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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湛蓝，随着流火似的日光倾斜于下，琉璃玉瓦漾起细碎的光影，呈现一缕金黄色，朦朦胧胧，碧波荡漾，两侧朱漆红墙延伸至用汉白玉石铺成的甬道长街，亭台楼阁，宫殿错落。

    长街上的宫人或是做洒扫，或是因着主子的吩咐而有差事在身，前往内务府和尚宫局之间游走，神色匆匆，再或者为了碎银几两忙忙碌碌，不敢懈怠，偏偏是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惆怅。

    小内监身着灰色衣袍，有十数人簇拥着皇后的辇舆，后头仪仗无数跟随其间缓缓经过长街，宫人们见状忙退到边上，齐齐跪下，躬身垂首。

    皇后阴暗的神情在这艳阳高照的日青白暮中显得不合时宜，心底沉沉地痛。

    高云曦，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本宫不允许你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绝不允许！恨他，那便恨到底罢。

    仿佛是心里仅存一丝的柔软侵蚀在无尽的深渊里，深陷泥潭，不该与欲望纠缠，殊不知，它是内心深处的疯魔！稍不留神，便会坠入深渊万丈，那些虎视眈眈觊觎后位的人必会将她生吞活剥！

    她不允许任何女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包括高云曦。坏就要坏得彻彻底底，如上官御懿善于伪装，实则笑里藏刀，被温良恭俭的外表给掩饰着，她是做不到的，要么好的有风度，要么坏的彻底。

    这样想着，皇后心下舒畅痛快，远处浩浩荡荡的一行宫人脚步极稳，鞋底摩擦着青石板砖的声音传至，稳稳抬着一顶辇轿，身后宫人手持孔雀羽宫扇与西红色翟凤伞，同皇后的辇舆迎面撞见。

    辇轿上的妩媚佳人堪称绝色，眸含星光似的清波流盼，一袭浅粉色刻绣芍药金泥纹锦衣，衣襟处用金丝线绣的蓝海松茶和芙蓉花，以细小的米珠水钻镶嵌，零碎的光影下波光粼粼，流光溢彩，配着粉紫色如意祥云凤纹霞帔，珍珠滚边，下摆露着软罗白色的白褶裙，裙摆下方是双缎面孔雀线珠软底鞋，与发髻上的一对鎏金掐丝红玉点翠步摇交相辉映，妩媚中透着一丝稳重。

    郑玉婷任性纵意，嚣张跋扈，皇后一见是她，心中的抑痛不禁又沉了几分，阴霾之色凝于面上似怒非怒，便没好气道：“今日吹的是什么邪风？阴气习习的，本宫闲暇之余撞见贞懿夫人，真是扫兴！”

    如今撕下虚伪的面纱，曾几何时，彼此都需极力忍住情绪笑脸相迎有多虚假，撕破脸了反而是痛快，心下豁然明朗了许多。

    这夏泱盛景，四世花开，怎及郑玉婷的倾世容颜，仿佛日光明耀都黯然失色了不少。她满头珠翠细碎的浮影一闪射下熠熠生辉的冷光，笑意嫣然，“临近午间皇后娘娘不在自己的宫里待着，想必去了宣室殿，怎么，陛下未曾留娘娘用膳么？别也是娘娘扫了陛下的兴致，如若不然，本宫与皇后又怎会冤家路窄？”

    立于辇舆前的穆言不屑之意溢于言表，“夫人协理六宫，自然以皇后娘娘为尊，世事以皇后娘娘为首，关心帝后也是尽了妃妾之责，可是夫人健忘，您未下辇向皇后娘娘请安。”

    穆言一番旁敲侧击的言语，也未能让郑玉婷收敛，长眉入鬓远山黛眉含怒地扬起，笑靥渐渐地冷凝，沉寂在阴霾之中，“除了表哥与姨母父亲母亲，还无人让本宫心甘情愿地敬重，皇后还未曾发话，穆言你竟自不量力，仗着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便作威作福，不是人人都得奉承着你，少在本宫面前卖弄。”

    穆言一向自诩是皇后的心腹，又是从丞相府出来的，正一品掌事女官的身份是何等的体面风光，位份低些的嫔妃都要礼让三分，更别说今日之辱。没办法，郑玉婷的嚣张跋扈是出了名的，也只能受着。

