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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555年，十月，建康。

    侯安都下令紧闭台城城门，城墙上偃旗息鼓，有敢登高窥敌者立斩不赦。

    台城外围已经处于不设防的状态，敌军的游骑在大司马门外晃悠了很久，对着台城指指点点。

    偷袭建康的主要有两股势力，主谋是谯州（今安徽省滁州市附近）、秦州（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附近）二州刺史徐嗣徽，响应者是南豫州（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和县附近）刺史任约。

    徐嗣徽本来是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的部下，江州失守之后，徐嗣徽转投荆州，之后一直受王僧辩指挥，他的堂弟徐嗣先还是王僧辩的外甥，所以他也算是王僧辩的嫡系。徐嗣徽得知王僧辩被杀的消息，心中颇为不服，一怒之下举州投降了北齐。

    任约还是一如既往地走运，西魏入侵荆州的时候，他被萧绎派去驻守长江南岸，与江陵只有一水之隔。由于北岸渡口被宇文护占领，他始终无法过江支援。江陵沦陷之后，任约不想回归西魏，于是顺江东下去投奔王僧辩。王僧辩没有计较任约的叛将出身，依旧委以重任，后来还把重要的南豫州交给他来管理，所以任约对王僧辩心存感激，在徐嗣徽的鼓动下也跟着投降了北齐。

    徐嗣徽和任约起初只是闭城自守，等到陈霸先亲自带兵去吴地平叛的时候，徐嗣徽觉得有机可乘，立刻联合任约组织了五千精兵突袭建康。

    从地理上看，秦州和南豫州紧靠着建康，本来都是拱卫首都的屏障之地，发起突袭也特别方便。徐嗣徽出兵当天就占领了石头城，前军一路杀进建康，直抵台城门外。

    当时天色渐晚，徐嗣徽还没想好要不要趁热打铁继续进攻台城，于是派人去侦察一下情况。结果斥候回来报告说台城城墙上连个守军的影子都没看见，看样子根本没什么防守力量。

    徐嗣徽有些轻敌了，他觉得既然台城如此空虚，早打晚打又有什么区别？部队劳累了一天，不如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天亮再攻城也不迟。于是他下令鸣金收兵，带着全军回石头城安心睡觉去了。

    侯安都看着远去的敌人，长出一口气。

    由于大部队都被陈霸先带走了，以现有兵力守住整个建康，难度实在太大，侯安都当机立断，决定收缩战线，全军退守台城。

    问题是由于事发突然，人马虽然都进了台城，但城内各类战略物资还没准备好，因此侯安都不得不故意示弱，目的就是麻痹徐嗣徽，给己方争取时间。

    趁着敌军撤退的间隙，城内守军连夜调集物资，做好了各项攻防准备。

    第二天清晨，徐嗣徽带领部队再次来到台城城下。就在他刚准备指挥攻城的时候，台城的东、西掖门突然洞开，侯安都带领三百铁甲骑兵杀了出来。

    在南朝诸将之中，侯安都是个很传奇的存在。他生于广州始兴郡（今广东省韶关市），是典型的南朝土著，没有任何北方世族背景。受南朝文化熏陶，侯安都的文学素养很高，史载他“工隶书，能鼓琴，涉猎书传，为五言诗，亦颇清靡”，也就是说字写得好，琴弹得好，诗写得也不错，但同时他的武力值更高，尤其擅长靠个人冲锋陷阵、狂暴输出来改变战局，一旦进入暴走模式，杀伤力极其恐怖。

    此时侯安都又开始战神附体，他身披重甲，抡起长刀，在敌阵之中一通狂砍乱杀，如入无人之境。几轮冲杀下来，徐嗣徽带领的五千精兵已经被砍得尸横遍野，剩下的士兵也被吓破了胆，都退得远远的。

    徐嗣徽眼看着侯安都杀穿前阵，冲着自己这边过来了，吓得扭头就跑，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逃回石头城，大门一关再也不敢出来。他知道靠自己手下这点儿人搞不定台城，只好派人过江送信，催促北齐尽快出兵支援。

