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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辰时，诡西岛钟磬齐鸣。

    昨夜的酒案与歌舞已尽数撤去，宫殿前方的白石广场上，只留下数十张相隔甚远的矮案。案上放着笔墨、沙漏与一卷空白答纸。

    六国参宴之人依次入座。

    与昨夜相比，今日众人皆换下了宽大的宴服。彼此见面虽仍会颔首致意，却少有人主动攀谈。

    广场中央悬着一幅尚未展开的舆图。

    诸子剑立于北侧高台，黑衣覆身，面具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六国席位。

    兰国几位王爷分坐于前。

    诸子蓦闭目养神，双手平放在膝上；诸子翟低头把玩着腰间玉佩，神情散漫；诸子悟依旧温和从容；诸子烨则望着中央那幅舆图，不知在想什么。

    鲁国大皇子仲士睿身边围着数名朝臣，雍国、齐国、盛国与东域来客也已各自落座。

    第一声鼓响之后，三名主考官自殿中走出。

    为首的白发老者姓姜，曾任鲁国太傅，十年前辞官归隐。其余两人分别来自齐国与盛国，皆是早已不再参与朝政的宿臣。

    三人落座后，姜太傅抬眼看向众人。

    “今日问策，所问并非六国当下之事。”

    “诸位不必陈述本国兵制，也不必详写军阵、城防与调兵之法。答卷只看取舍，不论辞藻。”

    他略作停顿，又道：

    “完整答卷由三位主考共同封存，不得誊抄，不得带离诡西岛。公开质询之时，诸位也可拒答涉及本国机密之处。”

    此言一出，席间原本紧绷的气息略有缓和。

    两名侍者走到广场中央，将舆图缓缓展开。

    图上画着一座临河古城。

    城东堤坝决口，洪水淹没大片村庄；北门之外，聚集着数以万计的流民；西侧官道上，则插着几面代表敌军的黑旗。

    姜太傅道：

    “此图取自百年前的一桩古案。”

    “古城名为南河，所属之国早已灭亡。史书只记载南河城破，军民死伤无数，至于当年的完整处置，已无从考证。”

    “今日所列人数、粮草与敌军，皆为临时设定，与六国任何一座城池无关。”

    他的手指落在城中。

    “南河城中百姓三万，守军两千，仓中存粮可供城内七日。”

    “上游决堤，约十万流民聚于北门之外，请求入城。若全部接纳，现有粮食至多维持三日；若闭门不纳，流民随时可能冲击城门。”

    手指又移向舆图西侧。

    “三千敌骑已经越境，最快两日便可抵达。朝廷援军尚在五百里外，至少第五日方能赶到。”

    “诸位若为南河城主，先做哪三件事？”

    “今日不考如何排兵布阵，只问诸位先救何人、先保何物，又愿意承担何种后果。”

    第二声鼓响，沙漏倒转。

    广场上逐渐安静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此起彼伏。

    诸子蓦看过舆图后，几乎没有停顿便开始落笔。

    诸子翟迟迟未动，只盯着城东决口的位置，直到沙漏流过近半，才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鲁国大皇子仲士睿先写了数行，随后将其中一段划去。东域三皇子云扶苏握着笔，神情看似漫不经心，落笔却极快。

    诸子烨坐在兰国席位末端。

    沙漏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他的答卷上仍只有寥寥数笔。

    一名兰国随行官员忍不住回头，眉间隐隐透出焦急。

    诸子烨并未理会。

    他反复查看舆图中的河道、城门与几处废弃村落，随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题目中所列的船只与粮仓数目。

    诸子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白玉让她观察诸子烨，却没有让她替诸子烨取胜。

    若他连第一日问策都无法应对，那便没有继续被扶持的价值。

    半个时辰后，鼓声再响。

    礼官依次收走答卷，分别放入三个封闭木匣。三名主考官当场阅卷，从中挑出四份。

    第一位被点到的是诸子蓦。

    他走到舆图前，神情沉静。

    姜太傅道：“二王爷所写的三件事，分别是关闭四门、控制城中粮仓、遣人突围求援？”

    “是。”

    “十万流民如何处置？”

    “由城外乡绅、里正与原有军卒分区约束，向东面高地疏散。”

    “若他们不肯离开呢？”

