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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远处海岸已从灰白色雾气中显出轮廓。

    银月站在船头，双手按着冰冷的木栏，望着海岸一点点靠近。迎面而来的风里不再只有海水的咸腥，还混入了草木、炊烟与泥土的气息。

    那是陆地的味道。

    她在这艘船上待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早已忘记。

    身后传来脚步声。

    银月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以为你会睡到船靠岸。”

    诸子剑走到她身旁。经过一夜调息，她脸色仍有些苍白，黑色面具却将所有虚弱遮挡得严严实实。

    “若再睡下去，只怕连自己是如何被送下船的都不知道。”

    银月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你连我都不信？”

    “你不是也奉命监视我？”

    银月沉默一瞬，重新望向岸边。

    “至少在踏上陆地以前，我不会害你。”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宝船没有直接驶入港口，而是在距离海岸数里之处停泊。浓雾遮住了高耸的船楼，几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从侧舷驶出，分批将客人送往不同码头。

    那道曾将诸子剑引入宝阁的暗门再次开启。

    拍卖场的主持人站在门内，身后垂着一层暗红色纱帘。

    “影魂，银月。”

    他依旧戴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铜制面具，声音也与拍卖场上一般平稳。

    “船主吩咐，该交给二位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

    他抬手示意。

    纱帘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着灰衣的女子从暗处缓缓走出。她怀中抱着一只狭长剑匣，眉目冷清，神情安静得近乎麻木。

    正是茶月。

    诸子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茶月却像从未见过她一般，走到三步之外停下，将剑匣双手奉上。

    “公子。”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熟悉之意。

    诸子剑没有立刻接过剑匣，而是看向主持人。

    “她可以自己决定去留？”

    主持人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自她离开此船起，宝阁不再过问。”

    “也就是说，她不是我的人。”

    “你以五千金锭竞得魔龙剑，至于随剑登台之人如何安置，是你的事。”

    诸子剑这才接过剑匣。

    匣中所装正是魔龙剑。剑身尚未出鞘，一股沉冷之意便已透过木匣传入掌中。她没有当场查验，只将剑匣背到身后。

    “交易到此为止。”

    主持人微微颔首。

    “还有一句话，算是宝阁奉送。”

    诸子剑停下脚步。

    “魔龙剑重现于世的消息，昨夜便已传出。想要它的人，不会因为你离开这艘船便就此罢手。”

    他的目光落向诸子剑腰间。

    “还有那块青铜牌。最好不要让旁人看见。”

    诸子剑眼神微沉。

    “你知道牌在我这里。”

    “船上没有真正的秘密。”

    主持人说完，退入暗门后的阴影。

    厚重木门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彻底遮住。

    乌篷船在浪涛中起伏。

    银月最先踏入船舱，茶月紧随其后。诸子剑站在舷侧，回头看了一眼藏在浓雾中的蜃楼宝阁。

    船身轮廓正在雾中逐渐淡去。

    她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

    仿佛这艘船从未真正出现过，而船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刻意留在她记忆里的梦。

    半个时辰后，乌篷船靠上鲁国东南的沧临港。

    码头上车马穿行，商贩的叫卖声与搬运货物的号子混杂在一起。

    披甲士兵守在关卡两侧，查验过往行人的文牒和兵器。

    几个腰悬长刀的江湖客从士兵面前经过，只略微出示令牌，便被客气地放行。

    反倒是一名抱着书箱的外乡文士被拦在关口，反复盘问了许久。

    银月走下木板，双脚真正踏上地面时，忽然停住了。

    她垂下眼，看着脚下被无数车轮碾得发白的青石。

    海风吹动她的衣摆，周围人流不断从她身旁经过，她却久久没有迈出第二步。

    诸子剑站在前方，没有催促。

    片刻后，银月终于抬起头。

    “原来陆地并不会摇晃。”

    诸子剑道：“只是你还没习惯。”

    银月轻轻笑了一声。

    “走吧。”

    三人在港口附近寻了一间客栈。

    银月独居一室，诸子剑则将茶月带入相邻的客房。房门合上以后，茶月便站在桌旁，双手交叠于身前，始终低着头。

    诸子剑将魔龙剑放在桌上。

    “坐。”

    茶月依言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雅琪。”

