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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五月中旬，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蝉声起起伏伏，深蓝透碧的天幕，在金色的琉璃瓦顶上描绘着一幅幅美艳绝伦的画卷。

    而合欢宫的偏殿越发的悠然宁静，云曦素来便是怕热，若供应冰雕在殿中，未免有些奢侈挥霍，所以便用明青色簇影月纱织成落地纱帘，悬在高高的黄花梨木梁上，将四周隔开，如此，日光透进来，也如清寒月光下的一缕碎粉，清雅别致。

    只见水晶金丝帘子一闪，一个穿着百合蓝色如意云纹宫装的女子盈盈走近。

    云曦原是疲倦极了，不想同宇寒太多的争辩，见她含笑望着自己，心头一暖，从榻上起身，上前执了她的手，一壁坐下，一壁道：“外头正热，为何这个时候过来？仔细中暑。”

    令月向来清雅，一枚白玉珍珠花松松挽着流云髻，左右两边并几枚银蕊点缀，一袭百合蓝色如意云纹宫装，越发显得清简。令月微微颔首：“姐姐得了女儿，特意前来恭喜姐姐，且这几日陛下在姐姐处，我也不便叨扰，算着时日，却有几日未与姐姐说过话呢。”

    云曦微微侧首，发髻上的梅花和田白玉钗垂下攒珠璎珞，随着她的动作在如波澜起伏的湖面，她悠然凝眸，“正巧，我心里也存着许多的事。”

    令月摆弄着手中的银嵌米珠护甲，闪过一缕幽幽的碎光，目间清明，“年初至今后宫屡屡出事，样样却是针对于姐姐，闹鬼一事，是反击皇后的对策，做便做了，她们同姐姐一致，也来不及后悔，心事重重是因陛下疑心姐姐，对么？”

    是呢，来不及后悔，心头的迷茫缕缕地丝隙仿佛缠绕在心间，闷得透不过气，云曦以手支颐，湘色刻丝绣梨花广袖下是白藕似的细腕，“我知道，他能信我一回，可信我两回，却信不了我三回，也是，命中注定之事，谁也无法改变，死了李欣然，死了王琬妍，死了罗卉亦，即便是在冷宫里苟延残喘的黎佳蕙，她们个个死绝，也该轮到这些活着的人了，我有一个疑惑，若我死了，他会不会一笑置之？随便给我一个谥号，便是我一生的功过呢？”

    令月宛然一笑，唇边衔着一丝默然：“姐姐看的清却放不下，儿时，我已见惯了人情的冷暖。所以心早已经死了，心死了，也看得开了，若世上有因果循环，那未央宫和凤仪宫岂非日夜不安。”

    云曦恍惚地笑着，一双眸子藏着心事幽幽沉沉，向上浮起弯弯的唇角闪着冷锋似的笑意：“我不信佛，不信鬼，更不信神，信任渐渐地支离破碎，只剩下了因果报应，善恶终归是一念之间，可这一念之间便走向了万劫不复，皇后如此，贤妃如此，郑玉婷如此，我高云曦也是如此，算计来算计去，可真是精彩至极。”她收敛冷色。以探究的目光望着令月，“令月，你一向我行我素，不在乎世间的感情，可我并不知晓你为何不在乎感情？”

    无意中牵扯出不堪回首的往事。令月神色微微一滞，索性敞开心扉，道：“陈年旧事，告知姐姐也无妨，我的父亲原是废太子门下的官员，废太子勾结南陈皇室意图谋反，因此被废，兔死狐悲，父亲遭到牵连，全府上下五十多口人流放的流放，处斩的处斩，亲眼目睹父亲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从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离我而去，所以我心早已经死了，随着十年前的血流成河，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云曦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怜悯还是震惊，有些不知为何，竟有些害怕，害怕白令月是为了复仇而接近宇寒，云曦本就直率敢言，毫无顾虑地询问：“所以你是为了报仇？故意接近陛下……”

    令月释然的摇了摇头，语调平静：“我不想恨任何人，也不想提及往事，若不是当时的六皇子求情，平息了事端，先帝必定大开杀戒，不知有多少人因废太子一事而蒙冤，姐姐大可放心。”

    谁能想到，曾经小小的歌姬，甚至连宫女都不如，却阴差阳错的成了嫔妃小主，还竟与齐国公主成了闺中密友。

    云曦心口松了一口气，绕过梅花小几，与令月的手相握，玩笑道：“其实不是不恨，是不知该恨谁。”

    令月亦否认，亦含笑，眉目间清净，“世间的男欢女爱不过是人生得意须尽欢，无甚重要而已，姐姐视陛下为良人，而我敬重陛下是君，这便是区别所在，如姐姐所言，确实如此，放下了，我也释然了。”

    云曦无言，其实，有时她也觉得世间的男欢女爱而不甚重要，终归虚无缥缈，可她，又有什么错？世间的女子谁不想与夫君白首偕老，对爱情的憧憬，是一个夙愿，她的一片真情却成了看得清却放不下的执着，依稀里，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她是最纯真的曦儿，待云曦寻找那些记忆时已寻不见踪影，如今的自己是善于心机的宫妃，和那些女人斗智斗勇，回过神来，云曦不禁嗤笑。

    沉默间，秀珠引了奶娘毓敏前来，毓敏搂着怀中的乐淑，神色惶然地向着云曦行了一礼，口中道：“奴婢毓敏拜见宸妃娘娘，令小主，两位小主长乐未央。”

