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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若瑜出门时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根银簪，衣料洗得柔软，颜色也压了下去，瞧着便像中等人家的小姐。

    冬雀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只竹篾药篓，篓中放着几包药渣和两支空瓷瓶，拿来遮掩去南市采买药材的由头。

    马车避开朱雀大街的车马，从侧巷转入南市铺面街。

    裴若瑜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行人还不多，几家绸缎庄和茶叶铺子才卸下门板，伙计提着水桶往门前泼水，湿痕沿着青石缝慢慢散开。

    “姑娘，到了。”

    冬雀指向巷子东头一间挂着青布幌子的铺面。

    裴若瑜下了车，站在门前打量片刻。

    招牌上写着聚宝斋三个字，字色旧黄，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瞧着只是一间寻常古玩铺子。

    她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用绒布擦一只铜香炉，炉腹被擦出一点旧亮。

    “掌柜的。”

    裴若瑜走到柜台前。

    掌柜抬头看她一眼，放下铜香炉。

    “姑娘看什么？”

    “不看物件，想请掌柜帮忙辨个花样。”

    裴若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后放在柜台上。

    纸上以细笔临摹着一枚玉珏纹样，螭龙衔珠，龙身盘转，鳞片线条细密，尾端收进一朵祥云里。

    这纹样是她前夜从那封旧信背面拓下来的，信纸年岁久了，泛出陈旧黄意，纹样线条却还清楚。

    掌柜拿起纸，凑到灯下看了看。

    裴若瑜看见他推老花镜的手指停了半瞬。

    掌柜把纸放回柜台上，口气拿得很稳。

    “姑娘这花样从哪儿来的？”

    “家中长辈留下的旧物，上头纹样磨得模糊，想请行家认一认，究竟是哪一朝哪一年的制式。”

    掌柜的视线又在纸面上留了两息，随后摇头。

    “老朽眼拙，认不出。”

    裴若瑜笑了笑。

    “掌柜方才看这纹样时，手停了一下，倒不像认不出的样子。”

    掌柜摘下老花镜，搁在柜台上，脸上的客套也收了几分。

    “姑娘，我这铺子小本经营，不敢胡乱给人断物。”

    “这纹样老朽确实没见过，姑娘若想找更懂行的，城东琉璃厂那边的铺子多，去那里问问更合适。”

    他说完便站起身，抬手向门口一让。

    这是送客的意思。

    裴若瑜将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叨扰掌柜了。”

    她转身出铺，冬雀连忙跟上。

    两人沿巷子往西走了十几步，冬雀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姑娘，后头有人。”

    裴若瑜没有回头，脚下仍照常往前走，嗓音压低。

    “什么模样？”

    “灰衣裳，戴笠帽，从铺子那边巷口出来的，一直跟着咱们。”

    裴若瑜脚步未乱，反而放慢了些。

    “前头有家布庄，进去。”

    冬雀应了一声，两人拐进街角那间布庄。

    布庄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几个妇人围着料子挑挑拣拣，伙计抱着布匹来回穿行，门口晒进来的光落在一排排花色上。

    裴若瑜牵着冬雀从前门进去，穿过两排布架，径直由后门进了小巷。

    小巷通往隔壁干货铺子，干货铺子的前门开在另一条街上。

    她们从干货铺子出来后上了马车，车夫扬鞭往北走，没再经过聚宝斋所在的巷口。

    冬雀坐在车里拍着胸口，药篓在膝上轻轻晃。

    “那人是谁呀？怎么好端端就跟上来了？”

    裴若瑜靠着车壁，指尖搭在膝头，一下一下轻叩。

    “掌柜认得那个纹样，只是他不敢认。”

    “为什么不敢？”

    “认了，就得说清自己从哪里见过。”

    “说清了，便会牵出旁的事。”

