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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兰陵王挣扎着扑到水面上，大口喘着气，然后他又潜下去，再次寻找木兰，几次之后，兰陵王的体力耗尽，手腕和身上的伤口被蛰得刺痛不已，他只好放弃了搜救，顺着水流泅到岸边，躲在隐蔽处观察了一阵，幸好没有鹰堡的卫兵和菲达伊们追来，这才上岸。

    这次鹰堡之行，兰陵王在九死一生中侥幸活命，也了结了与香娘的一段情愫，但同时失去了一只手，还有宝贵的木兰。

    他上岸之后，拖泥带水的脚步无比沉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

    翌日清晨，朝霞满天，映红了山谷，竹楼前的溪水叮咚流淌，发出悦耳的声响，微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声声叹息，缕缕黑焰使天堂花园美丽的晨景蒙上了不祥的阴霾。

    溪水边的芦苇丛中开始有虫鸣的声音，一只生有薄纱般透明翅膀，身体纤细轻盈的螟蛉小心翼翼的落在一截削尖的苇杆上，它感觉不安，因为苇杆的空洞中隐隐有细微的气流。

    果然，苇杆晃动了一下，螟蛉惊飞了。随即苇杆升起，一个湿漉漉的长头发的脑袋露出了水面，是个女孩，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缓缓的爬上岸来，接着她又在水中拽出一个男孩来，但男孩已经没有知觉了。

    女孩的袍子完全贴在身上了，显露出她微凸的胸部和纤弱的身材，男孩的袍子则全掀到了腰上，这是在水中奋力挣扎造成的。他的身材纤瘦，皮肤一片煞白，隐隐泛出青色。

    女孩在男孩的胸部用力按压了几下，又俯身在他脸上往他嘴里吹气，施救了好一阵男孩都毫无反应，最后女孩放弃了。

    她把男孩的长袍整理好，别让他这样狼狈不堪，然后将他慢慢的沉入水中。

    女孩在溪边站起身来，原来在这片溪水中，有不止一具浮尸，还有一头被烧掉了大半羽毛的孔雀鸟，在溪水边濒死的挣扎着，在它的上方，就是那一排的竹楼，如今都化为了焦炭。

    昨夜，一座竹楼燃烧起来以后，这里很快就成了火烧连营。来不及出逃的花农们全部葬身火海。曾经美如仙境的溪水竹楼现如今成了烈焰地狱的惨象。

    女孩正是花园使者之一的库丽仙，昨夜为了躲避那头疯狂喷火的魔兽，她带着男孩跳到了溪水中，那蓝色的火焰太可怕了，一个花农想救她们来阻挡魔兽，结果被魔兽的蓝焰吞噬了，花农就像融化了一样变成了灰烬。

    她们吓得整个人不得不潜入冰凉的溪水里，库丽仙在情急之下想到了利用中空的芦苇杆呼吸的方法，但男孩被吓得大叫，库丽仙怕他的叫声引来魔兽，便将他用力按到水面下，男孩剧烈的挣扎，库丽仙便更加用力的按住他的头，直到他不再挣扎和呼叫了。

    等到库丽仙认为危险过去了，可以露头上岸的时候，她发现，男孩已经溺水死亡了。

    自己居然亲手杀了人，还是一直跟自己为伴的男孩。但库丽仙既不害怕，也不内疚，生存本来就是很奢侈的，她只想活下去。

    她走到甬路上，向着黑烟最浓重的方向走去，那是花海的方向。

    在那里，库丽仙看到繁盛的奇花海洋大半成了漆黑的焦土，没有被火焰燎到的区域则被践踏的稀烂，在花和果实混合的烂泥中躺着已经奄奄一息的魔兽，身躯足有两头牛一般庞大，没有鳞甲覆盖的兽皮上满是弩箭和刀伤，好大一片泥土都被浸成了血红色。

    地上还有士兵焦黑的尸体和断肢，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斗，在疲惫的卫兵中间，站立着面色灰败的长老，一夜之间，他好像苍老了许多。

    他反复推演，制定了万全之策，没想到却遭遇了这种意外，花海毁了，天堂花园也就完了，神堡还能依靠什么立足？他又该如何驾驭一切？

    加白列还活着，但他却羡慕起在嗜血菲达伊事件中不幸殒命的长老们了。

    白衣菲达伊们也赶来了，她们两手空空。为首的菲达伊小心翼翼的靠近长老，轻声向他禀告了笼车那边发生的事，她们和卫兵组织了两次搜查，都没有发现兰陵王和木兰的踪迹，她（他）们很可能已经葬身水底，被水下的暗流卷走了。

