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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南洋回来以后，我稍作歇息，拿出带回的琉璃米糕。不是特别甜，带着斑斓的特殊清香，碧绿透明，软糯温润，却有妈妈的味道。想起巡海使的嘱托，是时候继续书写南海归墟志了。母亲留给我的头面匣底压着张水纹纸，纸上云：戏非戏梦非梦，当舰船再次泊岸，枯萎的珊瑚重新绽放，搁浅的船骸生出新帆，那应该是我魂归故里的时刻。

    此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崔燕琦的脸孔，虽有害人之心，最后却迷途知返，舍身成就大义。于情于理，我应当寻回她的魂魄，重归沈宅，不知是否尚存一缕幽魂。可是在天地之中无法探寻到她魂魄的任何信息，莫不是与建文帝一战后灰飞烟灭了？于是我辗转向多方打听，终于在曾母暗沙岛上的七色珊瑚栖息的鲛人那里得知，除了天与地，还有夹在其中的幽冥，又称阎浮海市。于是我打定主意，前往马六甲，那里有幽冥海墟，天下所有的水最终都汇聚于此，不会满也不会枯竭。那里有数不清的亡魂，无法进入轮回，也许那里就有崔燕琦的魂魄。

    我抱着星浮槎从马六甲的无人海域坠下，眼中是无尽的黑暗，我所要前往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幽冥海墟。不知过了多久，我蓦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翡翠砌成的楼宇，巍峨雄壮，高耸直立，不知天上有几重宫阙。在黑暗幽蓝的海水中散发出诡异妖艳的光芒，我缓缓游到宫殿的入口处。有位蛇身人面的生物朝我走了过来，她自称是是幽冥海墟掌管无主魂魄的使者，“你可以叫我影蜕婆”，她发出苍老阴沉的声音，边说着边用镶嵌着许多骷髅的粗壮拐杖比划着什么，我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震。

    影蜕婆带我来到一片荧绿色的海域，那里栖息着闭合外壳的巨大银色牡蛎，我被眼前的奇异景象惊呆了。她搜索了半天，掀开其中一只牡蛎的外壳，动作如此粗暴，像在揭人伤疤。崔燕琦的侧脸浮在壳内黏液里，睫毛上凝着细小的磷火，唇角还噙着我记忆里那抹疲惫的笑。“这丫头的魂，第三层。“影蜕婆用拐杖敲了敲牡蛎边缘，“上两层被陆家小子煮了汤，第三层漂到我这壳滩上，也是缘分。“我伸手想触碰那层侧脸，影蜕婆突然伸出苍老的人手拦住我。她掌心纹路全是微型海蛇，吐着信子嘶鸣：“碰了就要交换。你取走一层魂，就得留下一层记忆。“

    我点了头。当指尖触到崔燕琦侧脸的那一瞬，整面牡蛎壳壁轰然翻涌。无数壳的碎片同时爆裂开，吐出数百个渔人的魂魄虚影。那些虚影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渔网，网眼间漏下粘稠的银光。银光渗入岩缝后，断崖开始剧烈抖动，剥落的石皮下面露出一具巨大的海龟骨架，龟甲上用铁钉钉满了褪色的符纸。

    影蜕婆在龟甲前盘坐下来，用枯树般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拆解符钉。每拔出一根，龟甲就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带着鱼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她用这些汁液在牡蛎壳背面绘制新的纹路，画完后便随手抛向海面。壳片坠水时化作紫黑色的水母，缓缓沉入深海。

    第三遍潮水退去时，所有渔人的虚影开始熔化。他们像蜡烛一样从头顶化开，淌下的银光注入那些紫黑水母体内。水母在深海中发出规律的脉冲光，映得整片邦咯岛的海面像一张正在呼吸的网膜。崔燕琦的侧脸脱离牡蛎，飘浮在离我掌心半寸的位置。我感觉到自己某段记忆正被无声抽走，那感觉很奇异，像有人用极细的铜丝从太阳穴往外抽拉什么。被抽走的部分变成灰白色薄雾，凝成一片完整的牡蛎壳，缓缓嵌入岩壁空出的位置。

