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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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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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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青最近两月跟着父亲李重山走镖,大多时候从南州北上中州,偶尔也接去知州的活,不过这种差事很少。一来知州路途远,山道上山匪多;二来南风堂有规矩,轻易不走知州那边的镖。

    她之前好几次问过父亲原因,李重山每次都只说等她长大就懂,或是拿天机不可泄露搪塞她,真假分不清。李青青看他不愿多说,也只好压下疑问不再追问。

    这天初春难得放晴,李青青坐在李重山身旁握着缰绳,马车正从中州交界的三岔岭往南,赶回南风堂。

    “爹,咱们歇会儿吧?”李青青放慢车速,侧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李重山。

    李重山坐了一路,屁股发麻,闻言直起身睁开眼。

    “我实在饿得扛不住了。”

    话音刚落,她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确实是饿狠了。

    “行,那就去前面客栈歇脚。”李重山应道。

    “好嘞!”一听见能停下吃饭,李青青脸上立刻有了笑意,扬手一鞭子轻抽马屁股。马儿吃痛,扬蹄跑得更快。

    她心里正琢磨着等会儿能吃上热饭热汤,没料到路边竹林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直直拦在路中间。

    马匹受惊,仰头嘶鸣,鼻子喷着白气。李青青手疾眼快死死拽住缰绳,勉强没让马车直接撞上去把人碾伤。

    可马蹄收不住劲,前蹄实实在在踢了男人胸口两下,人直接被踹飞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

    马车还没完全停稳,李重山已经纵身跃到男人落地的地方,腰间长剑出鞘,剑尖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地上的男人浑身脱力,一口鲜血呕了出来,看着伤得极重。

    “你是什么人?”李重山居高临下盯着瘦得像柴火棍的男人。

    “咳、咳咳……”

    秦昭逃亡两个月本就虚脱,刚才那两下重击更是雪上加霜,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腥味,连喘气都费劲。

    “快回话!”

    李重山往前送了半寸剑锋,男人脖颈立刻渗出血丝。

    秦昭好几次想开口,可血堵在嗓子里,喉间只余血沫涌动的嘶嘶声,半个字都说不清。

    “爹,别跟他浪费时间。”

    李青青稳住马车,几步走到李重山身边,父女俩一左一右把男人围在中间。

    “还不肯说实话?”李青青皱着眉,眼神冷厉地看向地上的人,“大白天遮着脸拦路,能是什么正经事!”

    话音落下,她软剑轻轻一挑,直接挑飞男人脸上的面纱,薄纱被风一吹飘远,父女俩同时愣住。

    面纱滑落的瞬间,秦昭脸上先是一阵慌乱,他根本没做好让旁人看见自己毁容的样子,紧跟着便是难堪窘迫——他清楚自己这张脸有多吓人。

    整张脸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像被烈火重新捏过一遍的泥人,只剩眼眶里那点活气。

    李青青冷不丁看见这张烂脸,当场怔住,半天缓不过神。

    两个月日夜不停的逃亡早就耗尽了秦昭所有力气,剧痛和疲惫一同袭来,昏过去之前,他望着李重山,微弱吐出两个字:“救命。”

    李重山低头看了眼奄奄一息、毫无反抗之力的男人,缓缓收剑回鞘。

    “爹,现在怎么办?”李青青先瞥了眼衣衫破烂、不省人事的秦昭,转头等着父亲拿主意。

    “你觉得该怎么做?”李重山把选择权交给她。

    李青青蹲下身,凑近仔细打量他脸上的伤口:“看这痕迹,是大火烧出来的伤,皮肉焦红溃烂,没完全烤坏死,是重度烧伤。”

    她说着指尖轻轻碰了下创面,立刻有脓血渗出来,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重腐臭味直冲鼻尖。

    “伤口味道很重,身上也满是难闻的异味。”

    她随手撩开男人干枯杂乱的长发,一股海水独有的咸腥气钻进鼻腔。

    “这人之前应该坐过船,走水路逃了很远。”

    她站起身看向地上的人:“看他这般落魄,又只求救命,多半是被仇家追杀,一路逃亡到这。”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李青青眉头拧得更紧,想起这一路赶路,沿途行人都说最近汴京局势混乱,世道不太平。

    “嗯,说得有道理。”李重山点了点头,接着问,“单凭这些,你能决定救不救他?”

