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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珏到京那天，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来得急，午时前天还是晴的，午时刚过云层就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等城门口的传令兵骑着快马跑进来报信的时候，雨又停了。

    “三百骑兵，裴将军的旗号，已经过了十里亭！”

    午门外早就清了场。

    裴珏没有从正门进城，而是走的西边的武安门。

    三百骑兵在武安门外列队卸甲，马蹄溅起的泥水在石板路上留了一长串湿漉漉的印子。

    裴珏翻身下马的时候，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边关的风沙。

    他个子很高，比沈肃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厚，脸上被西北的日头晒出了一层深深的黝黑，下颌的线条硬朗，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一看就是常年在马背上风吹日晒的人。

    他把佩刀解下来交给身后的副将，抬脚就往宫城方向走。

    副将追了两步。

    “将军，兵部交接的文书还没……”

    “回来再办。”裴珏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他直奔东宫。

    太子书房的门开着，裴珏走到门口的时候连靴子上的泥都没来得及刮。

    值守的内侍拦了一下。

    “裴将军，殿下正在……”

    “让他进来。”太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裴珏跨进门，单膝跪地。

    “末将裴珏，西北献捷，参见殿下。”

    太子搁下手里的笔，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起来，别跪着了，满身的泥巴把孤的砖都弄脏了。”

    裴珏站起身，没有客套。

    “殿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太子挑了挑眉。

    “刚进门就有事求，连寒暄都省了。”

    “末将不擅寒暄。”

    太子笑了一声。

    “说吧。”

    裴珏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末将此次西北平乱，斩敌主将拓跋赤那，收复三座边城，按例当记首功。”

    太子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份战报孤已经看过了，兵部拟的封赏折子也到了，正四品明威将军，食邑三百户。”

    “末将不要封赏。”

    太子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住了。

    “你说什么。”

    “末将不要将衔，不要食邑。”裴珏的嗓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咬得结实。“末将只求殿下一道旨意。”

    太子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

    “什么旨意。”

    “彻查忠勤侯府宗族文书篡改案。”

    太子的手指在文书封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裴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末将知道。”

    “你拿一个正四品的前程，换一道查案的旨意。”

    “末将的前程不值钱。”裴珏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但末将的妹妹只有一个。”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后檐角滴水的声音。

    “你跟你那个老师倒是一样的脾气。”太子忽然说了一句。

    裴珏没接话。

    太子走回案后坐下来，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令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了太子金印。

    “拿去。”

    裴珏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着大理寺会同宗正府，彻查忠勤侯府宗族文书有无篡改伪造之情，一应涉案人等不得阻挠推诿，违者以抗旨论处。

    裴珏将诏令贴身收好，退后一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末将多谢殿下。”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拨弄着笔架上的狼毫。

    “行了，起来吧。”他顿了一顿。“你那个妹妹，如今住在首辅府上。”

    “末将知道。”

    “首辅对她不错。”

    裴珏直起身子。

    “所以末将更要把该办的事办了，不能让旁人替她扛一辈子。”

    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

    裴珏出了东宫，翻身上马直奔首辅府。

    他到的时候，身上的铠甲已经卸了，但里面那件半旧的武袍还带着汗渍和尘土，一股子干燥的沙土气混着马革的味道。

    首辅府的大门开着，沈管家在门口迎了上来。

    “裴将军，大人在前厅等着呢。”

    裴珏点了一下头，大步往里走。

    他走过前厅的回廊，穿过月亮门，一转弯就看见了中庭。

    中庭不大，铺着青石板，正中间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裴若瑜站在中庭尽头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浅藕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院门的方向。

    裴珏走进院子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锁在了他身上。

    他比她记忆中高了整整一头。

    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不再是少年时候那种跳脱的步子，而是沉稳的大步流星，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带着行伍中练出来的节奏。

    脸也黑了，黑了很多，两颊被风吹出了一层粗糙的纹路，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但那双眼睛没变。

    裴珏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了。

    他仰头看着台阶上那个穿着浅色裙子的姑娘，喉结滚了一下。

    裴若瑜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级台阶对望了好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裴珏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旧锦囊。

    锦囊的面料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系口的绳子打着一个死结，看得出被人贴身揣了很久。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裴若瑜面前。

    他比她高出太多，低头看她的时候几乎是俯视的角度。

    裴若瑜仰着头，杏眼里映着他那张被边关晒黑了的脸。

    裴珏把锦囊塞进她手里。

    “里面是母亲亲手写的你出生时的庚帖。”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被风沙磨了好几年。“还有嫡长女入族谱的原始底档，和当年族中三位长辈的见证签押。”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

    “全是周氏篡改文书之前的原件。”

    裴若瑜低头看着手里的锦囊，指尖摸到那褪色的绸面和磨毛了的边角。

    “你怎么会有这些。”

    “母亲走之前，把这些东西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老仆，让他转交给我。”裴珏的声音涩涩的。“我拿到的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收着，等有一天能用上的时候再拿出来。”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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