    见穆言受斥责，皇后的眸子毒辣之色弥漫开来，剜了一眼郑玉婷，忍着怒气平静道：“贞懿夫人身居高位，站于万人之上，该以礼服德，以德服人，当着众宫人的面前，若是咄咄逼人同奴婢计较，有失身份了！”她扶了扶耳畔累丝金凤耳坠，一时间珠翠清冷作响，映得精致的面容肃然而无温度，“贞懿夫人不惠不贤，心浮气躁，对本宫不敬僭越，本宫今日容你是尽了六宫之主的职责，倘若本宫不容你实行中宫之权传了杖责，你也是活该承受！有这会子的闲心与本宫称口舌之快，倒不如多读读《论语》，修身静气，也好教会妹妹什么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穆言心领神会，连忙附和道：“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吩咐奴婢去藏书阁时，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听闻此书在宣室殿呢。”

    一缕诡异的笑浮在皇后的面上，那细微的表情藏着毒辣，别有深意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真是绝句！”

    “皇后娘娘可曾想过若不是当年太后迫着陛下娶您为妻，嫡妻的身份，皇后的地位，便是您的囊中之物了么？太后可以许您中宫之位，陛下也可以不给您中宫之尊，面子与里子您都想要，未免也太贪心不足，直白点说娘娘有一个当丞相的父亲，而不是您自身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皇后主仆一唱一和也不知使的是什么心思，郑玉婷虽不解其意，目光簌簌，面上的嘲意更浓，“本宫没记错的话这是后唐时期元稹的《离思》，并非出自《论语》，皇后娘娘出自大家闺秀，自是学识渊博，怎能如此糊涂，将其混为一谈。”

    “功过是非，孰是孰非自有后世评说，后世史书会记住本宫是皇后，只可惜时光不能逆逝重来，面子与里子，荣华与权位，恩宠与荣耀，地位与尊贵，贞懿夫人同本宫争斗不休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这又是为何，为的不就是这些虚无的东西么？自然，本宫也是如此，所以夫人未曾做过嫡妻，自然体会不到本宫权倾后宫的滋味。”皇后言毕，别有意味地扫视了一眼郑玉婷，凌厉的眼眸含着狡黠，“以沧海之水和巫山之云隐喻相思之意，思念之情，陛下视为心上人的女子，贞懿夫人聪慧细想便知。”

    高云曦！郑玉婷倾城的容颜仿佛要破碎，嘴角也不由抽搐，良久，只有永不止息的冷意，麻木的心酸蔓延至全身，牵扯着粉裂般的疼。

    她得意张扬，倚仗着郑氏及太后的庇护而恃宠生娇，未入宫前，洛阳城里盛传“郑家有女初长成，名唤玉婷，婷婷似玉，容色姣好，芳华绝代”。洛阳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是洛阳第一美人儿。

    骄傲如她，一入宫便登临妃位，简直是羡煞旁人。岁月静好的念想不过是儿时懵懵懂懂的清梦，与她爱的人，爱她的人，厮守一生。

    明白，却也不够清醒，明明是可以击败高云曦，明明是赢了，怎么看似输的一败涂地呢？离他那么近，却也离他那么远，或许此生此世都无法撼动高云曦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郑玉婷神色如腊月夜晚最冷的那一缕风雪，拂过碎冰纷纷扬扬落下，打在脸上冷得让人足够清醒。

    皇后极为满意，以一位旁观者欣赏着精彩绝伦的戏码，轻描淡写地挑拨，足以让郑玉婷和高云曦互相厮杀，此时此刻，郑玉婷一定很恨她吧？

    皇后挥手，宫人们见状径直往前走，抬着郑玉婷的辇轿的宫人知趣地退到边上，为皇后让出一条路，原本是宽敞的长街。此刻因两顶辇轿有些拥挤了。

    待皇后的一行人走远了。彩月才适当提醒，“皇后娘娘明显是挑拨，主子可别往心里去。”

    郑玉婷神色依旧阴晴不定，飘忽渺茫，“她诡计多端，岂知安的是什么心，上阳宫里的人可要盯紧了！白令月真是碍事！”