    “行了。“影蜕婆收拢剩余的牡蛎壳，“你拿走了她第三层魂，留下的是你十八岁那年在青云亭许的愿。那愿本就不该被记住。“我捧着崔燕琦那层侧脸走出断崖时，正逢渔港的晚潮。所有渔船的铁锚同时浸入水中的瞬间，我突然听见海底传来无数水母共振的嗡鸣。那声音穿过海水、穿过船板、穿过我掌间那层薄薄的魂魄，直达脑髓——“还差五层。“

    客栈老板娘看到我掌心的东西时，手里的招魂幡“啪”地断成两截。她跪下来用额头触碰地面，喃喃说着我听不懂的土话，像是念经，又像是诅咒。那夜我住在临海的房间，窗外的潮声突然变得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凌晨时分，崔燕琦的侧脸自行飘升，在窗玻璃上投映出一幅我不曾见过的画面：两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邦咯岛最高的礁石上，面朝西边落日，其中一个正将什么东西抛入海中，另一个在哭。画面只持续了三秒便消散，侧脸回落掌心时温度骤降，像握了块海底沉冰。

    天亮后我在渔港找到一艘挂着郑和船队同款旗幡的旧帆船。船主是个戴玳瑁眼镜的华人，他说邦咯岛西北有片礁群，退潮时会露出海底的一座闽南风格石室，里面封着明代的官箱。“不过那地方闹影。“他推了推镜框，“每月的初七，礁石上会坐着一个女子唱福州方言的歌谣。唱完四十九句就消失，下月初七再出现。有人说是郑和的侍女，有人说是宋末流亡的公主。““她唱的是什么？“船主愣了愣：“……没有人能记全。每个听过的人都会忘掉其中一句，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帆船在正午时分抵达那片礁群，退潮正好露出石室入口。石门刻着双龙戏珠，龙爪抓的珠子中央嵌着只瓷白色海螺。我把崔燕琦的侧脸贴近海螺，壳内立即传来女子哭泣的声波，如泣如诉，幽咽悲凉，震得整座石室簌簌掉灰。石室正中摆着口朱漆官箱，箱盖用铁水封死，封缝里爬满藤壶。我用崔燕琦的魂魄侧脸在封缝处划过，铁水竟如蜡般融化。箱盖掀开的刹那，满室充满茉莉与尸蜡混合的气味。这气味呛得我一阵反胃。官箱里只有一束编成麻花辫的黑发和一只青瓷碗。我捧起那束黑发，发丝在掌心自动盘成蛇形，尖端刺入我虎口的星纹。剧痛间看到海面浮现的场景：两个穿白衣的女子从石室走出，其中一人将青瓷碗沉入礁缝。碗底朝天的瞬间，整片海的颜色突然褪去，变成灰白。那褪色持续了整整七日，直到第七日月光照在礁石上，另一名女子割下自己的头发放入碗中，海水才重新泛起蓝绿。

    船主在石室外喊我，声音变了调。我回头时发现所有藤壶正在产卵，粉红色的卵粒喷涌如泉，漫过石室地面。我握着发辫和瓷碗退出门洞时，卵粒已经淹到脚踝。那些卵在月光下急速孵化，成百上千的幼体藤壶吸附在船底，发出极细微的啃噬声。

    帆船离开礁群时已是子夜，船主一言不发地驾船，玳瑁镜片上映着无数游动的光点。我坐在船尾拆开那束发辫，在发丝间找到一枚极小的贝壳扣子——扣面刻着“七月初七“，背面是半片指甲盖大小的莲瓣拓片。海面上突然浮起大量白磷般的荧光，一艘沉船残骸从船底缓慢上升。残骸的船舷写着“坤兴“二字，船头供着与青云亭妈祖像相同的牌位。那束黑发突然自燃，烧尽的灰烬在空中拼出一行字：“七月初七，石室见真身”。

    我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礁群，石室方向亮起一点烛火，一个女子的轮廓正在月光下清唱。半晌过后，我记住了她唱的第三句词。那句词是用福州话唱的，大意是：“剪了青丝换潮信，一半给海一半给故人。“而船主的玳瑁镜框突然碎裂，他尖叫着说：“我终于记全了！她唱的最后一句是——“，话未说完，他的舌头变成海葵的形状，软软地从嘴里垂落下来，再无法合拢。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空山芍药 第一章 幽冥海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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