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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父亲的晨考，伽罗向父亲行礼后继续赶路。

    她穿过箴言回廊中的无数石碑，径直沿着石板路前行。

    她知道那道目光正自一块石碑后凝望着她，但她不想理会。

    回廊尽头，就是千窟城的中心，这座学者之城的象征，大图书馆。

    这是千窟城内最宏大的一座建筑，它位于山脚下，被无数绿色和黄色的树丛环绕着，通往大门的台阶绵延漫长，预示着探索知识同样是艰辛的旅程。

    植被掩映间可以看到有些窗口已经有亮光透出，这是勤劳的求学者在做早课。

    这种执着而不畏辛劳的精神令人感动，也是伽罗所敬佩的。

    但她现在越来越心生疑虑：如果即将袭来的是蔑视一切文明的风暴，这些典籍、箴言和为他们献上一生的人们，究竟拿什么来抵抗和捍卫？

    也许，在生死攸关的严酷时刻，面饼和刀剑都比典籍更有价值。

    城堡与塔楼的作用也远大于图书馆和箴言回廊吧。

    千窟城现在最需要的是强有力的守卫者。

    为了我所热爱的这一切，也许我应该做得更大胆一些，伽罗鼓励自己。

    走过了大图书馆，已到了山脚下，眼前是一段上山的路，有几百米长，沿着山体蜿蜒而上，两个转折之后，山路就到了尽头，山崖的侧壁上开始出现洞窟，抬眼望去，这一侧山体的崖壁上遍布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洞窟，要经过这些洞窟，需要走山上的无名小路，有些地方不得不徒手攀岩才能过去。

    转过这一面山体，在另一侧是更高更大的山崖，那里密布着更多的洞窟。

    那些洞窟之间全靠架设在崖面上的凌空栈道连接，人走在上面，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不禁惊心动魄。

    而逼近崖顶最高处的几个洞窟，位于极险峻的崖壁上，也不见有石阶和栈道的痕迹，究竟是如何开凿的，如今已成谜团。

    这几个洞窟，连同在壁立千仞的石岩中凿出的一百一十三尺多高的巨佛像，学者们反复研究也无法解释前人们到底是如何开凿而成的。

    普通的百姓们则早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这不是人力能够造就的，一定是神的手笔。

    这里才是千窟城的发源之地。

    据典籍记载，在神祇兴旺的年代里，一位修行高僧路经此山，瞬时开了慧眼，见到山体间霞光闪耀，浮现出万佛金身，他认为终于找到了灵山，于是不再四处跋涉，驻足于此，在岩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

    此后又有无数高僧、禅师们继续在此建洞修禅，无数画工匠人将一生的才艺和心血奉献给洞窟中的壁画、塑像和石刻，历经百年不断的开窟、作画、塑像，终于在这绵延数里的山体中造就了人间奇迹。

    由于无数的人们聚集在里，山脚下渐渐形成了村落，后来丝绸之路上的行商们来到这里贩卖货品，渐渐的各类行业聚集，终于形成了城市。

    这城市是由山崖间的无数洞窟发源而来，所以名为千窟城。

    实际上，这里洞窟的总数并不足千，伽罗曾经在无数次登崖时用心统计过，她数出的洞窟数量只有七百三十四个。

    她曾为此去图书馆中向一位老学者考证，老学者晃着花白的头颅沉吟许久，最后对她说，那山崖还有许多未发现的秘密，前人既然以千窟命名，一定是有道理的，那座山上的神迹至今无法破解，或许还有几百个洞窟尚未显现。

    伽罗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这些学者整日埋首书卷，就不能去实地考察一番？

    总是在前人们写过的故纸堆里穷究能有多大的突破呢。

    不过此刻，伽罗可没有心情来考证古迹，她要求索的都是迫在眉睫的难题。

    山路难行，但伽罗并不在意，她已在崖间上下无数次了，许多险峻之处于她而言也是如履平地一般。

    千窟城的市民们难以想象，这位素日里仪态端庄的大小姐行走在颤巍巍的栈道索板上依然如此优雅。

    山风起时，整日行走在崖间栈道上的行者和工匠们也要紧紧握住绳索，小心的挪动脚步，并尽量不去看下面的万丈深渊。

    伽罗在栈道上行进，非但没有用手去握绳索，反而将一支羌笛递到唇边，轻轻的吹起来，古老的乐器发出悠扬哀婉的笛声，在山崖洞窟间回响。

    有些地方栈道破损，形成了断空，伽罗跨步一跃而过，笛声毫不停歇。

    山崖上的洞窟形制多样，有修行者栖身的禅窟，有当权者主建的塔柱窟和殿堂窟，最多的是佛家的佛坛窟、壁龛窟、大像窟、涅槃窟等，各个洞窟的大小相差甚远，大的堪比礼拜堂，小的高不盈尺，只能放下一个小香炉。

