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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着明哥走在樟木头的街道上。

    这地方的夜里，路灯发出的光都是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像糊了一层纸。我这心里还是直打鼓，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眼睛不停地往路两边的树影子里瞅。总觉得那些黑影后面蹲着治安队的人，随时会冲出来捉我。

    明哥走在前面，那背影晃晃悠悠的，步子迈得贼大，鞋底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那副畏畏缩缩、像惊弓之鸟的怂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我说阿强，你这胆子是让猫给叼走了？”明哥停下脚步，等我凑近了才压低嗓门说，“放宽心。像咱们这种‘挂逼’，只要你不在大街上抢包、不当众发疯，治安队那帮人眼瞎了才愿意管你。”

    我愣了一下，小声问：“真的？他们不查证件？”

    “查你干什么？”明哥点了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半截烟头，猛吸一口，吐出一团灰烟，“管了咱们，最后还得费劲巴拉地把人往救助站送。大过年的，人家也是拿工资吃饭，谁愿意给自己找这份清静活？救助站里管吃管住还得给买回家的票，治安队才不想多事呢，只要你不犯事，你就是蹲在他们办公楼底下睡，他们都懒得踢你一脚。”

    明哥这话说得透彻，带着股子看透世俗的凉薄。可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根刺。

    明哥说“不犯事”就没事。可我心里清楚，我犯事了，还是天大的事。

    我捅了人。

    一想到孙庄倒在血泊里那副死样子，我就觉得后背发凉。我不是普通的流浪汉，我是背着人命官司（或者是重伤害）的通缉犯。说不定现在深圳警方的协查通报已经发到东莞了，全城的摄像头都在盯着我这张脸。

    我强撑着那点快要崩掉的心理素质，没敢接话，只是在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木然的表情。

    “阿强，我记得你以前在三和做日结挺积极的啊。”明哥走着走着，突然歪过头问我，“端盘子的时候，你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按说你手里应该攒了点钱，怎么如今沦落成这副鬼样子？一身的伤，连个手机都没有，跑到樟木头这儿等死？”

    明哥这话问到了心坎上，我张了张嘴，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不知道该怎么编。

    总不能告诉他，我把人给捅了，然后一路逃亡过来的吧？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别提了，钱让人骗了，又被抢了。”

    明哥见我这副样子，也没追问。他这种在三和混久了的人，最懂什么叫“交浅言深”。他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行了，别编了。我看你这样子，八成是身份证卖了，被人拿去开了好几个空壳公司当法人，现在背上几千万的债了吧？或者是借钱被人追债没地方去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一种“同道中人”的自豪感。

    “我也一样。”明哥拍了拍胸脯，语气里透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豪气，“老子当初不止帮人公司做法人，名下还搞了十几张电话卡全卖了。最后把卖证件的钱全部梭哈了网上的‘百家乐’，输了个底掉。三和那边债主太多，呆不下去了，才跑来这边躲清静。”

    随后，明哥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阿强，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你就跟我混，在这樟木头，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

    我看着明哥那张脏兮兮却透着点真诚的脸，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用力点点头，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明哥。”

    很快，明哥把我带到了一个偏僻的立交桥底下。

    桥面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震得桥底下的土灰扑簌簌往下掉。

    “今晚就睡这儿。”明哥指了指桥洞深处。

    他轻车熟路地从一堆废弃的水泥壳子后面，扯出几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被。那被子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黑乎乎、油腻腻的，还散发着一股子发霉的酸臭味。

    可明哥扯到一半，动作突然僵住了。

    我也跟着伸脖子一瞧，吓得我当场往后退了两步，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黑黢黢的棉被堆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得像只大虾米，骨瘦如柴，露出来的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那脸灰扑扑的，双眼闭着，在昏暗的灯影下，根本看不出是死是活。

    “操！”明哥也吓得够呛，嘴里骂骂咧咧的，显然也是没预料到这儿还有人。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试探着伸出脚，踢了踢那人的屁股。