    在这后宫之中，死是最容易的，或是不小心中毒了，再或者因一个失误走水了，葬身火海…

    翌日早朝，宇寒在太极殿当着众位臣工面前已正式取消选秀，散朝后，便有内阁官员捧着宇寒亲笔御书的圣旨，前往元府与赵府宣旨。

    乾阳三年五月二十诏曰：老太师之重孙女元氏淨漪著封正五品“嫔”。居殊章宫偏殿卉音斋，封号萱。

    赵国公嫡女赵氏初歌著封正五品“嫔”，居长信宫偏殿束颐阁，封号庄。

    赵国公庶女赵氏倾欢著封从五品“小仪”。居长信宫偏殿浣西轩。

    于七月初一入宫，钦此。

    想来宇寒是看重元氏的，这殊章宫富丽堂皇，先帝的珍妃在此居住，只可惜二皇子追随废太子谋反，太子谋反被废，因此受到牵连，打入天牢，先帝送去的酒，误以为送去的是毒酒，最终绝望拔出兵役手中的剑自刎，至此。先帝冷落了珍妃，或许是因着儿子的离去没有了希望，便一病不起，不久也追随二皇子离去，帝王之家向来都是凉薄，兔死狐悲，冷的怎么暖也暖不过来，殊章宫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那又是怎样的一片繁华锦绣，还是荆棘之上的血迹斑斑，都不得而知了。

    旨意一下，淨漪与初歌倾欢，自此便是天家的人了，一朝选入君王侧，或许是骄傲是欢喜，如花似玉的年纪，本应该岁月静好地在烛光下刺绣习字，亦或是在父母怀里撒娇，可是偏偏要入这黑暗无尽的后宫，初心不知何处，逐渐扭曲变形。

    同时，尚宫局各派一名教习姑姑前往元府和赵府教礼仪，宫中礼仪繁琐，未进宫之前待选的小主都是要先学宫中礼仪，尊卑有别，上下有度，这是大楚的规矩，并且有羽林军重兵把守，即使是亲生父母也很难见自己女儿一面，还未入宫尽彰显皇家的显赫。

    一场倾盆大雨连续下了多日，零星的小雨时断时续，下至半月有余，琉璃瓦和汉白玉石铺成的地面漾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深宫中的锦绣梦死，笼罩了在这片烟雨繁花里，空气里有清甜的花香与雨后花木凋零的味道，偶尔的清风夹杂着几缕雨水拂过面上凉爽温润。

    因着下雨，上阳宫令月不便过来，但是时隔几日，便有宫人透过门缝塞了一个包裹进来，包裹内无非是些贴身穿的衣物和几样点心。并有一封纸条。

    “泪湿罗衣脂粉满，萧萧微雨闻孤馆，姐姐安，皆好。”云曦将纸张按在胸膛，疲倦的神色含着一丝眷恋，“傻令月，都会好的。”

    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

    她是恨宇寒的，恨得杀了他的心都有，现在很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沉沦，因爱生恨，在内心深处情大于恨，或许是不该与他相遇。

    渴望帝王的真情，最终被绝望伤的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失望透顶，原是她傻，年少无知的傻。

    除夕的那个夜晚，冷风刺骨，大雪扑簌扑簌地飘了下来，冰碴子无情的打在身上，落在脸上，霜雪滚过肌肤每一处都是有着灼痛刺骨的感觉，身体上的痛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散和淡忘，但是心灵深处的伤痛需得一生时间去治愈，甚至无药可医。

    云曦望着墙角肆意滋长的青苔，阴沉的天幕下着零星小雨，或许这里荒废了多年，蚊虫蝼蚁四处乱窜，原本是汉白玉石铺成的地面已不是原本的模样，结了一层厚厚的淤泥，若是晴天还好些，特别是阴雨天，极脏，既然没有了希望，便忍着，忍着狼狈不已的日子，如今是忍着难以下咽的食物，再过几月入了冬，无炭火，无温暖的被褥和衣物，咬着牙抵御着深冬腊月，便如现在一样让她发疯崩溃，苟延残喘。

    那些触手可及的伤痛，在云曦心底蔓延撕扯，随着血液流入骨髓，血和着泪的疼！

    入宫以来算起也有三年之久了，屡遭陷害冤枉诟病，一次次被迫害，在脑中不时回放，历历在目，连她的孩子，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未出世，便被人害死，她又怎能不恨不怒不怨！

    所以她恨，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恨自己所谓的良善，恨宇寒，恨吴蕴柔，恨郑玉婷，恨邵晴婉，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该死！

    在这深宫空庭里，若想自己过的舒心，必须用旁人的血来填补自己的伤痛，善良和软弱是最不能有的。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又何惧因果？善恶终有报，她不信！吴蕴柔那样歹毒的人为何还好好的活着？

