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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事的书生堵到了亥时初刻才散。

    沈管家在前院盯了一晚上，嗓子喊哑了两回，总算把人劝走了大半。

    剩下几个不肯走的，被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带走了。

    裴若瑜的厢房里灯亮到很晚。

    冬雀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好几回，前院的吵嚷声隔着几进院落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但让人心里不踏实。

    “姑娘，要不要去书房那边看看？”

    裴若瑜坐在灯下整理药箱，手里拿着一只白瓷小瓶。

    “不用，他不会想让我看到那些人。”

    她把白瓷瓶里的粉末倒出来一点，用指尖捻了捻，收进枕头底下的暗格里。

    冬雀看见了那包东西，没敢问是什么。

    “姑娘早些歇着吧，明日……”

    “冬雀，你今晚睡觉的时候把窗户留一条缝。”

    冬雀愣了一下。

    “留缝做什么？”

    “透气。”

    裴若瑜搁下药箱，语气寻常。

    “灶房今日烧了炭盆送过来，炭气太重，闷一整夜不好。”

    冬雀没有多想，依着她的话把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

    夜风裹着雪粒子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两晃。

    裴若瑜吹了灯，躺在床上，没有合眼。

    被子下面她穿着齐整的衣裳，连鞋子都放在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

    枕头底下的暗格里，那包粉末被她移到了袖袋中。

    子时刚过。

    前院最后一点人声散尽了，整座首辅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积雪从屋瓦上滑落的簌簌声。

    冬雀的呼吸均匀了，睡得很沉。

    裴若瑜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户的缝隙处漏进来一线月光，映在地砖上，细细的一道。

    那道月光断了。

    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前。

    裴若瑜的呼吸没有变，手却悄无声息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袖袋里那包粉末。

    一股极淡的甜味从窗缝里飘进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烛火的气味。

    是迷香。

    冬雀的身子动了一下，嘴张开了，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眼皮沉了下去，头歪到一侧，软软地倒在了床铺上。

    裴若瑜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捂住口鼻，从枕头底下扯出一块浸了醋的帕子，紧紧贴在脸上。

    窗棂被人从外面别开了。

    一柄短刀的刀尖从窗缝里伸进来，沿着窗框的边缘慢慢地划。

    木头碎裂的声音很细很细，几乎辨不清来路。

    然后是第二柄。

    第三柄。

    三把刀同时发力，窗框被劈开了一个大口子。

    碎木头和雪粒子一起飞了进来，打在地砖上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破碎的窗户翻了进来，身手干脆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紧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人穿着紧身的黑色短打，脸上蒙了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了一圈，锁定了床榻的方向。

    领头的那个举起短刀，朝床上劈了下去。

    被子被劈开了一道口子，棉絮从里面翻出来，白花花的。

    床上没有人。

    裴若瑜从床榻的另一侧翻滚下来，脚撞在了妆台的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黑衣人同时扑了过来。

    裴若瑜的手从袖袋里掏出那包粉末，用力朝最近的两个人脸上撒了出去。

    粉末在夜风中扬散开来，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满了半间屋子。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捂住了脸，发出压抑的惨叫。

    一个往后踉跄了几步，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另一个双手紧紧捂着眼睛，短刀脱了手，叮当落地。

    第三个人没有中招，他离得远了半步，及时闪到了门边，从后腰处取下一把小弩。

    那弩小巧精致，却不是民间的东西，弩臂上刻着军中特有的编号。

    裴若瑜靠在妆台后面，看见了那把弩。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猛，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可她没有叫。

    叫了也没用，守在厢房外面的两个护院方才没有发出任何警示的声音，多半已经被人制住了。

    领头的黑衣人举起小弩，瞄准了她的方向。

    他的手指搭在弩机上，正要扣下去。

    一道黑影从门外冲了进来。

    房门被撞开，那声巨响在深夜里震得人耳根发麻，木屑和门闩的碎片飞溅了一地。

    沈肃没有拔剑，因为他来不及拔。

    他整个人撞上那个举弩的黑衣人，两个人摔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沈肃的手扣住了对方握弩的手腕，往外一拧。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黑衣人闷哼了一声，弩从他手里脱落，滑到了墙角。

    沈肃从地上翻身起来，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

    先前被粉末伤了眼睛的两个黑衣人这时候恢复了一些视力，摸索着捡起了刀，朝沈肃扑过来。

    沈肃松开脚下的人，迎了上去。

    他的身手比裴若瑜想象的还要利落。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下都是往要害上去的。

    一个黑衣人被他拧断了手臂，踢出了窗外。

    另一个被他卸了下巴，摁在了地上。

    可地上那个被踩过的领头人已经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捡那把弩，而是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支短箭。

    那支短箭的箭头是精钢打造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把短箭搭在了一把藏在袖中的袖弩上。

    弓弦响了。

    裴若瑜看见那支短箭飞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

    沈肃也看见了。

    他刚把第二个黑衣人摁倒在地，听到弦声的那一刻，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他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把裴若瑜整个人罩在了怀里。

    短箭钉进了他的左肩背。

    箭头没入了大半截，只剩尾端的一小段箭杆露在外面，上面沾了一缕他棉袍上的碎布条。

    沈肃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又短又闷。

    他的双臂没有松开。

    裴若瑜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了他所有的声音。

    呼吸声，心跳声，还有那一声被他硬生生咽回去的痛呼。

    他的身体在发抖，是因为疼。

    可他的手臂收得又紧又稳，一分都没有松。

    “大人……”

    “别动。”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嘶哑而短促。

    “别出来。”

    院子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和喊叫声。

    陆羽带着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火光照亮了半个后院。

    领头的黑衣人见状翻窗就跑，被院墙上埋伏的府军一箭射穿了小腿，栽倒在雪地里。

    屋子里恢复了光亮。

    火把的光照进来，照见满地的碎木头和洒落的粉末，照见被劈烂的窗户和翻倒的家具。

    也照见沈肃背上那支箭。

    精钢箭头从棉袍里洇出一片暗色的血迹，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了裴若瑜的袖子上。

    沈肃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在了地上，双臂还是箍着怀里的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亮隔了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他想说句话，嘴张了一下，只发出了一个不成调的音节。

    然后他的身体前倾，重重地压在了裴若瑜的肩上。

    裴若瑜接住了他。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手掌下面是他又急又沉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撞得她掌心发烫。

    “沈肃。”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没有发抖。

    “你听到了吗。”

    “你不能睡。”

    他的眼皮合上了。

    可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指节收得很紧，怎么也不肯放。

    陆羽冲到跟前，伸手要去把沈肃扶起来。

    裴若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干干的。

    “去叫大夫，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把我药箱里的止血散和银针拿来。”

    她的声音稳得让陆羽愣了一瞬。

    “快去。”

    陆羽跑了。

    裴若瑜低下头，一只手按住沈肃后背箭伤旁边的穴位，另一只手被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勾住了，抽不出来。

    她没有去掰。

    窗外的火把光忽明忽暗，照着他苍白的脸和她沾了血的袖口。

    冬雀在床上被迷香放倒的地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雪还在下。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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