    高洋对陈霸先其实也非常不满，他此前煞费苦心把萧渊明送回建康，本想借这个傀儡皇帝控制南朝，孰料一夜之间整个布局便被陈霸先彻底打乱。如今听说南朝内部再起纷争，反对陈霸先的一方又主动请求北齐出兵，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重新插手江南局势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此时北齐还占据了一个极为有利的条件。随着徐嗣徽和任约的投诚，建康北面和西面的屏障也随之落入北齐掌控，其中最具战略价值的，就是历阳至采石这条关键的渡江通道。

    高洋之所以没敢像宇文泰打江陵那样直接进攻建康，主要的顾虑就是横亘在建康北面的万里长江。从晋室南渡以来，历经刘宋、萧齐、萧梁各朝，这道隔绝南北的滔滔天堑始终是南朝政权最坚固的屏障，两百多年间从未被北朝部队正面突破过（侯景过江算是个例外）。即使强如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也只能顿兵江北，在瓜步山（今江苏南京市六合区东南瓜埠山）上指点一下对岸的建康城，最后还是不得不退兵。如今这条北朝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过江通道竟然主动敞开，高洋又怎能不动心？

    十一月初二，五千北齐士兵渡过长江，迅速占据采石和军事重镇姑孰，控制住过江通道。九天之后，北齐的淮州刺史柳达摩带领一万兵马入驻石头城。

    柳达摩与柳仲礼同属河东柳氏东眷（西晋末年河东柳氏为躲避战乱南迁，东眷迁往襄阳，西眷迁往汝颍），只不过柳仲礼的祖上一直留在襄阳，而柳达摩的祖上后来又返回河东，在北朝发展。

    东眷柳氏历来崇尚军功，柳达摩此次出征自然也是志在必得。

    为了保证渡江部队的后勤供应，高洋又命人在江北的胡墅调集了三万石军粮，分批运入石头城。

    北齐紧锣密鼓调兵运粮的这段时间里，陈霸先也已经从吴地昼夜兼程赶回了建康。但即便是他亲自坐镇，南梁的局势依然危如累卵。北齐的国力原本就在三国中占据压倒性优势，南梁又早已被连年战乱折腾得残破不堪，一旦台城再次遭到围困，建康之外恐怕连一支可以指望的援军都没有。

    陈霸先把刚刚归附的韦载请过来，咨询他的看法。韦载道：“齐师硬攻台城其实还好办，就怕他们绕过台城先去侵掠吴地。吴地现在本来就不稳，万一被齐军占领，建康就成了一座孤城，粮草不济，必败无疑。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火速在秦淮南岸立栅据守，阻止敌军东进，确保我军后勤不出问题。此外，咱们应该趁着齐师立足未稳之际，主动出兵截断对方粮道，这样就算北齐那边人数再多，也必然不战自溃。”

    陈霸先觉得韦载的分析有道理，他当即派合州刺史徐度领兵在冶城（今南京市秦淮区朝天宫附近）建立前沿阵地，阻止齐军侵扰建康城南，也为后方的建设争取时间；韦载则在石州刺史杜棱的协助下，赶到朱雀航南岸建造营寨，封锁住齐军沿秦淮东下的路线。

    截断齐军粮道的战斗也同步打响。

    为了避开南梁水军的威胁，齐军的运粮线路并非从胡墅直达石头城，而是绕了个圈，先逆流向西运到南岸的板桥浦（今南京市雨花台区板桥街道附近），再顺着内河水道送抵石头城。陈霸先双管齐下，先是派侯安都率领水军夜袭胡墅，火烧运粮船一千多艘，破坏了江北的屯粮基地；同时派仁威将军周铁虎领兵偷袭板桥浦，摧毁了南岸的中转站。齐军的运粮通道被一举切断。

