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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魔种现世,开局女将花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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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城与长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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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皇嗣李旦,此刻却遭遇了一位美貌少女的火热告白。

    讽刺的是,面对向他倾诉衷肠的美女,李旦反而惶恐得从头冷到了脚。

    这位在深夜潜入他房中告白的美女不是旁人,正是制造了二妃失踪惨剧的宫婢韦团儿。

    作为府中宫婢的小头目,韦团儿精心安排了这个四下无人的场合来向李旦发起进攻。

    虽然两人的身份和地位悬殊,但韦团儿知道李旦艰难的处境,贵为皇嗣,却还不如她这个低微的婢女敢肆意洒脱。

    李旦儒雅懦弱的样子,加上身上挥之不去的愁惨,激发了韦团儿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母性本能。她对这个纤弱书生般的皇上,生出了一种又爱又怜的感情,她相信,凭着自己的主动和美貌,这一次可以轻易拿下李旦。

    “奴婢对陛下思慕已久,眼见陛下日日叹息,奴心头绞痛。若能蒙陛下恩宠,奴愿永远服侍陛下。”韦团儿以楚楚可怜的娇媚姿态将肚子里反复念叨过的一套说辞吐了出来。

    天子宠爱宫婢的情形时有发生,先皇的长子忠,母亲就是一位身份卑微的婢女。

    对自己的容貌身材颇具信心的韦团儿,反复掂量之后,觉得与其作武大人的一条狗,被他逼着去咬人,还不如亲近李旦,一旦笼络成功,荣华富贵同样可以加于己身,相比武三思,李旦也明显更好操控。

    他对女人,也不会那么粗鲁。

    李旦断定母后一定在他的宫中安插了眼线,也许还有许多人已经被他的政敌收买了。在这个告密盛行的年代里,官宦之家的奴婢被收买,里应外合,出卖主子的讯息给告密者已经屡见不鲜了。

    二妃离奇失踪,母后对二妃寝宫的突击搜查,都再明显不过的昭示了一个事实:自己的身边危机四伏。

    一个没有权势的人却身居令人嫉恨的高位,李旦很清醒,有多少人想将他置于死地。

    李旦并不知晓就是眼前的这个宫婢造成了二妃失踪的惨剧,面对韦团儿火辣的表白和她做出的撩人姿态,惶恐的李旦只想逃走。

    “不。我只想一个人待会儿,你退下吧。”作为这个王府的主人,李旦对奴婢说话也很客气,他一直是个温和的人,但此刻他的态度是坚决的,他将衣袖从韦团儿的手中抽出,没等韦团儿退下,自己先出了屋子。

    作为一个自认为有足够资本改变自己奴婢命运的要强女人,凭着外貌攀附上有权贵的大人物是韦团儿能想到的唯一途径,所以她很早就在李旦面前频送秋波,奈何李旦丝毫不为所动,她还因此遭到刘妃的训斥。

    所以韦团儿才被武三思收买为眼线,想要傍着武大人实现雀鸟变凤凰的美梦。

    这个韦团儿可是个狠角色,她构陷制造了二妃的惨剧后,丝毫没有自责悔恨的念头。

    世间确实存在像她这样的人,对旁人的命运是完全麻木的,眼中只看见自己想要的。谁阻碍了她,就要想方设法除掉。也是靠着这股狠劲儿,她才在一众宫婢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小头目。

    当二妃失踪后,韦团儿有意在宫婢中散播刘妃是因为得罪了她才遭遇厄运的,令她的宫婢姐妹们猜不到她究竟有怎样的背景和手段,因此对她更加畏惧。

    这正是韦团儿想要的,她看不起这些同样低微的婢女们,她不屑与她们同列,她自认为自身的资质远超众人。

    依着她的心气儿,她不但应该成为她们的头目,更应该成为她们的主子,她们应该对她感到彻骨的畏惧。

    韦团儿本来以为自己的投怀送抱可以温暖和感动深陷痛苦中日渐憔悴的李旦,这不应该是一个男子最需要关爱和抚慰的时候吗?可是她却失败了,她居然遭到李旦的拒绝,表现得彬彬有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家伙果然不是个男人!

