萍的温柔,不配她的信任,更不配她与他共同承担这份足以压垮一生的重负。她越是表现得体贴和理解,他就越是痛苦和自责。
夜里,少华常常睁着眼到天明。林叔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少华,你人是聪明,但就是太飘,不稳重。我把建萍交给你,实在是不放心……”
“你那个生意,起伏太大,建萍跟你,以后要吃苦的……”
当时他觉得林叔迂腐、看不起他,憋着一股气要证明自己。而现在,林叔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他的痛处。事实证明,林叔是对的。他不仅让自己背负巨额债务,还拉着建萍和他受苦!
“或许……或许林叔是对的……”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
离开她。
这个想法极端而残酷,却又好像有点伟大和高尚。不拖累,就是最好的爱。
“如果我离开,她就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了。”
“债是我欠的,没必要让她一起还。”
“她应该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我这个废人一起烂掉。”
“长痛不如短痛……”
少华用各种看似“为她好”的理由来粉饰自己内心的懦弱和逃避。他害怕面对未来共同承担的艰难,害怕看到建萍日后可能出现的怨怼,更害怕自己彻底失去给她幸福的能力从而证明自己的彻底失败。分手,在他看来,成了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最后一件“负责任”的事。
这种退意,混合着巨大的愧疚、自卑和绝望,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少华看向建萍的眼神,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恋,却又掺杂着令人心寒的疏离和决绝的意味。他不再与她分享任何关于公司的事情,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长时间地发呆。
温暖的出租屋里,开始弥漫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沉默。风暴并未离去,只是从门外,转移到了两个人的心里。少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将建萍推开,为他心目中那个“必然”的结局,铺设着痛苦的道路。而建萍,感受到了这种冰冷的距离,却不知所措,只能将担忧和恐惧更深地埋藏在心里,独自承受。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1992,从进城开始崛起 第七卷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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