    柳达摩见陈霸先出兵如此犀利，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对手，好在现在石头城内已经运来了不少粮食，短时间内不会有缺粮的问题。他派兵分别在石头城的仓门（石头城内有石头仓，仓门对水，用来接收物资）外和秦淮河南岸修筑了两个据点，形成一个协防体系，与梁军相持。

    此时北齐的后续部队也已经到达了江北，主帅是大都督萧轨。

    柳达摩本想等着萧轨的大军过江之后再正式开战，但徐嗣徽觉得任由陈霸先主动出击不是个事儿，必须压制一下才行。

    十一月二十七日，徐嗣徽自告奋勇领兵杀出石头城，企图抢占梁军在冶城的阵地。陈霸先得知消息，亲自带领精锐铁骑出西明门支援冶城。一场大战之后，徐嗣徽的部队又被杀得溃不成军。

    接连两场败仗，徐嗣徽有些着急，他没回石头城，而是带着残兵败将向西退到采石，一方面保障过江通道，另一方面催促萧轨赶紧多派人马过来支援。

    结果他刚到采石不久，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侯安都写给他的，内容很简单：我昨天闲得无聊到老弟家逛了逛，不小心拿走两样物件，现原样奉还。

    徐嗣徽扫了一眼使者送过来的东西，结果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随信送来的是一把琵琶和一只鹰，琵琶是他平日里抚弄的乐器，鹰也是他豢养的宠物。

    原来侯安都趁着徐嗣徽不在，直接过江袭取了他的秦州驻地，将其妻儿家眷全部抓回建康。

    徐嗣徽知道这是侯安都的攻心战术，现在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干到底了。他忍痛把信扔到一边，继续去北齐那边摇人。

    萧轨的大部队其实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他禁不住徐嗣徽死缠烂打，只好先给他派了一万多人过来。徐嗣徽大喜，当即准备船只载着这些部队东下，企图去增援石头城。

    岂料就在这个当口，石头城的齐兵刚刚经历了一次惨败。

    十二月初十，陈霸先指挥部队越过冶城，进攻石头城外的两个外围据点。柳达摩也没有被动挨打，他带领部队在秦淮河北岸背水布阵，打算跟陈霸先硬刚。

    柳达摩的勇气可嘉，可惜实力还是差了一点。

    陈霸先亲自上阵督战，梁军的进攻如同疾风暴雨般势不可挡，先是突击队纵火点着了齐军营寨，接着一通强弩又把齐军渡淮部队射成了筛子。北齐士兵抵挡不住，转头就往船上跑，抢不到船的就往秦淮河里跳，溺死者超过千人。柳达摩实在顶不住，只好狼狈退回石头城。

    城外的据点失守，战船也被梁军缴获，石头城已经跟外界断了联系，新过来的北齐援军要想进城，就必须先突破梁军的外围防线。而徐嗣徽现在几经败仗，心理阴影还没有消散，他带着齐军在江宁浦口（今南京市江宁区沿江一带）外面晃悠，根本不敢硬闯。侯安都瞅准机会，再次带领水军发动突袭。齐军大败，徐嗣徽单舟逃窜，军资器械全部落入梁军手中。

    解决完北齐的援军之后，十二月十三日，陈霸先指挥部队，开始四面围攻石头城。

    结果才打了一天，柳达摩就撑不住了。

    其实石头城里的人数并不算少，粮草也够撑一段时间，但要命的问题是缺水。

    石头城依山而建，地势较高，平日里用水主要靠出城汲取，而现在城外已经被梁军封锁，这条路走不通了，齐军只能依靠东北小城里的几眼小井取水活命，用水极度紧张。而陈霸先也深知这一点，他指挥部队集中火力猛攻这座小城，从辰时一直打到酉时，前后鏖战近十个小时，终于夺下了这个重要的水源地，之后第一时间把仅有的几眼水井全给堵得严严实实，防止再被齐军利用。