    韦团儿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她的恼羞成怒立刻就化为了猛烈的报复行动。

    借着与上次一样的告密通道,韦团儿又一次获得了面见武后的机会。在众多的告密者中,来自李旦府中的告密者自然会受到格外的关注。

    当听到韦团儿密告李旦谋反的时候,武后深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眼前这个自以为姿色过人的婢女浅薄得可笑,她真以为上次的告密成功就让她从此获得了武后的信赖。

    这次的她,不像上次那么慌乱了,看起来是胆色更壮了,她的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的呢?

    武后很容易就猜到了。经历过无数次政治风波的她知道这一切的玄妙所在,指使的人应该也知道,只有这个自以为立下奇功的韦团儿不知道。

    武后怎会因为一个宫婢的告密就下了处死二妃的决定。

    武后会那样做,是因为她知道二妃必然对她心存怨念,而像她们那样的女人,在那种处境下去求助鬼神来诅咒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武后甚至认为搜查她们的寝宫都是多余的举动。

    对于一向崇信天命的武后而言,经历过感业寺的重生和萧淑妃临死前的诅咒,她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对威胁总报以轻蔑的一笑,内心里对这类怪力乱神的东西其实存有深深的戒惧。

    武后的经历使她内心的阴影超过任何一个人,只是不会被人望见。

    万乘之尊的帝王大都如此吧,在世间高高在上,就开始担忧冥冥中的威胁,所以对于厌胜巫咒等手段,一方面想着为己所用,一方面又千方百计的防范着被敌人用来对付自己。毕竟,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段是防不胜防的。

    因此,说二妃对她施了厌胜之术,武后凭直觉深信不疑。这已触到了她的禁脔,令她十分忌惮。

    而李旦,作为枕边人,会全然不知道二妃的所作所为?武后可不相信。

    就算退一万步讲,李旦真的毫不知情,那他也实在太愚钝了,武后依旧无法释然。

    所以,既然有了这样一个时机,还可以测试李旦,那么二妃就必须死。

    这才是韦团儿告密成功的真相,但她自己又怎么可能知道。她因此获得了丰厚的赏赐,便以为是自己的功劳。

    武后是经历了残酷的宫斗才突出重围的,她最知道这些底层女人的心思和特性。

    像韦团儿这种女子,为了能往上爬,是全然不择手段的。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富贵,任何人都可以背叛。

    这是最可怕的一种人。

    武后本来就在思忖,为了让二妃事件像她们的尸体一样,永沉水底,要如何封住这个告密婢女的嘴?

    结果她居然自己又送上门来了。

    武后与她谈笑了几句,和蔼又亲切。韦团儿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武后的信赖和喜爱,一时间简直得意忘形。

    武后让她畅所欲言。韦团儿于是絮絮叨叨说起李旦府中的事儿,连婢女间的一些嫌隙龃龉也讲了出来,言语间不禁怠慢了礼数。武后突然发起火来,严厉的斥责韦团儿以下犯上,喝令内侍官将她拖出去杖刑。

    韦团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扯着双臂拖到了殿外,她这才意识到不妙,这些大人物处置一个宫婢就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漫不经心。

    既然这样,我就把什么都喊出来,我即便是死了,也要让这些见不得人的皇家丑闻传遍大明宫,甚至长安城。

    韦团儿这种人有一种原始的狭隘和狠毒,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毫不犹豫的让一切人给她陪葬。

