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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一片喜悦的气氛骤然变得沉寂，这时，隔着屏风的太医与在寝殿接生的稳婆怏怏地走了出来，一脸惶然：“请陛下节哀，幂妃娘娘因产后失血过多…已经，殁了…”

    云曦心下微微一寂，震惊的看着那太医，突如其来，让她有些不明的情绪，一条一条的生命从她眼前流逝，她只能如此地看着，行走在心计间，兀自徘徊，出于怜悯之心去怜悯逝去的人，然而当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可有人伸出援手？

    她目光复又移在乳娘怀里的那孩子身上，仍在甜甜的熟睡中，稚嫩而柔软。心底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侵蚀了一下。

    殿中几人闻言微微变色，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宇寒嘴角弯起另一缕弧度，抚摸着孩子的手戛然而滞，眸色幽冷地扫视了一眼跪着的太医与稳婆，蹙眉未语。

    皇后秀眉微皱，有一瞬间心下喜悦。喜的是幂妃生的是公主，威胁不到她的地位，连带着除却心头大患，然而无尽的郁然让她心头击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贤妃不置可否地抚着自己的心口。似才缓过神来，微微诧异，道：“幂妃虽身子孱弱，但终究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血崩…怎会突然血崩？”

    郑玉婷折唇微勾，含着针尖似的嘲意，笑言道：“没福气的人谁也怨不得，闹了宫闱不宁，谁知却是虚惊。”

    贤妃表面忧伤，但暗中手指紧紧地捏着洒花手绢的一角，犹记得王琬妍初有孕时，那面容上挥之不去的得意如刀刃上的冷光，将她的心刺得如麻地疼，如今却成了催命之符，不为别的，只因这些人都该死，死绝灭尽才好！

    宇寒看着熟睡中的女儿，面上闪过一缕悲悯，转瞬恢复冷峻，凝视着地上跪着的几名太医。

    为首的几名太医察觉到陛下的脸色。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刘文在其间微微俯首，似乎亦再犹豫，想了想道：“回禀陛下，孩子未足月生产乃世间常事，故而不会影响女子安危，可幂妃自有孕以来便身子孱弱，气血不足，在临盆之前遭到连环惊吓，这才导致娘娘生产后血崩而逝，臣医术浅薄，请陛下降罪。”

    宇寒沉默了片刻，指尖划过手指上的玉扳指，怒气一层一层地绕在心间，然而被指尖的触感淹没殆尽，他犹然道：“罢了，从明日起，朕不想听到有关闹鬼一事任何的闲言闲语，这期间如何做，皇后看着办。”

    皇后闻言一惊，精致的妆容下闪过一丝不安，忙欠身道：“是，此事的确是臣妾治下不严而起，臣妾已让人去查，不管散布流言的是谁，臣妾绝不轻饶，臣妾恳请陛下莫要姑息。”

    言毕，凤眸冷冷的瞥向郑玉婷，郑玉婷垂下眼帘摆弄着衣襟上的珍珠钮子，颇感不屑，“是非对错，总是有掌控者，可怜了小公主一出生便没了母妃，陛下，臣妾替公主感觉可怜。”

    云曦无心聆听她们之间的你一言我一语。缓步走至奶娘的跟前，一双柔荑如清风一班的扶上孩子稚嫩的脸庞，世间最干净的莫过于稚子的笑颜，没有被刻意修饰，没有沾染上满身的污垢和血迹，煦着最纯然的天真，云曦唇角曼起宠溺的笑意，眼神中多了几许地冷然，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

    这时贤妃适当道：“幂妃产后血崩，但终归为皇室留下了血脉，为大楚诞下长公主，臣妾恳请陛下在集于幂妃妹妹一点儿恩荣罢。”

    昭斓少言寡语，正凝神细听，一双眸子如暗夜里星光璀璨，鲜红好看的樱唇闪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浮云，冲着宇寒福了一福，道：“陛下，逝者已逝，生者活在当下便是莫大的快乐，幂妃娘娘虽已逝，而小公主还在，贤妃娘娘所言极是。”

    宇寒静默不语，习惯性的用指尖摩挲着手腹，帝王家的肮脏，总是被表面的平静卷进如临深渊的假象，触碰不得，时间久了，便再也不觉得那无尽的凄凉，却是刺入骨髓的疼。

    他随便一挥手，示意殿中的无关紧要的人都退下，不经意的看了云曦一眼，心下有些密麻地沉重，神色依旧是冷彻，如黑夜里少数的星光，让人不惊冷颤连连，“贤妃言之有理，记得初见幂妃时，朕曾夸赞一句尽态极妍，便追谥为妍幂夫人，一切丧仪皆由皇后操办。”

    妍幂夫人？原来荣华富贵也不过如此，凄凉的深处，便是无止休的争斗，云曦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却见皇后的脸色不善的盯着娴静温然的贤妃。

    郑玉婷双瞳剪水，宛转蛾眉地扫了一眼皇后。慢慢道：“后宫之事，皇后娘娘静若观火，自会亲力亲为地操办妍幂夫人的丧仪。”

    云曦神色清淡，明澈的眸子微微一横，望着郑玉婷，道：“懿妃同与皇后娘娘掌六宫之事，自当物尽其责，为皇后娘娘分忧。”