    冬雀听不明白，可瞧见姑娘神色，知道这话不能再往下追，便老老实实闭了嘴。

    马车回到首辅府时，已过午时。

    裴若瑜回到西厢，关上门，让冬雀守在外头，不许旁人进来。

    她从梳妆匣夹层里取出一块碎玉。

    这块碎玉是她母亲的遗物。

    当年母亲过世，身边旧物大多被继母周氏收走，唯有这块碎玉太小太碎，藏在一只旧荷包夹缝里，才被她悄悄留了下来。

    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断口粗糙，上头还留着半截纹样。

    她把碎玉搁在桌上，又将那张拓下来的纹样图展开，压平纸角。

    螭龙尾部化入祥云的那段弧线，恰好能与碎玉上残留的半截弧线接上。

    两处纹路贴合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裴若瑜的呼吸轻了些。

    这枚玉珏原该成对。

    母亲手里有半块，另一半，大约就在旧信所指的地方。

    她把碎玉和纹样图并排放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抄药典。

    这本药典是她从江南老家带来的，母亲生前亲手抄录，里面夹着不少批注和旁注，全是母亲的字。

    她翻到灵泉那一章。

    大雍药典正本里关于灵泉的记载寥寥几行，只说此物罕见，可治外伤，可养气血，却不入修行之道。

    母亲手抄本里多出一段旁注，字迹写得又小又密，藏在页边空白处，叫人一翻便容易错过。

    灵泉之能，仅见于旧朝宗室嫡脉及旁支血裔，世代递减，至第三代多已消弭，若遇同源之玉，泉脉感应可激。

    裴若瑜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指尖慢慢凉下去。

    旧朝宗室。

    前朝。

    她合上药典，放回书架，又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风从枝上穿过，吹落几片花瓣，花瓣沿着阶石缝隙滚到墙根下。

    她看着那几瓣落花，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理过。

    旧信上的玉珏纹样。

    母亲遗玉上吻合的断口。

    药典里关于前朝血脉的灵泉记载。

    掌柜认出纹样后生出的避让。

    巷口跟踪的灰衣人。

    这些零散线索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她不敢贸然往深处想，也不能贸然开口去问。

    门外传来冬雀的声音。

    “姑娘，该给大人换药了。”

    裴若瑜收回视线，把碎玉重新藏回荷包夹缝，荷包塞进梳妆匣暗格。

    她洗净手，端着药箱去了正房。

    沈肃靠在床头翻一本兵部条陈，见她进来，把条陈放到一边。

    “出去逛了一圈？”

    “去南市采买了些药材。”

    裴若瑜打开药箱，取出纱布和药膏。

    “南市热闹吗？”

    “还行，人不算多。”

    她替他解开肩上的纱布，动作轻，手也稳。

    伤口收合得不错，已经结起薄痂，四周红肿也消了大半。

    “这两日好得快。”

    她一边上药膏，一边说道。

    沈肃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

    “嗯。”

    她换好新纱布，收拾药箱时，手指在药瓶上多停了半瞬。

    沈肃看见了。

    “瑜娘。”

    “嗯？”

    “南市那一带巷子多，下回出门，让陆羽跟着。”

    裴若瑜抬头看他一眼。

    他说得寻常，像是顺口叮嘱一句天气凉，记得添衣。

    “知道了。”

    她合上药箱，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大人。”

    “说。”

    “大人认得聚宝斋这间铺子吗？”

    沈肃翻条陈的手没有停。

    “南市东巷那间？”

    “嗯。”

    “知道。”

    裴若瑜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神情和口吻都未起波澜，偏偏正因如此，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转身出了正房。

    她前脚离开，沈肃手中的条陈便放了下来。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停在门口她方才走过的位置。

    约莫半炷香后，陆羽从侧门进来。

    “大人。”

    “说。”

    “裴姑娘今日去了南市聚宝斋，拿了一张纹样图请掌柜辨认。”

    “掌柜看过之后推说不识，随后请她出门。”

    “姑娘离开铺子不到一盏茶，铺子后门出来一个人，跟了姑娘两条街，被冬雀发现后甩掉了。”

    沈肃的手指搭在膝头，没有动作。

    “那人跟丢之后回了哪里？”

    “回了聚宝斋后巷一间暗宅，属下的人盯着，那间暗宅半个时辰内来了三拨人。”

    “认出来了？”

    “面生，但其中一个人的腰牌上刻着一个字，属下没看仔细，只确认并非朝廷制式。”

    沈肃闭了闭眼。

    “聚宝斋是前朝余孽的暗桩，这件事我三年前就查到了。”

    陆羽脸色当即变了。

    沈肃开口很低，屋里静，才听得清。

    “她今日拿那张纹样图去认，那些人一看，便会知道她手里沾着什么东西。”

    “螭龙衔珠玉珏，那是前朝宗室信物。”

    陆羽嘴唇动了动。

    “大人的意思是，裴姑娘她……”

    “她已经在查了。”

    沈肃睁开眼，目光沉在窗下昏光里。

    “药典里的旧注，碎玉上的断痕，信纸背面的拓样，她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那大人打算……”

    “盯紧聚宝斋那边，别惊动他们，也别拦她。”

    陆羽张了张口，到底没再多问，领命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肃把目光移向窗外，窗棂上映着海棠花影，风一过，花影在白纱上轻轻晃动，弧线细碎。

    他的手指在膝头轻叩了两下。

    节奏与裴若瑜方才在西厢叩膝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件事，她还不知道。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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