    她刚一张嘴,一大团皱巴巴的麻布就塞到了她的嘴里,麻布很大,又被狠劲的捅进嘴里,把她的脸都撑得变形了,一根又宽又厚的布带捂在她的嘴上,在脑后紧紧的系住了。

    韦团儿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了,她面容狰狞,眼睛瞪得滚圆,真希望两只眼珠能化作毒水,射向她被拖出来的宫殿深处。

    当第一下板子打在她的脊背上时,韦团儿的脸色一下涨成了钳紫色,心肺都被狠狠的敲击着,太痛苦了。板杖轮番砸下,韦团儿痉挛着挣扎的身体渐渐没了声息,后背一大片鲜血殷红可见,身下还淌出了大滩的水渍。

    这个充满了欲望和怨毒的宫女,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武后当然不相信无兵无权的李旦能够谋反,但李旦是李唐宗室的旗帜性人物,她必须采取一切措施避免李旦可能造成的威胁。

    李旦的极度隐忍也令武后越来越不安,对李旦的恐惧和防范早已经超过了远在边关执掌兵权的李信。

    于是,一系列围绕着李旦的打击接踵而至,而且是层层加码,令人喘不过气来:

    已被秘密处死的德妃窦氏的母亲庞氏被家奴告密,称庞氏每天夜里在房中施行蛊术。

    监察御史薛季昶奉命查办,此人是来俊臣的爪牙,他向武后禀告说,庞氏与其女儿窦氏一样,祈祷复兴唐朝,让李旦成为真正的皇帝,并利用巫术缩短太后的寿命。

    庞氏被下狱,亏得刚正不阿的侍御史徐有功犯颜直谏,力陈庞氏无罪。

    结果徐有功也遭构陷,很快被定罪投到狱中。

    由此可见,打击李旦的背后势力有多强大。

    亏得武后还能明断,她知道徐有功是个人材,特意从狱中把他提了出来召见,面见徐有功后,武后开恩了。

    庞氏被免除了死罪,她及其三子均被流放岭南。德妃窦氏的父亲窦孝湛本是润州刺史,也被左迁岭南。

    对窦氏家族的处置使朝臣们大致都相信二妃失踪是由于蛊道事件而获罪,李旦确实难脱干系。

    灾祸随即降临到李旦家里。

    太后下旨,令李旦的长子成器,以及其他四个儿子,立刻从各自的王府迁出而入宫,并将他们的王位削了一级。

    入宫即是被幽禁的命运,是否还会被降罪都很难测。

    五位王子不得不匆匆离开各自的王府,踏上宫中派来接他们的车驾时,一向服侍这些王子的属官和下人们挥泪与他们告别,众人的表情都十分黯淡。

    李旦没有被治罪,但他被进一步孤立起来,太后禁止他和所有公卿见面。

    本来就是虚有其名的天子,如今真成了孤家寡人。他失去了两位宠妃,儿子又全部被带入宫中幽禁,他不能会见任何朝臣。

    王府中充满了不祥的悲愁气氛,仿佛笼罩在浓厚的乌云之中。

    李旦与他的哥哥不同,自幼就温厚柔顺,但武后现在越来越怀疑,在他温厚、笃实、平静的外表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经过这一系列打击,李旦的表情依旧一点变化都没有,和往常一样,保持着平静而谦虚的态度,武后看在眼里,更觉得可怕。

    武后的心境在暗中发生着变化,对自己儿子们日渐浓重的疑云压倒了亲情。

    正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尚方监裴匪躬对李旦的处境深表忧虑,他顾不得武后的禁令,偷偷进入了李旦府中,见到了李旦,对他安慰并鼓励一番。

    其实这很可能只是平常的小事,但在正处于敏感猜忌,暗中狐疑心态中的武后看来,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这件事正好验证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李旦真的是恬淡无为吗?他更可能是深藏不露,一股无形的势力像冰山一样潜伏着,以李旦为核心始终凝聚不散。