    诸子蓦淡淡道：“先告知城中粮食不足，再以弓弩警告。若仍有人冲击城门，依战时军法处置。”

    席间有人微微蹙眉。

    姜太傅问：“若敌军驱使流民攻城呢？”

    诸子蓦道：“南河城中尚有三万百姓与两千守军。城门一开，城内城外皆可能死。”

    “所以你宁可舍弃城外十万人？”

    “不是舍弃。”

    诸子蓦看着舆图，语气没有波澜。

    “而是南河没有同时救下十三万人的能力。”

    “明知粮食不足，仍以仁善之名将所有人放入城中，只会让十三万人一同断粮。先保住城，至少还有等待援军的可能。”

    姜太傅又问：“两千守军如何分配？”

    诸子蓦抬眼。

    “题中未列兵种、将领、城墙高低与军械数量。若只凭一幅舆图详谈军阵，未免成了纸上谈兵。”

    姜太傅看了他片刻，点头道：“可以不答。”

    诸子蓦退回席位。

    无人知道，他方才说出的究竟是真实选择，还是他刻意让六国看见的选择。

    第二位被点到的是仲士睿。

    他的答案是开放北门外的两处废弃军营，将流民安置在城外，同时征召青壮修筑营墙。

    一名主考官问：“粮食从何而来？”

    仲士睿道：“军仓与城中大户各出一半。”

    “城中大户若不肯交粮？”

    “战时征粮，由不得他们拒绝。”

    “你将流民安置在北营，敌骑从西面而来。如此安排，目的只是救人？”

    仲士睿微微一笑。

    “流民要南河给他们粮食与庇护，自然也该帮助南河守城。”

    “所以北营既是安置流民之地，也是抵挡敌军的第一道屏障？”

    “至少比让他们毫无秩序地聚在城门前更好。”

    他的回答看似兼顾城内城外，实际上却把流民变成了南河城外的第一道防线。

    姜太傅没有评价，只命他退下。

    第三份答卷来自东域。

    云扶苏走到舆图前，手中仍拿着那支未曾放下的笔。

    “本王主张放弃南河。”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云扶苏似乎早已料到众人反应。

    “城中粮食不足，守军不足，援军又要第五日才能抵达。无论开门还是闭门，都未必守得住。”

    “既然敌军只有三千骑，所求无非是城池、粮仓与道路。迁走城中百姓，烧毁带不走的粮草，再引导流民沿河东撤，至少能保住军民。”

    主考官问：“南河是边境要塞。一旦弃城，敌军便可借城墙固守。”

    “所以走之前，毁掉城门与水井。”

    “若朝廷命你死守呢？”

    云扶苏笑了笑。

    “今日问的是本王如何选择，并未说朝廷已经下令死守。”

    主考官盯着他：“若现在加上一道命令，朝廷要求南河不得后退半步呢？”

    云扶苏手中转动的笔停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才道：“那便遣人送出军情，再带百姓撤离。”

    “仍要违抗朝命？”

    “守一座必失之城，只为证明忠诚，不如保住三万百姓与两千守军，将来再夺回来。”

    “若朝廷因此治你的罪？”

    云扶苏抬起眼睛。

    “先活着回去，再领罪。”

    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若有所思。

    云扶苏给出的未必是东域真正的守城之策，却足以让人看出，他不会因为一道命令便把自己困死在城中。

    最后一份答卷属于诸子烨。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整理衣袖，走到舆图前。

    姜太傅低头看着答卷。

    “五王爷所列的三件事，是开东门、修东堤、疏西渠？”

    “是。”

    “为何只开东门？”

    诸子烨抬手指向舆图。

    “洪水从东北而来，城西地势最低。南河城中尚有二十艘商船和五十余艘小舟，可以先从流民中寻找船夫、河工与熟悉水道之人。”

    “在东门外设登记处与粥棚，老弱先登船，送往东面高地；青壮中愿意留下者，以粮换工，分别修筑东堤、疏通西侧旧渠。”

    一名主考官问：“疏通西渠有何用？”

    诸子烨指向敌军来路。

    “敌军从西面而来，必经低地。”

    “东堤用来保城，西渠则将积水引向西面官道。纵然淹不了三千骑兵，也能破坏道路，让敌军放慢速度。”

    “老弱沿水路转移，能够减轻城中粮耗；留下的青壮修堤开渠，也可从中挑选辅兵。”