    “他被马踢两下就直接倒地,一是身子早就亏空虚弱到极点,”李青青低头看着那副皮包骨头的身躯,“但也不能排除是故意装晕,赌我们心软救人。稳妥点,先试一下真假。”

    话音刚落,她指尖弹出一枚暗器,正中秦昭右胸。

    地上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是真昏过去了。”

    她再次蹲下,掰开秦昭的手掌细细查看,指腹布满厚厚的老茧,粗糙发硬。

    之后又隔着衣服按压对方的躯干四肢,触感干瘪松弛。

    “许久没吃过正经东西,腹部空瘪,现在浑身肌肉发软,看不出常年练家子的底子,只剩一副干瘦躯壳。”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李重山身旁,低声道:“爹,我看不出他的来路,不清楚身份,也不知道武功高低,他身上没有任何财物或者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为父也看不出半点线索。”李重山如实说道。

    “那我们到底救不救?”李青青心里犯了难。

    走镖在外,向来讲究少惹是非,明哲保身。现下世道纷乱,这人来路不明,救下不知是福是祸,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条道常有别家镖局经过,你若是不想管,自有旁人撞见搭救。青儿,你心里怎么想?”

    李青青先看了眼地上狼狈垂死的陌生男人,脑海里忽然想起远在南州医馆、心肠仁善的母亲。

    思索片刻,她抬眼笃定开口:“爹,救他。”

    “好,那就救。”李重山顺着她的心意应允。

    他没法预知往后的事,不知道救下这人会引出什么事端,但父女二人行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力所能及便多伸一把手。

    既然决定救人,就不便在近处客栈久留,免得惹人闲话。

    “青儿,你下车去客栈只买干粮吃食,任何药材都不许买。”李重山把马车停在客栈门口,低声嘱咐。

    “我晓得。”

    李青青戴好斗笠,神色如常走进客栈。

    “李姑娘?还是往常那些吃食?在店里吃吗?”店小二熟络上前搭话。

    “照旧,多添一壶清水。”李青青递出水壶,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天热口干,等下还要赶路,所有吃食全部打包带走。”

    “没问题,姑娘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李青青拎着打包好的包袱,大步踏出客栈,翻身跳回马车。

    父女二人无需多言,心里都有数。李重山扬鞭驱马,车轮滚滚继续往南州赶。

    车厢里,李青青打开食袋,先递了一笼包子和一壶水给驾车的父亲,自己拿起一个包子咬了起来。

    她一边嚼,一边转头看向身侧昏迷的男人。

    这人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身上衣衫破破烂烂,脸上烧伤纵横交错,彻底毁掉原本的样貌,她怎么看都辨认不出这人从前的模样。

    方长把人拖上车,她第一时间扶着秦昭左侧躺,就怕喉咙积血堵住气道窒息。这医学知识还是在医馆当医生的母亲教给她的。

    此刻暗红的血水顺着秦昭嘴角不停往下流,模样又吓人又狼狈,实在不好看。

    李青青放下手里的水壶,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她侧身挪到车厢后头。

    马车后半截车厢堆满药材和干粮布袋,空间挤促,她翻找许久,才摸出一只粗陶小碗倒上清水,又伸手探到药材堆最底下,小心翼翼拿出藏在里面的一小包食盐。

    她打算兑一碗淡盐水,先简单清理这人身上的伤口,暂时稳住伤势。

    微微俯身凑近,她手里攥着裁好的干净布条,蘸上盐水浸湿,动作放得很轻,一点点擦拭他脸上溃烂交错的创面。

    手上动作没停,心底却忍不住暗自纳闷:到底是遇上何等惨烈的灾祸,才会把人烧成这般模样,还孤身一路亡命,无人相助?

    把脸上创面大致清理干净,她转而处理秦昭右肩的伤口。

    “这一刀是我扎的,对不住。”李青青低声开口,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坦然,“只是这世道不安稳,你突然冲出来拦路,我不得不防。”

    短刀还牢牢嵌在皮肉里,半分都不能拔,一旦拔出极易大出血,她只能用盐水仔细擦干净刀口周围的污血。

    “我今日出手救你,不代表往后次次都会帮你。”

    她取过宽布条,紧紧缠紧伤口两侧,牢牢固定住刀柄,避免晃动撕裂皮肉,同时淡淡提醒一句,“倘若你心存歹意,我半道必定会把你丢下车。”