    李唐宗室的力量经过前期一次又一次的叛乱失败后已经转入了地下,李旦比那些举起叛乱大旗的李氏亲王们更加隐秘,更加高明,因此更加难以对付。

    这件事当然逃不过武后和酷吏们的耳目,可怜的裴匪躬在第二天就被拿下,为了震慑这股势力,武后决定使用最酷烈的手段,裴匪躬随即在街市上被处以腰斩的极刑。

    文武百官看着愤怒的武后,个个冷汗直流。

    武后用空前严厉的处置显示出她对李旦的震怒,所以,当接下来,武后下令来俊臣去李旦府中调查所谓的谋反事件时,再无一个朝臣敢为李旦挺身而出。

    自从李旦被与公卿隔绝之后,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官吏了,除了婢女,就只有些侍弄花草的工匠和干粗活的家仆了。

    兵马包围了李旦的府邸,来俊臣和一大群执法吏的到来,令这些李旦身边的下人们仿佛撞见了地狱判官一样恐惧不已,他(她)们跪在地上,浑身战栗,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来俊臣背着双手,对眼前的景象很满意。

    他长着一张青白色的脸,下巴又尖又长,在整个脸部的底端向前翘起。如果用手遮在嘴唇下方,挡住这个有些怪异的下巴,会让人觉得这是一张不乏威严的面孔,但只要露出下巴,这张脸便呈现出一种令人森然的效果。

    来俊臣的脸上很少有表情变化,好像面瘫了一样,主要是因为来俊臣自认为这世间很少有值得他动容的人和事。

    当初他在死囚牢中因坚持告密获得了武后的接见,不同于那些见到威严的武后就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告密者,来俊臣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淡漠表情,慢条斯理的向武后陈述他的告密,令武后觉得此人非同寻常。来俊臣就此迎来了绝处逢生和一飞冲天的造化。

    他也因此认为自己确实非同寻常。

    在他的威名之下,有些谋反案,只要被审者一听说是来俊臣在查办,便乖乖的交待了一切,以至他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都没机会上场了。

    在罗织了无数的刑狱案件后,来俊臣对于这一切已经是轻车熟路,甚至登峰造极了。

    他和他的同党们为武后扫清称帝的障碍,已经制造了一路的血案。拿下李旦,就是他来俊臣的收官之作。

    李旦的儒弱朝野咸知,这么一个软囊囊的家伙,手底下也不会有什么硬骨头。加上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做足了铺垫,朝中大臣再无人敢为李旦张目谏言。

    官吏惧祸,百姓惧刑,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只要在这些下人们的口中取得供状,把李旦谋反的证据坐实,那么这次的查办很快就可以结案了。

    武后多疑,想致人于死地,构陷其谋反是最有成效的。想让被构陷者服罪,刑罚是最有成效的。只要能给被刑讯者带来他最惧怕的痛苦,没有什么手段是不能采用的,因此没有什么人会不屈服。

    只是现在是在李旦的府中办案,不比他的“例竟门”(本名丽景门,由于进入此门的犯人没有不招供的,所以被人们暗中称为例竟门,言下之意是指统统招供,从无例外的衙门),那些刑具不可能搬到这里来。

    但来俊臣自信,有他的威名在此,无须那些刑具,这满府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很快被降服。

    如今的他,开始信奉言以诛人,才是刑之极也。

    这个自少年时起就作奸犯科的无业游民,因告密而起家后,官运亨通,一路升迁为侍御史、御史中丞、太仆卿,随着地位和身份的提高,来俊臣试图脱胎换骨,洗去当年不堪的过往,让一切都配得上自己如今的权势和深沉。