    “只要能拖延一至两日，南河便可能等到第五日的援军。”

    姜太傅问：“若流民不肯服从安排，执意冲门呢？”

    诸子烨沉默少顷。

    “先让他们看见粮食和船。”

    “人在看不见活路时，才会不惜性命冲击城门。南河无法立刻救下所有人，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做什么才有机会活下去。”

    “若仍有人趁乱抢粮、杀人或攻击守军，再依战时军法处置。”

    “你可知一旦开门，局势便可能失控？”

    “知道。”

    “若西渠来不及疏通，船只又不足以送走老弱呢？”

    诸子烨看着舆图。

    “那便先保东堤，再毁西面桥梁。船只不够，就分批运送。城中粮食只有七日，任何办法都不可能让十万人同时脱险。”

    姜太傅忽然道：“现在再加一个条件。”

    “南河城主的家眷也在北门外的流民之中。你是否仍按原策执行？”

    广场上瞬间安静。

    诸子烨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之后，他道：“仍按原策。”

    “不会先接自己的家眷入城？”

    “若先接他们，登记处便会失去规矩。”

    “你能眼看他们在城外等待？”

    诸子烨垂下眼睛。

    “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

    “但南河城主若以一己私情坏了秩序，其他流民便不会再相信所谓登记与分批撤离。”

    “所以即使他们排在最后，也不能越过旁人。”

    主考官继续问：“若他们最终死在城外呢？”

    诸子烨沉默片刻，才道：

    “由我替他们收尸，也由我承担这个决定。”

    席间再无声音。

    姜太傅看了他许久。

    “你的办法建立在流民服从、河工足够、西渠可用以及敌军按时抵达等诸多条件之上。”

    “是。”

    “其中任何一处出现差错，南河都可能比闭城败得更快。”

    “此局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诸子烨没有为自己辩解。

    “闭城，是将十万流民留给敌军；弃城，是将边境要塞拱手相让；全部接纳，则是让城内城外一同断粮。”

    “我所选的，也只是最有可能撑到第五日的一条路。”

    姜太傅放下答卷。

    “回席吧。”

    诸子烨拱手退下。

    广场上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此前六国多数人只听说过兰国几位年长王爷。至于鲜少离开兰国的五王爷，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将他放在眼中。

    此时再看向他的目光，已与问策开始前有所不同。

    诸子蓦端起茶盏，脸上不见喜怒。

    诸子翟则盯着舆图上的西渠，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仲士睿靠在席间，低声向身旁的官员问了一句话。

    诸子剑立于高台，神色未变。

    诸子烨的答案并非毫无漏洞。

    甚至在真正的战场上，这个办法能否成功，还要取决于无数题目中没有列明的条件。

    可龙神宴第一日所看的，本来也不是谁能凭一幅舆图说出无懈可击的军略。

    诸子蓦让六国看见了他的果断。

    仲士睿让六国看见了他的手段。

    云扶苏让六国看见了他不会轻易受朝命束缚。

    至于这些究竟是不是他们真正的模样，尚且无人能够确定。

    一个人可以在一题之中隐藏自己，却很难在九日之内，每一次都作出毫无破绽的伪装。

    三名主考官将四份答卷重新放入木匣。

    姜太傅命人在三只木匣上分别加锁，当众将钥匙交给另外两名主考官。

    “今日问策不当场定胜负。”

    “所有答卷封存于诡西岛，待龙神宴结束后统一焚毁。六国不得誊录，也不得索取。”

    “诸位今日说了什么，并不决定最终名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接下来八日，你们还会遇到更多选择。”

    诸子烨经过兰国席位时，诸子悟向旁边让出半步。

    诸子蓦没有看他，只淡淡道：

    “想法尚可，但真正的流民，不会像舆图上画得这般安静。”

    诸子烨坐下后答道：“所以才要在他们冲门以前，让他们先看见活路。”

    诸子蓦端着茶盏，没有再说什么。

    诸子剑的目光从六国席位上缓缓掠过。

    龙神宴真正想看的，从来不是谁能说出最漂亮的答案。而是这些将来可能执掌朝堂、军队乃至皇位的人，在一次次不得不作出选择时，究竟会把谁留在最后。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缘之所趋 第五十九章 问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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