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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老人说，嗓音沙哑而轻，“你准备好了吗？看看你究竟是谁。“

    奥尔蒂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侧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堆瓶瓶罐罐上。那些琉璃瓶子在斜照进来的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深浅不一的液体在里面缓缓晃动，像许多只半阖着的眼睛。他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看向老人。

    “你叫什么？“奥尔蒂斯反问，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

    这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或者说自己的名字太多，却忽然想知道面前这个人的。也许是因为这半年来他在牢房里从未开口问过任何问题，也许是因为他察觉到方才那句话里藏着某种他不愿意立刻面对的东西。问一个名字，比直面自己是谁要容易得多。

    他看了奥尔蒂斯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来。他脊背弯曲的幅度很大，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稳了一稳，拐杖从腿边拿起来拄在身前，动作慢得像一棵老树在伸展枝干。他踱到矮桌旁边，把那瓶深蓝色的液体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瓶壁上映出他指节粗大的手影。

    “佐罗，“老人说，把瓶子放回原处，转过身来面对着奥尔蒂斯，“佐罗·温德索尔。不过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了。这附近的人叫我'那个巫师'，或者更简单一些，'塔里的老头'。你怎么叫都行，我并不在意名字这种东西。名字是别人用的东西，自己用不着的。“

    佐罗·温德索尔。奥尔蒂斯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出声。舌尖推出去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顺滑感，像是舌头自动知道该怎么摆放，尽管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温德索尔，“奥尔蒂斯重复了一遍，“你住在这座塔里多久了？“

    “比你能想到的久。“佐罗在凳子上坐下来，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搭在杖身中间，“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外面那条路是什么时候修的了。久到第一批来偷看我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抱着孙子的老头。而这附近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知道这座塔是什么时候立在这里的，也没人记得第一个住进来的人是谁。“

    奥尔蒂斯把后背靠在金属支架上。那些透明的丝带已经全部褪去了，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贴着，像一件穿太久了的衣裳，脱下来之后风一吹，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你说让我看看我是谁，“奥尔蒂斯说，“你说你认识我。“

    佐罗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埋在领口堆叠的衣料里，点头的动作让那些皱纹跟着动了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

    他们是不愿归乡的亡灵，失去向导的野狗。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过了一会儿才散开。奥尔蒂斯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肋骨内侧轻轻叩了一下。

    “他们是谁？“奥尔蒂斯问。

    佐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那面刻满了符号和图案的石壁，日光从窄窗里斜斜地切进来，把那些刻痕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线条的阴影拖在石面上，像是许多细小的蛇在游动。正中央那个人形图案双臂张开，手掌朝上，心脏位置的凹坑在光线下泛出一点幽暗的银灰色。

    他们就是你，你就是他们。

    诸神已经越来越沉默了，有一些人已经不再相信祖先的谏言了。

    说完后他又顿了顿开口，声音从侧对着奥尔蒂斯的方向传过来，显得比刚才闷一些，“你身体里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别人没有。你生来就带着它，你控制不了它，它让你发狂，让你无法自控，让你在森林里像野兽一样奔走。但有些人看中了那样东西。他们觉得你能承受他们承受不了的力量，觉得你能成为他们需要的容器。“

    奥尔蒂斯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胸口正在变热，那种热不像之前被丝带包裹时的温热，而更像是一团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翻动，像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这些话吵醒了。他等着。

    佐罗从墙壁上收回目光，重新转向他。浑浊的眼里映着窗外的光，那层琥珀色淡了些，露出底下更深的灰褐。

    “这个世界上面的神明已经离开太久了。“佐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久到没人说得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是五百年前还是八百年前，没有人知道，因为等人们意识到他们不在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代人。神不在了，但神留下来的东西还在。那些规则，那些架构，那些让日月星辰各安其位、让四季轮转不乱的底层力量——都还在，只是没有人去管它们了。它们自己运转着，但运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涩，像一架没人上油的机器。你感觉到了吗？森林越来越稀疏了，庄稼一年不如一年，冬天比以前长，夏天比以前短。不是天象变了，是支撑天象的东西在垮。“

    奥尔蒂斯想起丛林里那些歪歪扭扭的老树。它们确实老了，树皮干裂，枝叶稀疏，底部的根从土里翻出来，像老人突起的筋骨。他在这片林子里跑了三天三夜，脚底被碎石和断枝扎得血肉模糊，那些树从他身边一棵一棵掠过，他记得它们的形状，记得它们歪向同一个方向的枝干，像是被同一股看不见的风吹了一辈子。

    “所以那些人，“奥尔蒂斯说，“想把神明留下的东西据为己有。“

    “对。“佐罗点了点头，“空悬的权柄总要有人去拿。国王想拿，祭司想拿，学者想拿，商人也想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坐上去会比神做得更好。可权柄不是谁伸手就能接住的东西。你想握住神明的东西，你得先变得像神明一样。你得把自己的血肉拆开，把骨头剔出来，把灵魂捋直了重新编一遍，好让自己能承受那种力量。这个过程十个里面死九个半，活下来的半个也残了、疯了、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冲上去。因为那半个活下来的，哪怕只摸到了神明权柄的边缘，就足以让一个王国跪在他面前。“

    佐罗的手在拐杖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你是一个不错的载体，一个完美的漏洞。

    奥尔蒂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那些血管里面流着的东西，原来曾经被那些人觊觎过。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松开，血色慢慢漫回来。那股狂躁的愤怒确实不在了，胸腔里干干净净的，不过奥尔蒂斯好像感觉到有心跳在一下一下地撞着。

    “你要我做什么？“奥尔蒂斯问。

    佐罗没有回答，但奥尔蒂斯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窗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风从窄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林子里的松针气味和远处泥土的潮意。

    奥尔蒂斯从支架上下来，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他走到窗边，那扇窄窗只够他探出半张脸。窗外的丛林安安静静的，树梢在风里晃，阳光铺在松针上，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看了很久，久到佐罗在他身后轻声问他在看什么。

    “看那些树，“佐罗说，“它们站了很久了，有人想要你去砍掉那些书，好让种子发芽。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虎踞贡夏歼敌无算 人作兽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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