    他威逼强娶了太原王庆诜的女儿,从而与世家望族结成了姻亲。

    他有意附庸风雅,与河东卫遂忠等好学之士结交。

    他还设立了推事院,联合党羽朱南山等撰写了一部《罗织经》,想要著书立说,流传后世。

    自打踏进李旦王府的那一刻,来俊臣就起了一个念头:这一次他要不用任何刑罚,就办了李旦谋反案。

    以往他屡兴大狱,朝堂上下一直流传着他酷刑逼供,屈打成招的污蔑之言,好像他来俊臣只会制造刑具似的,严重抹杀了他办案的才华。这是来俊臣不能容忍的。

    对付李旦,有他来俊臣一个人就够了。

    他,才是所有刑具中最恐怖的那个。

    眼见一众下人们惶恐的样子,来俊臣青白色的脸上反倒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恩威并施,是令人屈服的最佳手法。

    “你们府中有人告发,李旦犯了谋反的大逆之罪,太后震怒,特命我来查办。告发者就出自你们中间,同为下人,告发者能知道李旦谋反,你们焉能不知?太后慈悲,特意嘱咐过我,此时能主动站出来揭发李旦罪行的,不但无罪,还有封赏。如若知情不报,替获罪的主子隐瞒,那么便同为谋逆,要阖族抄斩。所以,你们最好尽快给出口供,一旦被你们的同伴抢在前面先告发了,可就一切都晚了。”

    来俊臣的一席话着实语重心长。

    下人们纷纷叩头,争先恐后的向来俊臣的执法吏们做出口供,承认李旦谋反。

    这些辛劳度日的人,哪里能抗住这种阵仗,大人物们杀来杀去为何要殃及他们这等小民,生死关头,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最是要紧。太后下旨查办,又是来俊臣亲临的案子,哪有办不成的。

    所以,都不需要过多的分析和权衡,众人就知道结局已经注定。

    来俊臣的眼中露出轻蔑的笑意,这些庸人鼠辈的心思他一清二楚,略微作势,便将他们拿捏得服服帖帖。

    他甚至有些失望,一切来得太过轻松了。

    “老爷怎么会造反?你们的心都喂狗吃了!”

    一声大喝令来俊臣的眼皮一跳,谁敢如此放肆,他的目光转向了发出声音的人。

    两个执法吏正一左一右按住一个跳脚大骂的粗壮汉子,看他一身粗布衣衫,连个属官都不是,只是个干粗活的工匠。

    来俊臣踱步过去,逼视着他,没有人敢对视他的眼神,但这个迟钝的工匠偏偏没有露出畏惧的神色,他还在挣扎着大叫:“老爷没有造反!”

    来俊臣贴近他的耳朵,一股汗味钻入他的鼻腔中,“百姓不要与官斗,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富贵都是老爷享了,命可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想不清楚,就看看你的同伴们都是怎样做的。”

    来俊臣拍拍他厚实的肩膀,“再想想你的家人们,你要连累他们吗?”

    来俊臣这下子可打错了算盘,这个一根筋的工匠名叫安金藏,因为耿直得像一根木头,至今尚未成家,而且他父母双亡,用家人来要挟他根本没用。

    他大字都不识一个,更没有学过礼教,自然也不存在忠于李唐的信念,天下谁作皇帝跟他又有什么相干。这样愚钝的人偏偏很认一个死理儿,不存在的东西非要他供认,他打死也不干。

    来俊臣受到了意外的挫折,他在自己的《罗织经》中立下了准则:供必无缺,善修之毋违其真。事至此也,罪可成矣。现在李旦府中的一众人等纷纷供诉李旦谋反,眼见一篇篇供状完美无缺的串在一起,就要拧成一根可以勒死李旦的绞索了,偏偏出来这么一个楞头的家伙。

    他这么一叫唤,众人都低头不语,显得所有人都做了违心的供述。这个情形若是传到了武后和朝臣的耳中,又会有生成一股污蔑他来俊臣威逼执法的流言。

    暴戾的血液在来俊臣的身体里汹涌着,他不想因为一个这样低贱的下人而发作,但他也无法容忍这样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给自己亲办的案子造成缺憾。

