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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黄昏，起风了。

    长城脚下，正卷起漫天的黄沙，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这是魔兽大军带来的风暴。

    昏黄的天空泛起暗红的血色，数不清的飞兽在余晖中化为一道道黑影，将正在西沉的落日撕成了无数碎片。

    李信将军站在垛口，眼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魔兽大军，脸上不动声色。

    他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长安城居然真的按兵不动。

    魔兽大军的动向早已禀告长安了，长安至今没有驰援，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这个前太子依然是武后的眼中钉？或是因为守卫长城的主力部队，长城守卫军后裔们，始终不被视为大唐的军力？

    所以，大唐盼着他们在这里被毁灭？

    这里可是长城，大唐西部的屏障。失去了长城，长安西侧就无险可守，难道长安城的统治者看不到这个危急存亡的关键吗？

    如果真是这样，母后，你当然能够打倒我这个前太子，但你失去的可是大唐的江山。

    李信还是难以相信，在这个时候，一贯英明的武后会犯糊涂。

    也许，她终究只是个女人……

    长城脚下，一排魔兽将领们压住阵脚，在他们的身后，一大群人类工匠正在紧张的施工，无数辆大车装运过来的粗木、绳索、绞车、重锤等物卸在一边，工匠们正在将这些已经制好的部件在战场上组装起来。

    待到傍晚，月亮升起的时候，两座巨大的抛石机终于立了起来。

    李信在城垛口自上而下望见了魔种们驱使人类工匠组装起两座抛石机的全过程。

    兵书《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中详述过抛车的制法和用法，抛掷石弹时，要由数人同时猛拽绳索，使固定在轴上的长杆一端猛落，另一端则迅速甩起，将末端盛放的石弹借惯性抛出。

    最重的抛车要动用二百人拉炮索，能抛出一百斤重的石弹。但这种抛车根本不可能将石弹抛到长城的垛口高度，也不可能击毁长城厚重无比的城墙。

    用抛车来打长城，跟一个男孩用弹弓的效果是一样的，根本撼不动长城分毫。

    两军阵前，人们还制造过可以一次投出多个石块的投石车，发射大型弩箭的弩机，东方的魏军制造出一种可以快速移动的抛车，叫做霹雳车。

    这些都可以给对阵的敌军造成很大的伤亡，但用来攻打长城，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长城的高度使常规的攻城器械，例如箭楼和攻城梯等，统统毫无用处。

    由于都护府的陷落，安西唐军的骑兵和马匹折损大半，如今护卫长城的主力部队只能倚靠长城守卫军的后裔们了，这支部队的主力是弩兵。

    相应的，李信将军的战略部署就是使用密集的弩兵阵型据长城的垛口布防，主要用来杀伤魔兽大军中的飞兽。

    李信分析过各种魔兽的特征，魔种要攻打长城，一定会大量使用飞兽来杀伤城楼守军。

    玉城之战后，李信吸取了教训，尽量不要用人类的军队与魔兽野战，据险而守，倚靠地势、阵型与器械对战魔兽，是最聪明的做法。

    自己这边人数虽少，但有长城和唐弩，李信对此战还是很有信心的。

    但当魔兽大军中矗立起两座巨大的抛石机时，李信的信心被动摇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器械：

    抛石机的长杆足有五十尺长，由六根粗木捆扎而成；巨大的绞盘比两个人还高；用来配重的重锤由网绳兜住的一大堆石块组成；用来发射的巨石个个重逾千斤。

    要抛出这样的巨石，果然不能再靠人力来拉索，而是使用那个无比沉重的重锤来发力。

    魔种这次所下的决心可真不小。

    李信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魔种居然有了这种战术！

    造出这种巨型抛石机的是人类工匠，但他们显然是被魔种驱使的。

    这种抛石机的构造和作用原理已经超过了《太白阴经》中的任何一种神机。

    在玉城之战的时候，李信就意识到，魔种在进化，他用岗楼之战中获得的魔种讯息来做战术安排时就显得落伍，而此刻的魔种，相比玉城之战，已经开始使用攻城器械了。

    李信不禁叹息，真是乾坤颠倒，魔种开始役使人类了，魔种开始围攻人类的城池了……

    天地不仁，大道无光。

    当人类还在内讧和勾心斗角时，魔种已经在呼啸中逼近了。

    如今能够倚靠的，只有脚下的上古神迹，长城了。

    当抛石机发出咯吱吱的怪叫声，将第一块巨石砸上城墙的时候，震天动地，长城保卫战拉开了序幕。

    ……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灯火通明的大明宫内，向来精力过人的武后也不禁显出了疲惫的神色。