    加白列的神情恍惚，眼神空洞，人们甚至不敢确定他有没有听清菲达伊的汇报。

    连库丽仙都觉得，长老身上的光辉消失了……

    加白列如同石塑一般凝立了很久，才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他机关算尽，却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那个叫花木兰的女战士就算葬身水底，也不肯被他收服，他究竟错在什么地方呢？

    他一心想成为令鹰堡中兴的功臣，结果却加速了它的崩溃！

    都是那个叫花木兰的女战士……她毁了鹰堡，毁了他的一切！

    呼……

    奄奄一息的喷火兽喉咙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将死的它一口口吐出胸腔中的气，吸进的却越来越少。粉红色的血水和花瓣的汁液从它无法合拢的大嘴中淌出……

    加白列长老一瘸一拐的走近了喷火兽，喷火兽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了它的主人，鼻翼翕动着。

    加白列望着他亲手饲育和驯化的喷火兽，慢慢的撇起了嘴角，那只独眼表面猛的闪过一道寒光……

    噗……他将手杖的末端狠狠的扎向喷火魔兽的脑袋，并用力向下按压，他两手转动着手杖，将上半身都压在了手杖上，终于将手杖贯穿了魔兽的脑部，钉进了花海的泥土中。

    喷火兽在他脚下不断的颤抖和呻吟着，它在花海中发狂的时候也没有将火焰喷向长老，现在，长老却恨不能将它碎尸万段。

    鹰堡从此一蹶不振，赤焰盟誓在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日落海的城邦领主们再不将鹰堡放在眼里，只有残留的几个赤焰使者和杀手们有时还假托鹰堡的名声来跟雇主抬价。

    当草原骑兵开始狂飙突进的时候，一支西征的骑兵到了这里，苟延残喘的鹰堡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便被踏平，城堡内的人全被杀光，坚固的堡垒则被拆毁得只剩断壁残垣，曾经令无数君王和领主闻风丧胆的阿拉穆特神堡就这样消逝在历史长河中了……

    嗥……魔兽在生命尽头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

    长安街头，见多识广的长安人正为一场魔兽巡街的大戏渐入佳境而喧嚣着，人声沸腾，气氛无比热烈。

    一个白衣男子身处人群之中，但热闹喧哗的西市游街场景丝毫感染不了他。

    他的目光如潭水般冰寒且深沉，他整个人如在冰窟之中，散发出的寒意令周围的长安百姓不由自主的远离他，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个面庞如雪的沉默少年。

    这两人就如同冰华与腊梅相伴，虽然也随着人群一路前行，其实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中。

    对他们有所感应的，恰恰是万众瞩目的笼子中那两头魔兽，猛狼变得愈发狂躁，连一直酣睡不醒的山猪也睁开了细长的眼睛。猛狼和山猪的气息都变得粗重，狼的喉咙里还发出了呼噜噜的声响，山猪翻身站起，巨大的身躯一动，笼车立刻咯吱作响，带着前面的驮马都趔趄了一下。

    围观的长安百姓愈发兴奋起来，无数手指对着笼车指指点点，幼童们尖利的惊叫和吵闹声此起彼伏，气氛愈发热烈。

    猛狼和山猪同时感受到一声遥远且深沉的兽嗥，带着呜咽和哀鸣，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长廊，自莽荒的神话时代起源时传来……

    那时，这里是它们的家园，它们的族群遍布大地，繁衍兴盛。

    它们奔跑，它们猎食，它们自由自在，虽然也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日子，上天的灾像令它们恐惧，天火肆虐使无数同伴丧生，但万物轮转，尸体会化为青草，焦土会萌生新芽，幼崽嗷嗷待哺，不久又是一片生机。

    这是它们的土地，直到那一天，天空中出现无比巨大的阴影，那些灰色的两脚兽带着各种亮闪闪的家伙出现在大地，一切都开始改变，它们也曾经以为这又是一种上天的灾像，不久就会过去，但这次不一样了。

    那个巨大的阴影始终停留在空中，后来在那阴影的旁边出现了更大的阴影，那些两脚兽在大地上越来越多，巨大的高塔刺破了天空，扎入了大地深处，带来了地心深处难以名状的恐怖之物，这块大陆的灾厄从此降临了。

    一只透明的鸟以极快的速度煽动着羽翼在长安的街头一闪而过，猛狼和山猪如遭电击一般猛然哆嗦了一下。

    白衣男子的心头也如触电般狂跳不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身旁的少年立刻感觉到了异样，他抬头望向他的首领，也是他的恩人和师父。