    多少宰相和大将军在他的面前都不敢不低头,眼下却被一个工匠当众顶撞,来俊臣一时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来人,把这家伙带回丽景门。”来俊臣不动声色的从牙缝里下了命令,他额头凸起的青筋显示出他正压抑着怒火。

    但凡对酷吏们有所耳闻的人都知道,一旦进了丽景门,安金藏绝无可能活着出来,他能很快死去都是值得庆幸的结局。

    安金藏可全然不知道来俊臣的恐怖手段,一听居然要把他一个人拷走,立刻犯了倔脾气。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人,在执法吏上来反拧他的胳膊,要给他戴上手枷的时刻,激起了骨子里的拼死反抗意识。

    他像头狂怒的牤牛一样猛得晃动粗壮的臂膀,挣脱了两个执法吏的手掌,跳了起来。

    眼见着这些气势汹汹的官老爷们一来,昔日里对自己主人毕恭毕敬的伙伴们竟然纷纷供述说自己的老爷要造反。安金藏就算愚钝,也知道造反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这些人,平日里老爷待你们不薄,多少人说过,在老爷府上当差是种幸运,因为老爷从不对下人们疾言厉色,这是个温和体恤的老爷。但如今,你们却要和外人串通起来,要置老爷于死地!

    安金藏第一次对身份和头脑都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产生了憎恶和不以为然的感情。

    你们这些人,都没有良心吗?

    安金藏几步赶到了沉默肃立的李旦身旁,府里的所有人中,只有李旦身上带着佩剑。

    安金藏一把抽出佩剑。

    “老爷没有造反,我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现在就把心剜出来,给你们看看!”

    说完,他倒转了剑柄,双手握着剑,一下子刺进了自己的心口中,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安金藏倒在地上,剑插在他的心口摇晃着。

    安金藏当场剖心见血的举动似乎一下子唤醒了李旦府中众人的正义感和血性。方才还跪在地上的工匠立刻起身,跑到他的身边,抱住安金藏的身体大叫起来,血喷得他身上红了一片。有人就近将香炉内的香灰抓了几把,把香灰洒在他流血不止的伤口上。在百姓的心中,香灰就是上好的止血药。

    来俊臣和他的下属们,面对这突发的意外,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为好。毕竟,未录口供就逼死了人,传扬出去,他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来俊臣知道,朝臣有多怕他,就有多恨他,一旦他审案时出了岔子,各种明里暗里的攻击会纷至沓来。

    武后的耳目比谁都灵光,她已经知道了李旦府中的这个意外状况。

    她大感惊讶,一个身份低微的工匠,连属官和家臣都不够格,李旦不可能收买他来演这一出为自己脱罪,这样的人居然会舍命来为主人证明清白,那么说明李旦真的没有谋反之意。

    一种朴质无华的感动令武后险些流下泪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蒙蔽了双眼,连心也被层层怨念包裹起来,竟然将自己的儿子逼到了这个份儿上……

    他也许一直都是无辜的,他已经被兄长们的命运和接二连三的打击吓坏了,他强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也许只是怕再惹怒我,他只是想活下去。

    “传御医,快!立刻赶往李旦府中,无论如何都要救活那个工匠。”武后拍打着龙椅的扶手传令道。

    御医们很快赶到了,见众人正围着安金藏,由于失血过多,安金藏迷迷糊糊的直喊冷,有人给他盖上衣服,有人向他的口中用小勺倒着烈酒,希望能借此给他带来一些暖意。

    好在安金藏的体格很强壮,伤成这样还没有断气。

    御医们轻轻拨开香灰,检视伤口,剑伤几乎贯穿了身体,但幸好没有伤及心脏。

    御医小心的拔出剑刃,以干净的桑树白皮线缝合伤口,涂上金创膏,以白布包扎,再把提神的药酒给安金藏灌下。

    当安金藏逐渐恢复意识,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时,府中的众人发出了欢呼声,不止一个侍女用衣袖擦拭着眼泪。

    向来令人恐惧的来俊臣和他的属下们被晾在了一旁,只要有他们在的场合,可从来没有人敢忽略他们的存在。

    但此刻,人们几乎忘了他们还站在一边。

    “太后驾到……”侍卫的呼喝终于令人们缓过神来。

    武后居然亲自赶到了!