    内侍刚刚过来禀告，李旦的侍从还在嘉豫殿外守候，等着接皇妃刘氏和德妃窦氏回宫。

    自二妃进宫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李旦还令侍从在殿外苦等，分明是在催逼和质问他的母后。

    武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捏着眉间，这个李旦，看起来文治武功样样都不如被废的前太子李信，唯独这个隐忍的功夫，连武后细思起来都不禁有些脊背发凉。

    李旦是先皇与武后最小的一个孩子，出生不久便被封为殷王，后来又被封为豫王，很受先皇的宠爱。

    成年后，他谦恭好学，精通书法，对文字训诂方面的学问很有研究。无论是修身治学，还是任职尽责，李旦不算出类拔萃，也可算是无可挑剔。

    眼光高如武后，也不能不承认，这个皇子几乎“完美”。

    相比棱角分明的李信，李旦就懂事得多了，也许是前太子的遭遇给了他足够的警示，他已经明白了母亲的心意，处处表现得极其得体。

    废掉李信后，武后对太子的防范格外严苛。

    先皇去世后，李旦的兄长李显登基为帝，但很快被武后废掉。帝位就这样轮到了豫王李旦，他被尊为皇帝，其实只是个傀儡。

    武后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裁决一切政事时，李旦自登基后便被软禁在皇宫中，不得预闻政事。

    为防止李旦与忠于李唐的朝臣勾结，李旦不但不能随意出入宫廷，甚至在皇宫中也不能自由行走。

    而李旦却表现得十分顺从，他毫无怨言，反而更加小心殷勤的侍奉母后。

    所以不久之后，武后便放他回了豫王府，其实李旦才是名义上的皇帝，却被赶出了皇宫，但他显然乐见这样的结果，毕竟在豫王府，他能自由得多。

    不久之后，英国公的孙子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对武后。宰相裴炎趁机请武后还政于李旦，结果被武后以谋反罪名斩首。

    武后派三十万大军镇压扬州叛乱，徐敬业兵败被杀，英国公一脉从此销声匿迹。

    本次叛乱事件后，武后下诏，表示要还政于皇帝。

    李旦知道这是母后在试探他，便数次上表，极力推辞，请求母后继续临朝。

    武后于是顺水推舟，“接受”了李旦的请求，依旧独揽大权。

    李旦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经受住了武后的试探和考验。

    武后意欲成为盛唐的女帝，这个心思皇室贵胄焉能不知，李旦的表现很耐人寻味，他不推举，亦不反对。

    让他将李唐天下拱手相让，他实在做不到；但让他挑头来反对母后的野心，也是万万不能的。

    他这种不作为的态度使李唐宗室和武后同时感到恼火。

    武后毕竟权倾天下，她的心思自有人去琢磨。

    一直觊觎太子之位的武三思将一块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的白石献给武后，声称是在洛水中发现的。

    武后大喜，将白石命名为“天授圣图”，又加尊号为圣母神皇。称帝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李旦作为皇帝，不但无法阻止，还要随武后亲临洛水，参加“拜洛受图”大典。

    再后来，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起兵反对武后，结果都兵败身死。

    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纪王李慎、江都王李绪、黄国公李撰、东莞郡公李融、常乐公主等，或被逼自杀，或斩首市曹，或死于流放途中。

    李唐宗室几乎被杀戮殆尽，唯独地位最尊的李旦能够安然无恙。

    岁月不饶人，随着年岁渐高，武后加快了称帝的步伐。在她的授意下，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上表朝廷，请武后称帝。

    百官、宗室、外戚、四夷酋长，乃至僧尼、道士，纷纷劝进。

    看起来，武后称帝已经势不可挡，如今还令她如鲠在喉的就是两个太子了。

    一个是前太子李信，目前守卫边关，抵御魔种进犯，长城的特殊形势使李信的命运已经注定……

    武后真正放心不下的，倒是这个一贯逆来顺受的李旦。

    李旦表现得依旧乖巧，他也上表请母后称帝，并求赐武姓。

    李旦已经彻底跪倒在尘埃里，武后对这个看起来已经完全驯服的儿子反倒感觉恐惧了。

    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李旦与他的兄长实在是反差太大了，即使是寻常百姓也要生出些怒火和脾气来，何况李旦贵为九五至尊，就这么甘心顺从了？