    云曦上前一步，从毓敏怀里搂过乐淑，淡淡道：“你便是日后照顾公主起居的奶娘，哪儿的人？未进宫之前是做什么的？本宫宫里容不下那些装巧卖乖之人，本宫欣赏聪明之人，若聪明过头，那也惹人非议，据实相告，方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这一席话虽平静，字字却带着浑身战栗的杀机，毓敏有些定力，没有因云曦话中讥诮的语气而畏惧惶恐，道：“回宸妃娘娘，奴婢本家姓田，夫家姓魏，汀州陵县人士，奴婢未进宫之前在庄上务农，因家境贫苦，为了刚出生的女儿，进宫求得一线生机。”

    云曦眉目如秋风如画，微微含笑，看着怀中熟睡中的乐淑，无一不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弄伤了或弄疼了乐淑，连手上的指环护甲都一一取下，“本宫无育儿经验，日后还请你多指点些，这儿没你的事了，且退下吧。”

    毓敏颔首退下，令月方从榻上起身走至云曦跟前，逗了逗乐淑，轻声道：“这个毓敏，姐姐仔细留意着，万不可又被人钻了空子。”

    云曦素来神色沉静清冷，即便一笑亦有几分月淡含霜的冷意，“自然得留意！”

    午间，静得少有人声，日光毫无遮拦从天际间地洒落，浮起红墙金瓦之上一阵阵暑热。

    而长街上，一袭女装服饰的两名女子神色匆匆的往凤仪宫方向去。

    在秋琪斜侧行走的洙司制用袖角擦了擦因一路走得燥热而额头上浮起的细腻的汗珠：“这个时候下官随着尚宫大人去凤仪宫，想必是因妍幂夫人的丧仪，许多琐事，却未必是大人能做得了主的，不得不去请示皇后娘娘。”

    秋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在这深宫之中能保全自身的，唯有谨言慎行，皇后贤妃向来不睦，本尚宫左右逢源，生怕祸及自身，如今宸妃懿妃也是如此，日后进一步退一步却要仔细斟酌思量，否则万劫不复。沈掌侍便是下场。”

    凤仪宫。

    彼时正值午间，皇后在正殿用膳，那边厢，穆如客客气气地引了秋琪与洙司制进殿。

    秋琪向皇后行了跪拜礼，恭敬道：“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万福。”

    皇后面色温婉，招手示意秋琪起身，用银汤匙调着青瓷碗中莴笋火腿鸡丝羹，继而柔声道：“尚宫无需多礼，不知妍幂夫人的丧仪可一切妥当？“

    秋琪面露为难之色，道：“回禀皇后娘娘，楚国追封夫人的先例乃是太宗时期的敬玉夫人，尚宫局翻阅过史册，臣斗胆，请皇后娘娘的懿旨，是否一切按照敬玉夫人仪制？”

    皇后正欲舀了鸡丝羹，手微微一颤，零星的汤汁撒在碗中，眸中划过一丝秋风凛冽的意味，“丧仪一事暂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失体面便是，若实在拿不下主意，再回禀本宫也不迟。”

    秋琪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应了一声是，旋即道：“臣告退。”

    皇后满心的怒气，将手中的碗狠狠地往桌上一摔，浓浓的汤汁肆意地散开，冰凉的空气中也带着些许浓厚的肉香，“去御膳房，今日负责本宫饮食的厨子让他们每人去内务府领二十大板！”

    一旁的穆言为皇后步菜，用银筷子夹了一片燕窝芙蓉翠，送到皇后的盘中，阴笑道：“败了娘娘的胃口实在该打，其实主子娘娘不必同一个死人置气，死后再怎么追封荣耀，却是让活着的人艳羡，终归尘归尘土归土，您是皇后，是中宫，这后宫是您的，想怎样便怎样。”

    皇后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肴，唇角衔着似笑非笑：“宸妃不知死活。”

    穆言应声道：“不知死活有不知死活的好处，否则陛下怎能轻易相信闹鬼一事是宸妃所为，此次奴婢也疑惑，陛下一向护着宸妃，怎的这回便轻而易举让陛下起疑了呢？”言毕。她将一条松花手绢递给皇后浣手。

    皇后从穆言手中接过手绢，抓着手绢上的金线流苏，一双眼沉沉的闪着幽暗的狠绝地光芒，“疑心生暗鬼，果真不假，她想挑战本宫的手段，便让她也明白以己之道还施彼身，真当本宫傻到不知晓宸妃已经察觉了如梦是本宫的人么？就这点手段和伎俩，本宫还认为宸妃有多大的能耐呢，优柔寡断之人，也敢当上梁小丑，简直自寻死路！“

    穆言沉稳的目光看着皇后，狐疑道：“娘娘，陛下并不是疑心深重之人，会不会适得其反？”

    那金线本就生硬，硌在皇后手心里一阵阵发凉，“一个人若疑心，真能把人逼进无尽深渊，陛下虽不是疑心深重之人，可他的心城府幽深。很难猜透，即便是高云曦也未必能猜透他的心，所以心生隔阂便是如此，若有了隔阂就走进了无尽深渊。”

    暖风吹拂、香花缤纷，正是夏季的好天气，唯有凤仪宫的牡丹开得最为繁盛。

    目标编号033

    其他类型小说之后宫云曦传 第134章：暗涌（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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