    伽罗越登越高，直到栈道断绝，她站在峭壁前，抬头仰望着四十尺之上的一个洞窟，洞窟的位置恰好在崖壁大佛的头顶斜上方，也许是当年凿刻大佛时工匠们留下的洞窟，也许是大佛成像后又有修行者开凿的洞窟，真相已无法考证，但无论怎样，这种难度的工程都是很卓绝的手艺。

    敢攀登峭壁进入这个洞窟的，都是不要命的勇士，还必须有高超的攀岩本领，千窟城已经很久没人踏入这个洞窟了。

    伽罗把羌笛放回怀里，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天光乍亮，这里还没有人迹。

    她紧了紧腰带，又蹲下身子，将穿过靴袢的驼毛线解开，绕过靴底和靴帮重新系紧，确保略微肥大的乔鲁克靴能跟脚。

    收拾停当后，伽罗仰头观察，很快选定了一块高出头顶一米多的凸出的岩石，然后她后退了几步，疾跑、发力，在岩石下方一跃而起，伸出右臂，手指一下子钩住了那块岩石的边缘，就这样将自己整个身体悬吊在沿壁上。

    还好不会有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伽罗顽皮的笑了一下。

    攀岩和骑马一样，是这位自幼便被严格教养的大小姐私下里最喜欢做的事儿，攀岩比骑马还要更过分一些。

    幼年时的伽罗因为攀岩总弄得自己伤痕累累，帕孜勒沉浸在典籍中，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伽罗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许多奶妈轮流喂养她，除了不同奶妈的人奶，她还喝过羊奶、牛奶、驼奶，甚至狼奶，婴儿时的伽罗体质就奇佳，少女时她的个头比同龄的女孩高出一截。

    女仆们抚养她长大。那些女仆都很宠着她，给她缝补袍子，帮她隐瞒攀岩的事儿。

    那些年，伽罗的袍服更换的最频繁，因为总是被她攀岩时又磨又刮的弄破，女仆缝补都没有她破坏来的快，好在伽罗的身高也在不断增长，事情总算没有露馅儿。

    尽情玩耍的时光到她成年后便结束了，父亲的管教十分严厉，家里也常有阿訇，伽罗的言行举止都有人教导监督，作为城主千金，她必须举止得体。

    伽罗无法像幼年一样去攀岩了，不过，数年的磨练已经让她成为了一个攀岩高手。

    在陡峭的岩壁上攀来爬去不但极大的增强了伽罗的体能和平衡感，而且赋予了这位大小姐过人的胆识。

    谁能想到，在人前素来袅袅婷婷的大小姐，能在险峻的悬崖上如猿猴般攀援腾挪，从一个洞窟跨到另一个洞窟。有些地势，连大胆的匠人都不敢尝试。

    正是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洞窟内，伽罗撞见了一个人，从此有了非凡的际遇，改变了她的一生。