    要么是残酷的政治已经完全扭曲了李旦的人性，要么是他在承受着非常的隐忍。

    前者令武后悲哀，后者则令她后怕。

    人不会忍一辈子，总有伺机发难的时候，忍得越久，发作起来就越酷烈。

    武后在苦闷和焦虑中试图寻找慰藉。她是万乘之尊，她想困觉的时候，自有人给递来枕头。

    于是，千金公主登场了。

    这又是一个政治畸形儿，武后与其亲近的同时在心底里有着无法言表的滋味。

    千金公主是高祖的女儿，乃是武后的公公，太宗皇帝的妹妹，从辈分上应属于武后的长辈。但武后为登基大肆屠戮李唐宗室的时候，千金公主为了保住性命和富贵，竟然主动要求做武后的义女。

    千金公主极善逢迎，每次入宫，总能找到机会和理由拜见武后，每次见面，又总能找出话题与武后相谈甚欢，想方设法拉近与武后的关系，成了武后最亲近的人。

    女人在闺房中处得久了，总会牵出一些隐秘来，何况这本来就是千金公主所期望的。

    眼见武后孤寡多年，而身体容貌都在巅峰，千金公主有过两任丈夫，深谙做女人的滋味。于是勾勾扯扯，绕来绕去终于把这个话题引到武后的心坎里。

    她将自己发掘的一个美颜壮男，本名冯小宝，暗中献给了武后，武后一试之后，身心舒畅至极，于是便将其留于宫中。为避免外人察知，方便出入宫禁，武后令小宝削发为僧，又令他改姓薛，取名怀义，与自己女儿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为一族，并命薛绍认小宝为季父。

    这个冯小宝本是长安市井之中卖野药为生的小货郎，他身体结实魁梧，又能说会道。大唐风气开放，一座豪宅中的侍女看上了他，便不时将他偷偷放入宅内秘会，不曾想两人乐儿忘形，被主人发觉了。

    这豪宅的主人正是千金公主，她盛怒之余窥见冯小宝一表人才，便亲自给他沐浴更衣，收在自己房中了。

    这冯小宝先是侍奉千金公主，后来又成了武后的面首，短时间内便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整个人如在梦乡中。

    但冯小宝，如今已更名为薛怀义，为人机灵得很，最初的兴奋过后，他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能只靠床帏的恩宠，也想做一番事业。有了武后的恩宠，一切手到擒来，顺风顺水。

    他既以僧人身份为掩护，于是奏请武后恩准，建白马寺院，武后爽快的照准，命他监修。恢宏的寺院落成后，薛怀义便成为白马寺的主持。

    薛怀义仍不满足，他有无穷的精力和兴致，他还要做得更多。

    他知道武后的心愿，他也丝毫没有忠于李唐宗室的信念，他一心想为武后的登基造势。身为白马寺的主持，他能做什么呢？

    薛怀义在龙床上勤劳耕耘的时候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一切都是为了武后，也是为了自己。

    这家伙足够机灵，干起事儿来还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幸运之神光顾了他。

    他带着一班僧人终于在浩如烟海的佛经里找到一部《大云经》，就是载初元年天竺僧人昙无谶翻译引入的那部经文。

    《大云经》里记载女主统治国家，最后又成佛。

    为了武后当皇帝，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经典了。

    为了普及《大云经》，他领着众僧人著出了专门解释《大云经》的《大云经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晦涩的经文加以演绎阐发，并和当时民间最流行的弥勒信仰结合起来，称唐宗室衰微，武后乃净光天女转世，就是这一世的弥勒，将以女身成为皇帝。

    薛怀义的这一做法很接地气，在民间造成了巨大的影响，为武后推翻男尊女卑的强大传统立下了奇功。

    武后大喜，她认为薛怀义是个真正的“宝儿”，对他更加恩宠，也一心想栽培他多建功勋，成为堂而皇之的股肱之臣。于是又命他监修明堂，此堂号称“万象神宫”，拟作为武后登基时的圣殿，有了此前监修白马寺的经验，最重要的是武后的悉心呵护，薛怀义出色的完成了使命。

    薛怀义一时风光无比，他以诵经为由，出入宫内乘着厩马，皇宫内官都成了他的侍从，武氏诸王为他牵马配鞍，诸多朝官见之以礼相让，称其为薛师。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自己的登基大业已经势不可挡。

    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坊间仍有些杂音传来，百姓们早已认可了这位大明宫的主人。

    一切的反叛都已平息，在告密风行和酷吏统治下，稍有异心都会被摁灭在萌芽之中。

    残余的李唐宗室瑟瑟发抖，能保得性命已经千恩万谢，哪里还敢忤逆。

    正当武后以为一切安好，她可以心满意足的时候，接连发生的几桩事令她警醒。

    身居高位太久，双眼逐渐被蒙蔽，围绕着她的权力漩涡，正在暗流涌动……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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