    听御医禀告说,工匠的性命保住了,武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在安金藏的上方俯下身来,见这个憨直的汉子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大量血液在他的身上和身下的地上凝结成深红色的血块,四周散落着许多血染的布条,还有那柄带着血污的剑。

    呛鼻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加上如此近距离的目睹这血腥的场面,令武后的心里承受了不小的冲击。

    这个场景并不同于她坐在龙椅上面对着猛扑而来的魔兽时的状态,也不同于她与强大无比的导师生死对决的时刻,当面对敌人时,武后能生出百倍的勇气和斗志,即使面对淋漓的鲜血和近在咫尺的死亡,武后也丝毫不会胆怯和退缩。

    但此刻不同,武后在心底里认为,是自己制造的冤案导致了无辜百姓遭遇这样的痛苦。作为身居高位者,由于自己的不明,竟令一个如此质朴的百姓以性命和鲜血来捍卫公道。

    武后感到无比的愧疚,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安金藏,是我一时失察了,令你的主人蒙受了冤屈。我子无能,不能自证清白,是靠你拼着性命才证明了他的无辜。对于你的忠诚和果敢,我十分感动和钦佩。”

    “感谢太后的圣恩。”安金藏受宠若惊的答道。

    来俊臣躬身上前,向武后轻声奏道:“太后,人之情多矫,世之俗多伪,不宜轻信啊?”

    武后微微皱眉。

    她眼见李旦垂肩站立,目光都不敢望向自己,不由得对这个儿子又怜又恨。

    她对李旦说道:“能有这样的家臣,实在是你的大幸,今后务必要善待此人。”

    李旦闻言,马上跪下行礼。

    来俊臣还想说话,他刚迈步上前,武后没有正眼看他,侧着脸对他说道:“立刻停止追查此事。”来俊臣便不敢再言,躬身领命退到了一边。

    武后随即起驾回宫。

    来俊臣眼望着武后车驾的背影,感到深深的失落。

    在此之前,武后不但是他的主上,而且是他的神。

    武后将他从死囚牢中救出,破格提拔,方有他的今天。

    武后施政,稳健又不失革新的魄力,行事的果断,对敌人毫不容情的决绝,都让来俊臣由衷的钦佩。

    但现在,她居然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匠自杀未遂而如此动容,将一桩谋逆大案就这样感情用事的放过了,这哪里还有万乘之尊的威严?

    为害常因不察,致祸归于不忍。桓公溺臣,身死实哀;夫差存越,终丧其吴。亲无过父子,然广逆恒有;恩莫逾君臣,则莽奸弗绝。是以人心多诈,不可视其表;世事寡情,善者终无功。信人莫若信己,防人毋存幸念。此道不修,夫庸为智者乎?

    这么明显的道理,武后竟然放在一边了。

    但武后既然令他停止追查此事,来俊臣便绝不敢再暗中搞事了。

    上所予,自可取,生死于人,安能逆乎?是以智者善窥上意,愚者固持己见,福祸相异,咸于此耳。来俊臣深知自己这条命,还有接踵而至的功名利禄和杀伐之权都来自于哪里,所以他可不会因为错过了一桩大案而违逆武后的意志。

    他像财狼般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舔血的机会。

    上无威,下生乱。权者,人莫离也。取之非易,守之尤艰。如果武后真的陷入了昏庸的境地,把持不住权力的利刃,他来俊臣一定会再图别路。

    来俊臣在暗中撇着嘴角,血管中仿佛塞满了冰渣,他心目中的神开始崩塌了,他必须为自己找到一个更理想的归宿。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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