    布条层层缠好系紧,她看向昏迷不醒的秦昭,语气直白:“等你醒了想去哪里全凭你自己,我只是暂且救你一命,没同意日后会收留你。”

    李青青替秦昭仔细清理包扎好伤口,便掀开车帘走出轿厢,坐到了李重山身侧。

    “爹,我来赶车吧。”

    “好。”

    李重山顺势和女儿换了位置。李青青接过长鞭,抬手轻挥赶起马车,让父亲趁着赶路的空档,好好歇一歇,吃口东西垫垫肚子。

    “爹,你说那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李青青性子本就敏感细腻,心思比常人缜密许多,这份心性,是天生如此,也是李重山多年刻意培养出来的。

    “不好说。”李重山仰头喝了口清水,缓缓道,“方才他昏迷前只吐出‘救命’二字,听不出半点口音,辨不出籍贯来路。”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他脸上这伤,就算是当世神医来了,也难有复原的法子。”

    “嗯。”李青青轻轻点头,目光平视前方道路,专心赶着马车。

    “对了青儿,你方才可看清他身上其他的伤了?”李重山忽然开口问道。

    李青青微微疑惑:“爹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没细看他周身。马儿踹的那两脚,应当伤了内里肋骨,还有他右肩的创口,是我方才为了自保刺的。”

    “这爹自然知晓。”

    “爹说的是……他的烧伤?”李青青转头看向他。

    李重山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李青青脑子飞快一转,隐约琢磨出几分不对劲。

    “我去看看。”

    李重山说完,直接抬手掀开帘子,弯腰走进了轿厢。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重新掀帘出来,坐回了李青青身旁。

    “爹,怎么样?看出什么了?”李青青连忙问道。

    李重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顿时神色沉敛。

    “回到南风堂之后,对他留些心眼。”李重山对李青青说。

    “明白。”

    李青青瞬间领会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倘若秦昭身上完好无损,单单一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那这张脸,多半是能直接暴露他身份、道出他来历的凭据。真要是如此,足以说明他从前的身份绝不普通。

    寻常大火,怎会单单只烧毁人脸,身上肌肤却半点灼伤都无?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多半是有人刻意下手,一心只想毁掉他的容貌,其余伤势反倒无关紧要。

    到底是什么人,一张脸面会这般要紧,非要特意损毁不可?

    此后父女二人一路安静,没再多说话。

    酉时的夕阳斜斜搭在山头树梢,天边铺着一层浅红,两人赶着马车,总算到了南州南风堂门口。

    大院石墩上坐着陈荇,腿上放着一只竹箩,里头盛着地榆、黄柏一类止血化瘀的草药。

    他耳朵尖,院门还关得严实,老远就听出了马蹄声。陈荇把箩筐放到旁边石桌上,拍了拍裤腿沾的灰土,朝着里院高声喊:“婶娘,青儿和师父回来了。”

    正在里院分拣药材的苏清和听见声音,当即放下手里的草药,慢慢往外院走。陈荇上前拉开院门,马车刚好停在门前石阶下。

    “哥!”

    开门的是陈荇,李青青心里一下松快不少,利落跳下车,小跑着迎上去。

    陈荇先对着李重山弯身行了半礼,才转头看向李青青:“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当吧?”

    “顺当得很!”李青青得意地抬手拍了拍胸口。

    李重山在一旁开口:“行了,有话进院里再说。”说完将缰绳递给一旁候着的下人,下人牵着马车往院内走。

    陈荇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在外奔波整整两个月,肯定受了不少累。”

    “不碍事,我反倒觉得挺有意思。”李青青笑得眉眼舒展。

    “青儿,可算回来了。”苏清和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藏着分开两月的牵挂。

    “娘!”李青青快步凑到苏清和跟前,亲昵地往她脸颊轻碰了一下。

    出门那会儿还是寒冬,苏清和特意给她备了厚重棉袄,如今初春天暖,她身上只套了件薄夹衫。苏清和伸手轻轻抚上女儿脸颊,指尖触到一片粗糙干涩,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声音温温柔柔:“平平安安回来就好,一路风尘仆仆,先进屋歇歇。”

    “青儿,别忘了车上还有个人。”李重山适时出声提醒。

    李青青这才猛地记起车厢里昏迷的秦昭,连忙转头看向苏清和。

    “娘,差点忘了跟你说,我们路上捡了个人,伤势很重,得麻烦你出手救救他。”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南州客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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