    晨风送来雪菊淡淡的药香味，伽罗悬空的身子随风微微摆动。

    她用左脚尖蹬住了一块岩石，将身子贴近岩壁，岩石只是微微突出，不是很适合蹬踩。现在的伽罗，其实不用遵循从前攀岩的要领了，但她还是习惯把动作做到位。

    伽罗左脚用力试了试，有些打滑，看来脚下借不上力。

    没有关系，伽罗右手指抠住岩石边缘，右臂弯曲，整个身子便被右手提起来了。

    她用左手寻到了上方两块岩石之间的一道石缝，抠住，换右脚，这次踏到了一个足够借力的位置。

    伽罗松了右手，靠左手和右脚在岩壁上撑持住身体。

    抬头看上方，两米多高的地方有块鹰嘴一样突出的岩石。如果直接跃到那里能快许多，就是有点儿冒险。

    伽罗又看了眼脚下，三米多的下方是一段栈道，栈道狭窄又破旧，风化得厉害，如果不慎掉到上面，很可能砸坏栈道，整个人滚落到下面的山涧中去。

    看着真吓人，不过，越是艰险，伽罗的斗志便越旺盛，她此时内心烦乱，迫切要寻求师傅的教导。

    如果此刻是右臂就更有把握了，伽罗心想，不过就算是左臂也应该没问题。

    伽罗的左手在石缝里猛然发力，同时右脚用力蹬踏，整个人一下子贴着岩壁向上蹿去，这样腾空在悬崖峭壁上实在是胆大妄为，伽罗的身子跃起五尺多高，那个鹰嘴岩已到了眼前，伽罗右臂一探，手指钩住了鹰嘴。

    鹰嘴岩突出岩壁有三尺多，伽罗的双脚都无处蹬踏了，她就这样再次把自己悬在了半空中，只是，这次的位置更高更险了，她的身体已经仅凭一条手臂垂吊在不见底的山涧上方。

    这次换到右臂了，伽罗吸了口气，右臂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借着右臂之力，整个人一跃便到了鹰嘴岩的上方，伽罗用脚在鹰嘴岩上一踩，再次高高跃起，换左手又攀住了上方的一块岩石，右脚探进了一块岩壁中的凹陷位置。

    到了这里，佛顶洞窟几乎触手可及了。

    动作再轻一点。如果连师傅都察觉不到我攀岩进洞，说明我的功力又大进了，伽罗想给师傅一个惊喜。

    她用右手沿着上方一道岩缝向右摸索，手指抠到一处着力点，用左脚尖挂住岩石表面，贴着岩壁向右移动身体，与寻常攀岩者不同的是，伽罗的主要着力点不在腿部，而是在两只手上，这是她从师傅那里获得的最大改变。

    她两只手臂的力量，尤其是右臂，超乎想象。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像做游戏一样仅凭手臂支撑就轻盈的攀到任何一座洞窟中。

    不过伽罗从不愿放纵自己的力量，这也是师傅反复教诲的，既然是攀岩，就该按照攀岩的要领来。该用腿发力的，就别用手来替代。

    可是，一个人掌握了一门本事后，那本事已成为能力，早融进了她的四肢百骸之中，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不知不觉就会施展出来。

    伽罗虽然表面上还像小时候一样手脚并用来攀岩，其实已经主要是靠手上的功夫了。

    她在峭壁上腾空跃起的动作更是普通攀岩者不敢想象的冒险。

    平移到了合适的位置，伽罗手臂一用力，身体在空中一转，轻巧的翻进了洞窟里面。

    洞窟内，横卧着一座巨大的塑像，塑像戴着一个奇异的面具，将双眼和半边脸都笼罩其中，看身形是一个女像。

    在这千窟城的洞窟中，所塑之像居然不是佛陀，也不是菩萨或护法，着实奇怪。

    塑像前面的蒲团上，一个老者佝偻着身子背向着洞口，低垂着白发的头颅。

    伽罗刚进了洞口，老者已然察觉，他回过头来，目光中金光四射。

    见到伽罗，老者目中的金光瞬间消失了，他转过了头，继续坐在蒲团上，脸朝着横卧的女像。

    看来，在我入洞之前，师傅真的没有察觉到呢，不然他的眼中不会显露出金光，伽罗有点窃喜。

    但是也别得意哦，伽罗赶忙给自己泼点儿冷水，也许师傅是又让自己入定了，所以对周遭的反应失去了灵敏。

    师傅的这个修为真是可怕，他怎么能做到数日不吃不喝不动，如石像一般？

    千窟洞里有不少禅修者，没听说谁能做到像师傅这样的。

    这……应该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吧……

    或许只是自己坐井观天，没见识吧。

    自己现在的修为，放在两年前，那时的自己也会认为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如果父亲知道了，或者那个自诩为漠地第一勇士的家伙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伽罗想象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很想笑。

    女孩子怀揣着天大的秘密，却瞒住了最亲近的人，这种感觉令人有点小愉悦。

    但是在这个白头老翁，她的师傅面前，伽罗的那点小窃喜和小愉悦很快烟消云散，就像一缕细沙被漠地的风暴瞬间卷走了一样。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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