    悲痛在慢慢地蚕食着云曦，无法释怀，心下的情绪起伏早已经成了魔，从心灰意冷到万念俱灰，在崩溃边缘挣扎，到如今心静如水，承受伤痛治愈心魔，活在无限循环里。

    云曦只觉得精疲力竭的疲倦，靠扶在墙边上，丝毫不觉，墙根底下的青苔冰冷地紧贴她的脸，青苔湿腻腻地冷，她不知那是她的眼泪融入了进去。

    玉颜看在眼里，只得无力痛心，轻轻的唤云曦，“月子里你便以泪洗面，如今来到这里你又整天意志消沉，长此以往可怎么是好？若是落下的病根，可是终身难医的呀。曦儿，恕老奴僭越说一句不该说的，若是你的母妃在天有灵看着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整天浑浑噩噩，黯然神伤，岂非让她魂魄不宁？你父皇不知是否得知你的近况，若是知晓了，你的父皇会难过会担心，甚至寝食难安。”

    云曦抬头，神色淡然而清冷，仿佛是霜雪中拂过荒凉的风，轻雾潺潺。在楚宫，她孤身一人，刀光剑影，她一人独挡，步履维艰，无依无靠，没有显赫的家世作为后盾，没有权倾朝野的父亲作为依仗，皇后所犯的错罄竹难书然吴家在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宇寒不敢轻举妄动。不到万不得已是很难扳倒皇后，正因如此。她才对宇寒厌恶至极，明明知道却默许了，这和杀人无甚区别！

    “宫闱之中，密不可告的事情，说到底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只要不涉及国政，恐犯不上大肆宣扬，传出去让百姓知道皇家的丑陋么？百姓会议论纷纷，他们的主子还不如他们，实则高高在上，暗地里却污秽的很，真是丢人现眼。”言毕，云曦从地上起身，朝着西北的方向慢慢望去，似透过重重的雨帘，锦绣繁华的长安城犹在眼前，如真似幻，云曦眼眸中的明亮映得周遭的景物骤然失色，时光匆匆，身边的花香满天地，有着滔滔沁怡的香味，她还是那个明媚如画的三公主，直率娇憨，笑容如画，含着最明媚的清甜，“父皇，女儿想您，三年一别，不知今生还能否与您相见，女儿虔诚的祈祷愿您晚年平安长遂，长乐无极。”

    玉颜陷入了沉默，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希望云曦想通了，可以振作起来，默然了片刻道：“不怕无心，就怕有心，若是这一切皆为皇后策划的，可谓是心思缜密，防不胜防，吴氏爪牙众多，楚宫发生的事情必会传至齐宫，在添油加醋的胡说一通，你父皇是否经得起？既然离不了宫廷。也逃脱不了争斗，那为何不同她们斗个你死我活，陛下对你不是无情，他以为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你，却不知这样给你带来是灭顶的伤害，那为何不赌一把？回到他的身边去，你如今不过才二十岁，年华正茂，未来可期。”

    辽阔的天幕乌云积压，依稀下着零星小雨，如千丝万缕的线儿汇聚成雨水，落在地上水花四溅，涟漪荡漾，淅淅沥沥。

    屋檐下，拂过微凉的清风，雨水瞬时打在云曦的手臂上，有着彻骨的凉意，“玉姑姑，我有想过回到他的身边，甚至利用他的权力去复仇，我来这里的日子不过才几月，我却觉得过了许多年，如此看不到希望走投无路的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譬如如今下雨，被子和衣物都是潮湿的，这几天下雨又不知怎么熬过去，晚上他们又会送那些猪狗不吃的残羹冷炙，咱们三人咬着牙吃着那些腐败的饭菜！不吃都得饿死！我已经被她们逼到绝境里，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只是如何回到他的身边需细细斟酌。”

    兰芷正在里间整理着被褥，闻言兴奋地走了出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激动：“主子这样想奴婢真的好高兴，那些人将主子害得那么惨，一报还一报，是时候还回来了，想想真是痛快。”

    是啊，欠下来的债，做下来的孽，迟早都要还的，早晚而已。

    既然无法逃脱后宫的囚笼，为何要逃避那些世俗？将自己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她们狠毒，云曦只能比她们更狠，还能对得起她们所做的。

    心魔与仇恨摧毁着云曦，也带走了曾经的纯良。良禽择佳木而栖，在这宫中谁能保持本心，不负初心呢？可是事与愿违，却做着违心的事，渐渐迷失自己。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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