    “喂！张伟！死没死呢？没死吭个声！”

    那堆“烂肉”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

    随后，那人缓慢地撑起身子，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他虚弱地睁开眼，对着明哥咧了咧嘴，露出一排黄牙。

    “明哥……暂时……暂时还死不了。”那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子鬼气。

    明哥长舒一口气，接着就开骂：“妈的，差点没被你吓死！你不是碰了违禁品，被治安队抓进去强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这个叫张伟的男人，脸上那层苍白的皮皱在一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甚至还带点炫耀的意思。

    “我吞了刀片。”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在里面闹腾，他们害怕我死在里头担责任，就给我放出来了。”

    明哥一听，脸皮抽搐了两下，吐了口唾沫：“你小子是真不怕死，那种狠招也敢使。”

    张伟没再说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慢慢躺回了那堆烂棉被里，眼睛盯着桥洞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明哥叹了口气，随手丢给我一张破棉被。

    “接着，今晚你就凑合睡这儿。咱们这命，有的睡就不错了。”

    我接住棉被，那味道冲得我直皱眉头。上面沾着泥点子，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尿骚味和汗臭味。我以前在三和虽说是挂逼，但好歹有梦公寓，有张干净床。

    可现在，我看了看缩在旁边的明哥，又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张伟，心想，我也就是个背命案的流浪汉，哪儿还有资格嫌弃这些？

    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学着明哥的样子，把那破棉被紧紧地裹在身上，脑袋枕在胳膊上。

    可能是因为这两天逃亡实在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饿得快晕过去了，在这冰冷潮湿、充满酸臭味的桥洞底下，我竟然睡得出奇的香。梦里没有孙庄，也没有赵丹，只有老家那碗热腾腾的酸菜面。

    第二天，我还没睡醒。

    我是被明哥一脚给踢醒的。

    “起来了！阿强！赶紧的，去找吃的！”

    我一听到“吃”这个字，整个人就像通了电一样，迅速从棉被堆里爬了起来。虽然浑身的伤口一动就钻心地疼，但胃里那股子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早就把疼给盖过去了。

    “明哥，带我去哪儿吃？咱……咱也没钱啊。”我一边揉着发青的胳膊，一边小声问。

    明哥整了整那件脏夹克，大手一挥，挺有派头地说：“放心，跟着我走就是。不用钱，管饱！”

    明哥没直接带我去饭馆，而是先拉着我回了昨晚那个公厕。

    “进去，把头梳梳，脸洗干净了。”明哥指着镜子里的我，“别弄得跟个真乞丐似的。我告诉你，这吃饭的地方有规矩，你要是弄得太寒碜，人家不让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干涸的泥点子，眼神空洞。我心里咯咚一下，心想：明哥该不会是带我去吃“霸王餐”吧？

    这种事在三和可见多了，几个老哥冲进饭店，点一桌子菜，吃完就往地上一躺，一副“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的架势。

    我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一会儿要是吃霸王餐，我就专挑靠门的位置坐。等明哥一发暗号，我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反正我这身体底子好，到时候饭店老板肯定只能抓住年纪大的明哥狠揍一顿。

    我知道这想法挺没义气的，但在饿死面前，义气算个屁啊。

    洗完脸，明哥带着我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我抬头一看，门头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雨花斋。

    这店门口干干净净的，没有我想象中的油烟味，反而透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

    明哥理了理领口，小声对我说：“进去了别乱说话，老老实实排队。这儿是免费吃素食的地方，叫什么……公益餐馆。记住了，别抢，别浪费，吃完自己洗碗。”

    我愣住了，心里那股子准备逃跑的劲儿一下子泄了。

    原来，在这满是绝望的樟木头，竟然还真有不用钱就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目标编号033

    都市言情小说之我在三和那几年 第417章 樟木头雨花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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