    这下柳达摩慌了神，现在城里没水，根本坚持不了多久，而外面又没船，就算能突围也没处跑，怎么着都是死路一条。

    柳达摩在出征之前，曾经听说过一首南朝传过来的童谣，内容是：“石头捣两裆，捣青复捣黄”，当时他还没怎么在意，现在越琢磨越觉得这两句明摆着就是个谶言。倘若“青”指的是侯景兵败于此，那“黄”岂不就预示着自己也要在这里重蹈覆辙？

    （两裆指的是当时的军用铠甲，包括一片胸甲和一片背甲。侯景部队的战袍是青色的，详见前面第114章；北齐继承东魏，部队战袍是黄色的，详见前面第92章）

    想到这里，柳达摩反倒长出了一口气：既然天意如此，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与其做无谓的牺牲，倒不如顺势而为，主动放弃石头城，说不定还能换到一些好处。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柳达摩就派出使者去陈霸先营中请和，说自己可以让出石头城，双方从此停战，但南梁要送几个重要人质给北齐，其中必须有陈霸先的子侄，以表诚意。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北齐十几万大军正云集在江北，如果不同意停战，那后面的局势对你们可很不利。

    陈霸先一共生了六个儿子，前五个都早夭，只有老六陈昌长大成人。陈霸先坐镇京口的时候，陈昌跟堂兄陈顼（陈蒨的弟弟）被调到江陵，名义上是入侍，实际上是萧绎用来控制陈霸先的人质。江陵沦陷之后，二人都被掳到西魏。陈霸先的长侄陈蒨此时还在吴地老家平叛，所以能派出去的，实际上就是陈霸先的另一个侄子，坐镇京口的陈昙朗。

    陈霸先心说岂有此理，现在是你打不过我，反倒要求我送人质过去？他本想直接回绝，没想到南梁朝中的那些大臣们动摇了。这些人畏北朝如虎，生怕齐军大部队真的杀过来，此时听说送几个人质就能换来和平，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纷纷向陈霸先施压。

    这些人一上来便抢占道德制高点，劝陈霸先要以国家社稷为重，舍小家为大家才是忠臣所为。陈霸先无奈，长叹一声道：“现在诸位都力主跟北齐停战，如果违背众议，必定会有人说我只顾保全子侄，不顾国家安危。也罢，那我就派陈昙朗赴齐为质好了。不过我话说在前面，齐人狼子野心，毫无信义可言，背盟毁约如同儿戏，如果他们再次出兵，各位必须随我舍命死战，不能再存有半分苟且求和的念头！”

    根据柳达摩的要求，最终南朝送出了三个人质，分别是陈霸先的侄子陈昙朗、萧方等的儿子萧庄，以及丹杨府尹王冲的儿子王珉，双方在石头城外签订了正式盟约。

    柳达摩的算盘打得很精明，他的这份人质名单绝非随意拼凑，而是精准拿捏了南梁的命脉——陈昙朗可以牵制陈霸先的军权，萧庄代表着南梁皇统，而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珉，则象征着南朝的门阀士族。

    十二月十五日，陈霸先率军在石头城南门外列阵，送北齐部队渡江。至于那些跟随徐嗣徽、任约反叛的士兵，则任由他们自行选择：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前往北齐的也不加阻拦。

    柳达摩本以为取得如此大的政治成果，足以抵消自己军事上的失败。可惜他想错了，高洋才不管什么天意不天意，败了就是败了，哪来那么多借口？更何况，没有皇帝的授意，你个小小的刺史有什么资格跟对方谈判？

    高洋当即下令诛杀柳达摩，同时命令萧轨不必理会此前订立的盟约，抓紧时间整顿兵马，准备再次发兵南下。

    换个角度来看，柳达摩其实也算死得干脆。若是他知道这段时间高洋都做过些什么，或许还会庆幸自己只是挨了一刀。真要赶上高洋兴致上来，事情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敕勒歌：从烽火六镇到盛世长安 第146章 陈霸先：保卫建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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