    郑玉婷不屑地轻嗤一声，斜睨着云曦，秋色的眼瞳中如似是许多冰锥子，尽数地落在云曦的眼中，云曦面容平静地回视了郑玉婷一眼，唇角勾起一缕若非有的微笑，像似在欣赏一幅山水画，满意地欣赏着眼前娇美的人儿，怒不敢言的郑玉婷。

    皇后面色肃然，心下怫然不悦，疏疏地扫了一眼贤妃与郑玉婷，这两人同流合污，无非是给她添堵，她看向宇寒。恭敬的欠了欠身，凝神思索片刻，道：“陛下，臣妾觉得追封王氏为夫人一事尤为不妥，夫人位分只有一位，自不可乱物，而大楚后宫制度严谨，四位帝妃，一位夫人、三位妃子九嫔以及三位贵嫔均有品阶，谕礼不违，且先帝一朝只有母后尊为如怡夫人，臣妾抖胆建言，如此，置太后于何地？”

    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心中却是不想让王氏身后共享太庙香火，若追封其为夫人，陵寝要随大行皇帝入帝陵。后宫中的女子穷其一生，到头来繁华一世，虚无缥缈的一场梦，生前恩恩怨怨无法了却，即使死了，成了一把尘土，可那深处的灵魂依然如此的活着。

    宇寒闭塞哑然，闻言旋即转首，冷眸注视着皇后秀丽的容颜。不知怎的，心下没由来的烦躁，有一瞬间，他却连表面上的功夫都不愿与吴蕴柔做这些虚无的情意，心中还是归于平静，“朕意已决，皇后无需再多言，还是皇后想公然违抗朕的旨意？”

    皇后闻言一惊，慌乱之下忙道了声“不敢”，小心翼翼的看着宇寒，“既然如此，臣妾定当会尊崇陛下旨意。”

    “如此便好！“宇寒将目光移向外头，却见漆黑一片的深深宫苑中笼罩着一层虚幻的水雾，他像是在叙说着家常，“贤妃已经抚养了子翊，如今小公主年龄尚幼，需得人照拂，皇后可否能将小公主视为己出？”

    皇后微微颔首，温婉一笑，“臣妾身为皇子与公主的嫡母，后宫妃嫔所生的孩子皆为臣妾的亲生子，亦是义不容辞，可小公主年龄尚小，正是缠人的时候，可否先将小公主暂养嘉福殿？那儿有专人照顾，待小公主大些，臣妾会亲自照拂。”

    楚国有这样子的制度，凡是正三品以下的嫔妃，均不能抚养自己所生的孩子，公主则没定数，而皇子出生三日之后皆送去嘉福殿，由奶娘抚养，不是特定节日，除了在各种庆典时能够看上一眼自己的孩子，平时也是甚少见面，母凭子贵四字说的轻巧，却如千斤之重。

    皇后的这一番话，倒是让宇寒心中平静无澜，他不以为意地望着皇后。皇后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潜意识里忙要解释。他不留痕迹的将目光移开，皇后亦是怔住，再不敢多言。

    浓妆华服的郑玉婷站在宇寒身侧，娇美的容颜上漫过一丝的笑意，轻若无骨得欠了欠身，娇声道：“将小公主送去合欢宫让宸妃抚育便两全其美，再好不过，陛下您说是么？”

    郑玉婷无意的一番话，又将是非引到云曦的身上，云曦无奈地笑了笑，以凝冷的眼神逼住郑玉婷挑衅的目光，欲想如何反驳，却见贤妃上前来，看了看乳娘怀中的婴孩，一举一动，皆是温柔从容，“如此，可真是两全其美，恭喜了宸妹妹。”

    云曦有些欲哭无泪的想笑，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夏日凉风，一点一点渗入肌肤，又侵入五脏六腑，就像当初自己跪在御花园与十月寒冷的一盆冰水，青石板的凉意，也便是这样的弥漫，以致年纪轻轻每日药食不离口。或许是她傻。明知宫廷的残酷，还不肯去面对。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呢，也许让她深深的体会到深宫里的残酷以及帝王的无情，一入宫门深似海，无情最是帝王家，豆蔻年华的女子奉献了一生的美好，临了到最后，却是不痛不痒的只字片语的史书工笔就淹没了一生。

    云曦下意识的看向宇寒，见宇寒眉头紧皱，心下泛起疏离的气息，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涩，“臣妾愿意。”

    短短地几字，却如一只锤子敲打着宇寒的心头，忽然一笑，“难得宸妃识大体。”

    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女儿吗？云曦心中五味杂陈的凄凉，罢了，不去想，便永远不知晓深处的真假，不去触碰，有些事情永远阴霾于血腥之下，不见天日。

    宇寒和云曦一同出来，云曦却辞别了他，独自行走在朱漆宫墙底下，却让他一人形单影只。

    他明白她的心思，也不去过问，似乎又因某些事，将彼此的距离又被拉开了。

    辇轿在夜色里慢慢往合欢宫而去，在经过千鲤池的时候，云曦不由侧首看了几眼，池水不起波澜，倒映着夜幕的点点星辰。

    这座皇城，困住了一生美好，也述写了一生一世的恩恩怨怨，愿她们下辈子能做回普通人，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莫要再陷入这深不可测的后宫，任何人，任何事，在权力面前都可践踏。

    云曦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善良的……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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