    “师父，你也感受到了吗？”少年问。

    “什么？”白衣男子有点恍惚，那只鸟掠过的瞬间带给他的冲击还没有消失。

    “魔兽们的痛苦和愤怒，弈星感受到了。”少年说。

    看来，我们的感触还不一样，白衣男子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被这样囚禁着巡街，魔兽们当然应该痛苦和愤怒。”

    “师父，奕星感受到，魔兽的痛苦和愤怒有着更久远的渊源，并非全因为此刻被囚笼中游街，它们对围观的这些百姓，并没有恨。”

    少年语音轻柔平缓，毫无情绪起伏，有一种佛音般的慈悲感。

    白衣男子闭了一下眼睛，他的丹凤眼黑睛微藏，眼尾平滑上翘，开合极具神韵。

    “无论风如何起，风起时，每片叶子都会被扫过。”

    少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忍的忧色，“师父，棋局可大可小，方圆间只框定魔兽和大唐的官吏不就够了吗？”

    白衣男子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对于一贯雍容优雅的他而言，这就是明显的不悦了，少年的脸色立刻白得透明，此刻突然要改变恩师谋划已久的方略确实有些唐突了。

    “棋局太小，一切就都没有效果。世间本就难有两全之策。”

    白衣男子轻轻说道，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祖父当年兵临长城脚下，一念之仁，本是大善之举，却到今天还被当朝诟病，他自己也被掘墓砍棺。”

    少年低下了头。

    车队在一片喧腾中穿过一条条街道，前面已经抵达了皇城，皇城卫队身着闪亮的明光铠在道路两旁列队，皇城大门一侧的道路已经戒严，只有对面的道路可以容纳百姓围观，但也要站在列队的卫兵们身后。

    一路随着车队围观的人流到了这里突然拥堵起来，好在长安城足够大，这条主街更是宽阔，人流虽然拥挤，秩序还算完好。

    则天武后治下，对官吏的考较细致又严格，皇城脚下，尚书省、鸿胪寺和太常寺的一任长官都在朱雀门前守望，负责治安的官吏们如临大考，早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决不会使人群踩踏，场面纷乱。

    统领车队行进的仪仗队长官虽然骑在马上威风八面，其实他更想钻入围观的百姓中做个旁观者。

    魔兽的野性令他震撼，仪仗队马匹的恐惧似乎也传导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右眼皮突突的跳个不停，这可不是好兆头。

    这一路走过来，他感受过电流穿体的麻酥，还领略到寒气侵体的颤栗，种种怪异让他整个人如在冰窟之中，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但他此刻能做的只有默默的祈祷，唯愿最后的这段行程能够平安度过。

    他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如果能正常交差，他一定要辞掉官差，或者向上峰申请调岗，这些年下来他捞取和积攒的钱财足够他余生的用度了，人生到了这时候，会分外的渴求安稳。

    与仪仗队长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相反，此刻站在朱雀门的队列前，迎接车队的司禋员外郎正志气高昂。

    他乃是祠部次官，日常的工作是主管祭祀，这次受上峰亲点，令他主持今天的仪式，考虑到仪式的最后有武后亲临，兹事体大，能授予他这个重任，固然是由于他素日的表现优异，更是因为他善于进取，寻门道拜见过武后的红人牡丹方士。

    那位高人一边品茗一边扫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说他的头上很红。

    他归来后反复琢磨揣度，认为这句话寓指他鸿运当头，果不其然，这次让他获得了这个主持仪式的委任，他表现的机会来了！

    眼见仪仗队的旌旗在望，员外郎双臂袍袖一展，两侧的皇城卫队立刻小跑着上前，呈合拢之势列队，待车队进入皇城卫队的合围之内，众卫士用手中的戈杆顿地，一齐发出吼声，借此彰显皇城的警戒和威严。

    众卫士的这一声吼可是员外郎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要求众人的吼声务必自胸腔中喷薄而出方能中气十足，而且还要前后齐整。

    看似简单，其实要众人一声也是颇有难度的。

    员外郎对众卫士方才的表现还算满意，这一声吼十分提气，把乌合百姓的嘈杂声都震得消停了，完全达到了员外郎预想的目的：吼出了皇家的威严气象，吼出了镇场清噪的效果。

    开篇不错，员外郎十分振奋，他自袍袖中请出一个卷起的锦轴，恭敬的举过头顶，然后准备展开卷轴。

    嗷……一声野兽的嗥叫猛地自仪仗车队中发出，引得众马匹恐慌的嘶鸣起来，惊得员外郎险些将卷轴掉到地上。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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