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户部三年的亏空底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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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信来得比京城早了半个来月。
后院那株玉兰刚打出拇指大的花苞,还紧巴巴地裹着青皮。
墙根底下的薄荷抢先钻了土,嫩绿叶子铺开小小一簇。
裴若瑜蹲下身子,指尖掐过几片肥嫩的叶肉,指腹被晨露浸得凉丝丝的。
冬雀拎着剪子从灶房绕出来,瞧见那道蹲着的身影,嘴里便落不下闲话。
“姑娘好歹垫块帕子,地皮潮气重,仔细回头膝盖又要闹疼。”
“这薄荷长得真快,比当初侯府后院种的那茬要有精神。”
裴若瑜顺手把竹篮递了过去,起身拍掉裙摆沾上的星点泥渍。
冬雀凑近闻了闻篮里的绿叶,这味儿够冲的,拿来沏茶最是醒神。
她压低了些声音,说大人昨晚又在书房熬到三更,今早瞧着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什么书?”
“我也不晓得,反正那灯火灭得极迟,早起收拾桌子,茶盏都空了三只。”
裴若瑜没接话,挽起袖子在水盆里净了手。
她将薄荷分作两堆,一份搁进陶罐里用滚水闷着。
剩下那份搁在案板上剁得细碎,和进了早间要蒸的米糕浆里。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屋子里渐渐升起股子清凉的水汽。
冬雀往院门外张望了一眼,缩回脑袋,说前边有人在叩门。
“什么人?”
“瞧着像打远道来的,手里攥着个裹了油纸的信筒,正打听这户是不是姓沈。”
裴若瑜揩干手上的水渍,示意冬雀去把东西接进来。
不多时,那丫头捧着个竹筒跑回来,外头严严实实裹了三层油纸。
封口那块琥珀色的松脂上按着独特的纹路,那是沈管家特有的印记。
裴若瑜翻转着信筒,指尖掂了掂分量,心里沉甸甸的。
她并未当场拆开,只是端起那壶闷透的薄荷茶朝正屋走去。
推开房门,沈肃正支着手肘坐在窗边摆弄棋子。
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旧袍子洗得有些发白,挽起的袖口下,手臂线条显得清瘦却结实。
棋盘上布着残局,黑白子咬得极紧,看样子是他左手跟右手在博弈。
裴若瑜把茶盏推到棋盘一角,顺势将信筒搁在他手边。
“沈管家送来的。”
沈肃扫了那竹筒一眼,先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刚摘的?”
“后院那些长得疯,你昨晚睡得迟,喝点这个去去乏。”
沈肃放下杯盏,指尖剥开松脂封口,抽出里头折叠整齐的薄纸。
纸上的字迹细密如蚁,确实出自沈管家之手。
他将纸页摊平,视线从第一行落到末尾。
裴若瑜没去窥探,只低头理着棋盒里乱糟糟的棋子。
对方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了一瞬,指背上隐约泛起几条青筋。
看完信,他把那张纸压在棋盘底下,指尖捏着枚白子反复摩挲。
他迟迟没落子,视线定在棋盘中心。
“信里说了什么?”
沈肃没言语,反手把那张纸拨到她跟前。
“你自己瞧瞧。”
裴若瑜接过来,顺着那些细密的字迹读下去。
京里的风向变了,皇帝借着清理前朝的名义,半个月连发三道明旨。
沈肃当年护着的七个寒门后辈全被罢黜,罪名定得五花八门。
其中三个已经进了刑部大牢,说是要深挖结党营私的根底。
沈管家在末尾添了一笔,说这回上头恐怕不是为了清算前朝。
裴若瑜把纸页按在桌上,指甲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这分明是要把你这十年的心血连根拔了。”
沈肃盯着棋盘,指尖还在那枚冷硬的棋子上打转。
“根扎得深,他拔不尽。”
“人都进大牢了,还能说拔不尽?”
“关进去不等于要了命。”
沈肃松开棋子,起身走向窗边的书案。
他从匣子里摸出方旧砚,滴了几点清水,提着墨锭慢条斯理地研磨起来。
裴若瑜跟到他身后,看着那漆黑的墨汁在砚池里洇开。
“你打算如何收场?”
“写封回信。”
“给谁?”
“给那些正等着这封信的人。”
裴若瑜知道他这藏话的性子,干脆拉了把椅子守在边上。
沈肃提笔蘸了饱满的墨色,在窄条纸上落了几行字。
笔锋走得极顺,上头只留了两个人名并一处宅邸。
“陆羽是谁?”
“户部的一个主事,当初是我提拔他做的记档官。”
“他能派上什么用场?”
沈肃搁下笔,对着纸面轻轻吹气。
“他手里攥着户部这三年的亏空底账。”
裴若瑜屏住气,心里过了一遍当年的旧事。
“那些账目不是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一把火烧干净了?”
“烧掉的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我让陆羽私下抄了一份底稿,藏在个隐秘地方。”
他捏起信纸对着光亮处打量,待到墨色干透才折好塞进封套。
“把这东西递给那个人,剩下的事便不需要咱们操心。”
裴若瑜看着那封轻飘飘的信,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
“你走之前,就把这些后路都算好了?”
她这才明白,他口中所谓的赌局,从来都留着翻盘的底牌。
沈肃点燃火烛,在信封口处滴下一层暗红的封蜡。
“若不提前筹谋,大牢里那几位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裴若瑜本想再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瞧着他走到廊下,将信交给候在那里的汉子。
那人接过东西翻身上马,急促的马蹄声转瞬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肃折返回屋,重新回到那副棋局跟前。
他捏起那枚白子,指尖一松,棋子稳稳落在了天元位上。
玉石撞击的动静极脆,在空荡荡的屋里激起一阵回响。
裴若瑜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水走过去,在他对面落了座。
天元位上那枚白子看着有些突兀,周围连个接应的子儿都没有。
“这步棋是个什么章法?”
沈肃向后靠在椅背上,眼帘微垂。
“等。”
“等什么?”
“等对面的人先乱了方寸。”
裴若瑜把冷掉的茶盏递到他唇边。
“你倒是坐得住。”
沈肃接过杯子,仰头将剩下的残茶喝了个干净。
“这种时候,谁先急,谁就输了。”
裴若瑜错开视线,落在他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上。
他肩膀松垮垮地垂着,呼吸听着也还算匀称。
可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拇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食指侧肉。
这是他心底没把握时惯有的动作。
她没去戳破,起身去灶房端来刚出锅的米糕。
“吃点东西,里头掺了薄荷,清清火。”
沈肃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他细细嚼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薄荷放得多了些。”
“你嫌苦?”
“味儿太冲。”
“冲一点才好,省得你整日闷在屋里憋坏了。”
沈肃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碟里剩下的两块也一并吃了。
裴若瑜收起空碟朝外走,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重新拈起一颗棋子,在指间转了许久,始终没往棋盘上落。
院里的玉兰枝条在风里晃个不停,那些青皮花苞裹得极严,离盛放还有些日子。 目标编号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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