    “这是你原来的名字，还是船上给你的名字？”

    茶月停顿了一下。

    “从有记忆起，旁人便这样叫我。”

    诸子剑看着她：“你一直生活在船上？”

    “是。”

    “去过兰国吗？”

    “没有。”

    “花霞楼呢？”

    茶月神情没有变化。

    “不曾听过。”

    “阿槐？”

    “不认识。”

    回答得太快了。

    诸子剑目光落向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听见“阿槐”二字时，茶月右手食指曾极轻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那不是茫然。

    而是戒备。

    诸子剑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拔剑相向，只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船上的人教你这样回答？”

    茶月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第一次真正相对。

    “公子为何认定我是别人？”

    “因为我见过茶月。”

    “世上容貌相似之人并不少。”

    诸子剑沉默，这张面容，分明与她在花霞楼见过的茶月一般无二。

    “好。你可以继续叫雅琪，也可以继续说自己不认识茶月。”

    她起身走到门边。

    “但你不是我的仆人。离开这间客栈以后，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

    茶月怔了一下。

    诸子剑拉开房门，又回头道：

    “在你决定以前，先留在这里。船上的人既然将你送到我面前，便不会毫无目的。”

    门扉合上。

    茶月独自坐在桌前，许久没有动作。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低下头，握住那杯尚有余温的茶。

    手指细微地颤抖着。

    宣阳宫设在鲁国的暗处位于城西。

    表面上，那只是一间名叫“尹宫”的杂货铺。门前悬着褪色木幡，货架上堆满香料、布匹和南北杂物，与周围商铺并无不同。

    诸子剑将一枚乌木名牌放到柜台上。

    掌柜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郑重起来。

    “黑士，请随我来。”

    穿过后院与两道暗门，里面是一座并不起眼的议事厅。四名暗卫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中年男子上前行礼。

    “一等暗卫张忠，拜见黑士。”

    “鲁国近日有什么异动？”

    张忠没有说空泛的客套话，直接将几张薄纸铺在桌面。

    “凌皇至今未立太子。龙神宴将近，几位皇子表面忙于接待各国使团，私下却在招揽武者。其中大皇子掌禁军，二皇子控制漕运与商路，三皇子则与几大江湖门派来往密切。”

    诸子剑问：“六皇子呢？”

    “六皇子仲世闻不受凌皇宠爱，手中也无实权。不过近日几位皇子都在寻找他的下落。”

    “为何？”

    “尚未查明。”

    诸子剑没有追问，取出一张临摹下来的灯形印记。

    “查这个。”

    张忠接过纸张，仔细看了片刻。

    “像是鲁国二皇子府下商队使用过的旧印。”

    诸子剑眼神微动。紫宸交给她的旧录声称，惠儿失踪当日，曾有人持灯印从皇宫北侧水门带走一名女子。如今张忠又认出这枚印记与鲁国二皇子府的商队有关。

    它们究竟真的指向二皇子，还是有人希望她这样认为？

    “二皇子府近二十年的商队、侍从和往来宫人，全部查清。尤其注意与兰国旧宫有关的人。”

    “是。”

    “还有这块牌上的纹路。”

    诸子剑又画出青铜牌上的旧船纹，却没有将实物交出。

    张忠看过后，眉头渐渐皱起。

    “属下会命人暗查。”

    交代完毕，诸子剑又让张忠派一名女暗卫前往客栈，暗中保护茶月。

    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防止船上的人再次将她带走。

    离开尹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侧陆续点起灯笼，远处不时传来兵器碰撞之声。龙神宴尚未开始，鲁国都城已经聚集了各国武者与江湖人士。

    诸子剑穿过两条长街，最终停在一座临河酒楼前。

    这是她与仲世闻约定的地方。

    楼上雅间早已备好茶酒。诸子剑独自坐在窗边，等了不到半盏茶，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一身黑色窄袖长衣，面上覆着黑纱。进门以后，他先回身合拢房门，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才抬手摘下面罩。

    “终于来了，仲世闻。”

    诸子剑坐在原处，并未起身。

    仲世闻在她对面落座，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倦意。

    “说吧。”诸子剑看着他，“第三个条件，你究竟想要什么？”

    仲世闻沉默片刻，缓缓抬起眼。

    “龙神宴期间，我要你护我周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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