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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还没透出亮色。

    通往宫门的青砖长街上早被各色轿舆占满了。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往车帘缝里钻。

    候着的轿夫缩起脖子。

    他们在冻硬的地上来回跺脚呵气。

    沈肃那顶轿子落在文官队首。

    青绢帘子垂得严实。

    帘内人影隔绝了外头窥探的视线。

    到了时辰。

    宫门铜环撞在门扉上沉闷作响。

    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向后退开。

    众官踩着薄冰覆盖的甬道向里走。

    靴底划过冰碴的声音混在一起。

    这动静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沉闷。

    大殿内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暖意顺着金砖缝隙渗出来。

    殿内外的冷暖在那道厚重门槛处截然分开。

    沈肃这一身绯色朝服穿得周整。

    腰间玉带扣在正中。

    手里的玉笏举在胸前。

    他立在百官最前头。

    虽说他离京已久。

    可这会儿站定。

    后头那些原本心思各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步子。

    皇帝自御座上抬起头。

    视线在沈肃身上绕了半圈。

    他并未立时叫平身。

    朝礼过后。

    偌大的殿宇内只剩下炭火爆开的轻响。

    佥都御史刘桐沉不住气地迈出班列。

    他弯下腰去对着丹陛重重叩首。

    “启奏陛下，臣要参劾首辅沈肃。”

    这声喊在空旷的梁柱间盘旋。

    语调里透着一股决绝。

    “沈大人去岁借病南下，却在江南地带任由余孽走动。”

    “他对运河两侧的匪患听之任之，致使当地民怨沸腾。”

    “臣恳请圣上查办这种失职之举。”

    话音未落。

    吏部侍郎许怀仁紧接着站了出来。

    “臣附议，沈大人不在职的日子里，六部积压的公文数不胜数。”

    “许多急奏都被耽搁了。”

    随后又有三人相继出列。

    他们从玩忽职守论到拉帮结派。

    甚至连私通外敌的罪名也提到了。

    这几人立在殿中。

    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沈肃手中的笏板始终端着。

    由着耳边那些杂乱的声音闹腾。

    他整个人站得极稳。

    皇帝靠在扶手上瞧着下头。

    指间的念珠转得极慢。

    刘桐喊得嗓子沙哑。

    他趁着歇息的空闲去偷瞄沈肃。

    对方仍是那一副平淡的面孔。

    他额间渗出汗水。

    事已至此。

    他只能咬着牙继续追问。

    “沈大人若是问心无愧，不妨当众自辩。”

    沈肃这才侧了侧头。

    他收好笏板。

    他转过身来。

    视线越过那几人。

    这目光直接压在了远处的裴明礼身上。

    裴明礼的官帽微微晃动。

    那一身紫袍下的身躯显出几分瑟缩。

    沈肃重新面向御座。

    他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陛下，臣手中刚好有一份证供要呈览。”

    他从宽袖中拿出一叠陈旧的文书。

    他将其双手托起。

    “这是方砚臣生前核查的运河银钱账目。”

    “还有松江府连年来的亏空底册。”

    “方大人为了这些证据送了命。”

    “微臣这次南下，正是为了将此事了结。”

    随侍的太监一路小跑过来取走本子。

    对方恭敬地递了上去。

    皇帝只看了一眼。

    按在纸张上的手指便紧紧收拢。

    沈肃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听起来像是在查算自家的陈年流水。

    “当年那一百二十万两修河银子，落到实处的只有三成。”

    “剩下那八十万两几经周转，悉数进了忠勤侯府的钱袋里。”

    “每一笔出入都有对应的票号签押。”

    “侯爷恐怕难以解释。”

    满殿官员噤若寒蝉。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跳动的轻微声响。

    刘桐原本的底气瞬间消散。

    他嘴唇抖了半天。

    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皇帝翻动账册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眉眼间聚起阴云。

    他看完最后一页。

    他将那叠纸重重摔在案上。

    这声响在大殿里震得人心头一跳。

    “裴明礼。”

    这两个字落地极重。

    这声音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你上前来，看个明白。”

    裴明礼腿软得直打战。

    他蹭到案前。

    他瞧见那熟悉的私印。

    他面如白纸。

    他张口还想替自己遮掩。

    他推说是底下人打着侯府旗号敛财。

    他说自己定要回家清理门户。

    沈肃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若侯爷真有心查证，方砚臣又何必在任上枉死。”

    裴明礼嗓子里像塞了东西。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整个大殿冷肃到了极点。

    皇帝厌烦地挥了挥衣袖。

    “此事交由大理寺办。”

    “由寺卿坐镇。”

    “谁敢说情便一同查办。”

    “案情查清之前，忠勤侯府上下的人，一个也不许离开京城。”

    裴明礼伏在地上谢恩。

    膝盖撞在金砖上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沈肃始终没看他。

    这人视线低垂。

    局势眼看要平。

    队列里却走出一个六品官。

    那人擦着冷汗。

    他提起两家早年的婚约。

    言下之意是这些账目或许只是亲友往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到了沈肃身上。

    沈肃的手指在扳指上掠过。

    他语气寻常地问那是哪里的亲事。

    那主事硬着头皮应道。

    “自然是侯府嫡长女与大人的婚约。”

    沈肃冷淡地挑明了真相。

    他言及那位嫡女三年前归京。

    他提到亲事被夺。

    他提到聘礼被私吞。

    他最后说道人被驱逐一事。

    他反问裴明礼。

    他是打算领了这欺君之罪，。

    还是继续在这殿上演慈父。

    殿内霎时议论四起。

    这桩丑事被摆在明面上。

    侯府最后的尊严被彻底踩碎。

    裴明礼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喉头干涩。

    他唯恐多说一句就会招来大祸。

    皇帝重重拍在案几上。

    纸张四散。

    他斥了句荒谬。

    他命礼部彻查婚约内情。

    他吩咐若果真如此，便连同这些肮脏事一起定罪。

    “退朝。”

    离宫时。

    沈肃行在百官最前。

    身侧的人都识趣地避得远远的。

    他顺着白玉阶步步而下。

    他接过随从递来的热茶。

    茶盅在掌心暖着。

    他并未入口。

    他望向城内一角。

    他脑中浮现出那女子翻看药典的身影。

    手指缓缓摩挲着扳指。

    此刻沈府后院，

    裴若瑜刚翻过一页纸张。

    冬雀急匆匆地闯进来。

    她说侯府的老太太带了人守在前厅。

    她说对方非要接姑娘回府。

    裴若瑜按在书页上的指尖陷进纸纹里。

    过了许久。

    她才慢慢合拢书册。

    她面上不见半点动容。

    她只吩咐婢女去取那件月白色外衣。

    “那头既然来了客，断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免得叫人背后议论沈府不通礼数。”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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