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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沈管家面色凝重地走进了正房。

    “大人，忠勤侯府递了帖子过来。”

    沈肃正在喝粥，搁下碗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帖子用的是描金笺纸，字迹端方，署的是忠勤侯老太君的名讳，后头还跟了三位诰命夫人的联名。

    内容只有一句话，说听闻裴家大姑娘久居首辅府邸，老太君念及骨肉情分，欲接回侯府亲自教养，今日午后登门拜访。

    “骨肉情分。”沈肃把帖子合上，神情愈发冷峻。

    裴若瑜端着药碗从外间走进来，看见沈管家的脸色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肃把帖子递给她。

    裴若瑜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帖子搁在小几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太君什么时候这样惦记我了？我在侯府住了十年，她老人家连我住哪个院子都记不清楚。”

    沈管家叹了口气：“老太君是个幌子，这帖子后头跟的三位夫人才是正主。永宁伯夫人，安远侯夫人，还有一位是卫国公府的二房太太。”

    “全是世家那一派的。”裴若瑜把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肃把粥碗推到一边，掀被子要下床。

    裴若瑜转过头来看他：“大人做什么？”

    “她们午后来，我在前厅见。”

    “大人伤口才收了口，昨天换药的时候纱布上还带着血丝。”裴若瑜走到床边，站在他面前。

    沈肃抬头看她。

    “这些人来者不善，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应付不了？”裴若瑜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不重不轻的。

    “大人觉得我应付不了什么？是应付不了三个老太太拿礼法压人，还是应付不了她们背后那点算计？”

    沈肃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裴若瑜把药碗搁到他手边。

    “大人把药喝了，好好躺着养伤。前厅的事我去。”

    “瑜娘。”

    “嗯？”

    “沈管家陪你一道去。”

    裴若瑜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大人的收养文书还在京兆府存着？”

    沈肃靠回引枕上，端起药碗：“原件在京兆府，抄件在我书房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

    “我拿一下。”

    “拿。”

    裴若瑜进了书房，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份文书，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份收养文书的抄件，上头盖着京兆府的红印和沈肃的私章。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首辅沈肃以故交遗孤之名义收养裴氏女若瑜，供其衣食起居至婚嫁之日。

    日期是三年前。

    她把文书折好揣进袖中，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陈设，桌案上的折子已经被沈管家搬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份不要紧的条陈。

    朱笔还锁在她的药箱里。

    裴若瑜浅浅一笑，转身出了书房。

    午后未时刚过，首辅府的前厅来了四位客人。

    忠勤侯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两边各坐着永宁伯夫人和安远侯夫人，卫国公府的二房太太坐在最末尾，年纪最轻，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看着倒比裴敏还要张扬几分。

    裴若瑜换了一件月白素缎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素净净地走进前厅，冲四位长辈一一行了礼。

    “若瑜见过老太君，见过三位夫人。”

    老太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瑜丫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你母亲在时最疼你，我这个做祖母的这些年没顾上你，心里头一直挂念着。”

    裴若瑜垂着眼，神态温顺得体：“老太君惦记，若瑜受之有愧。”

    永宁伯夫人接过话头，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裴姑娘在首辅府住了三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一直没好意思过问，到底不方便。可如今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久居外男府邸，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安远侯夫人跟着点头：“可不是嘛，裴姑娘的名声要紧，老太君这回说要接你回去，也是为你好。”

    裴若瑜站在厅中，既不坐下也不辩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们把话说完了。

    等到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才开了口。

    “三位夫人说的是，未婚女子的名声确实要紧。”

    她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只是若瑜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太君。”

    老太君的佛珠转了一圈：“你说。”

    “《雍礼·丧服篇》有一条旧例，孤女守制期满，宗族之中若无人收养，可托庇于父母故交。”裴若瑜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座四人。

    “若瑜三年前守制期满入京，彼时侯府并未遣人迎接，婚约亦被……另做了安排。”

    她在婚约二字上略停了停，没有说破裴敏顶替一事，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

    “若瑜无处可去，承蒙沈大人念在先父情分收留，这件事是按规矩办的，京兆府有文书存档。”

    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收养文书的抄件，双手呈到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慈爱之色淡了几分。

    永宁伯夫人凑过去看了看文书上的红印，眉头皱了起来：“这文书……”

    “京兆府正印，首辅私章，日期是承启二年三月十四。”裴若瑜的声音不疾不徐的。

    “三位夫人若觉得文书有疑，可以去京兆府调原件核验。”

    卫国公府二房太太终于坐不住了，插了一句：“裴姑娘，文书是文书，可你毕竟是侯府的血脉，认祖归宗才是正理。”

    裴若瑜转头看向她，露出一抹笑意。

    “这位夫人说的是，认祖归宗确实是正理。”

    她的声音柔了下来，柔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只是若瑜想问一句，侯府如今当家的是周氏夫人，若瑜回去之后，是住嫡女的正院，还是住庶女的偏院？”

    这一句话问得在场几个人都噎住了。

    裴若瑜是嫡长女的事，在座的人心知肚明，可继母周氏把她的身份文书做了手脚改成了庶出，这件事侯府上下心照不宣却没有人摆到台面上来说。

    她今天偏偏把这层窗户纸往前捅了捅，不说破，但说得所有人都听出了味道。

    老太君的佛珠停了。

    安远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永宁伯夫人干咳了一声：“这个嘛，你回去了自然一切照旧规安排。”

    “旧规是嫡长女住正院。”裴若瑜眼含笑意。

    “那若瑜多谢永宁伯夫人这句话，等侯府把正院收拾好了，若瑜自然会回去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把球踢回了侯府。

    她要回去可以，先把嫡女身份坐实了，正院腾出来，名正言顺地回。

    老太君的面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裴若瑜适时地低下头，声音柔软得恰如其分：“老太君和几位夫人远道而来，若瑜备了些茶点，请各位稍坐片刻。”

    她冲冬雀使了个眼色，冬雀赶忙端了茶点上来。

    三位夫人面面相觑，老太君把佛珠重新转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的嘴头倒是不软。”

    永宁伯夫人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送客的时候裴若瑜一直送到了二门外，在门口微微福身，面上的笑容温婉而得体。

    “劳几位伯母挂心，若瑜感念不尽。”

    四顶轿子先后抬出了首辅府的大门，裴若瑜站在门口目送轿子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冬雀凑到她耳边：“姑娘方才好厉害，那几个老太太的脸色都变了。”

    “别得意。”裴若瑜转身往回走。

    “老太君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京兆府查那份文书。”

    冬雀一愣：“文书有问题吗？”

    裴若瑜走了几步，声音低了下来：“文书没有问题，可是文书上写的是故交遗孤，侯府的人若去细查沈大人和先父之间到底有多深的交情，能不能撑得起收养的名目……”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沈肃站在门槛里面，披着外衫，肩上的纱布从领口边缘露出一线白。

    “大人怎么下床了？”裴若瑜快步上前。

    “听见你送客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空荡荡的廊下。

    “走了？”

    “走了。”

    “怎么打发的？”

    裴若瑜扶着他往屋里走，把他按回床上坐好，才把方才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沈肃听完，神色平静淡然。

    “你拿收养文书堵她们？”

    “大人三年前既然留了这手，总不能白放在抽屉里。”

    “那你也猜到了，她们下一步会去查文书。”

    裴若瑜替他把外衫拢好，手指在他肩口停了一停。

    “大人和先父之间的交情，撑得住吗？”

    沈肃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肩口的手指。

    “撑得住。”

    他顿了一拍。

    “你父亲当年替我办过一件事，这件事京兆府存了底档，查到了只会让她们更安分。”

    裴若瑜抬眼看他。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把她的手从肩口拿下来，手指在她指尖上碰了一碰便松开了。

    “去歇着吧，今天辛苦了。”

    裴若瑜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

    “嗯？”

    “下回有人来闹，你还是别下床了。”

    沈肃靠在引枕上，眼底又染上几分笑意。

    “好。”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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