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荒村残景·暴政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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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阴风骤然四起,穿林而过,掀起满山枯叶簌簌翻卷飞舞。
那风声不再是寻常山野清风的轻柔,而是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穿梭在密林枝桠之间,呜呜作响,仿佛有无数无形无体的幽暗之物,正藏在阴影深处,悄然游走、窥探、蛰伏。
方才被三人联手击溃的一众盗匪,仍旧瘫倒在隘口黄土之上,断臂脱臼的剧痛让他们不停翻滚哀嚎,惨叫此起彼伏。
可此刻,再无人有半分心思去理会这群底层恶徒。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啸天圣狼紧绷的姿态牢牢牵引。
雪白神狼四肢稳稳扎地,脊背肌肉层层绷紧,身躯微微弓起,那是极致戒备、随时扑杀的战斗姿态。它喉咙深处不断滚出低沉压抑的嗡鸣低吼,不是针对凡人盗匪,不是针对山野凶兽,而是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忌惮。
这股阴冷气息,和上一章荒原地底沉睡的万古黑暗,同源同根,一脉相承。
不是盗匪。
不是乱兵。
不是山野野兽。
是更深、更幽、更冷、更阴诡的黑暗诡物。
藏于暗处,隐于山林,不现身形,却足以让上古神兽本能惊惧。
威廉脚步轻移,身形沉稳横步踏出,不动声色间将身后惊慌未定的流民、以及身旁两位弟弟尽数护在身后。
他掌心微微收拢,蛰伏在血脉深处的纳特蒂斯圣脉悄然蓄力,温热的圣光潜藏经脉之内,纹丝不动,半分超凡光晕都不曾外泄。
历经多日乱世行走,他早已深谙藏锋之道。
未知敌人深浅不明,暗处杀机隐晦难测,贸然暴露光明底牌,只会陷入被动险境。
他只凭双眼锐利的视线,死死锁死幽暗密林深处那片沉沉暗影,目光穿透摇曳树影、层层枝叶,试图窥探暗处潜藏的身影。
“别乱动,守好百姓。”
威廉低声叮嘱,语气沉稳镇定,不带半分慌乱,在压抑死寂的山谷中清晰传开。
大小约翰瞬间会意,兄弟二人同时侧身站位,一左一右,牢牢护住瑟瑟发抖的流民老弱。二人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视整片山谷的岩石死角、荒草暗沟、密林边缘,全方位戒备,封堵所有可能突袭的方位,不敢有半分松懈。
整片山谷密林幽深昏暗,常年不见足量日光,交错的枝桠横张错落,如同无数鬼爪抓向虚空。层层叠叠的浓绿枝叶死死遮蔽天穹烈阳,将山林腹地遮得漆黑幽暗,视野受限,寸步难辨。
肉眼望去,唯有无边无际的阴影。
可威廉的感知远超常人,圣脉加持之下,他对黑暗恶意的敏锐程度,远超世间任何武者。
他清晰捕捉到,方才那道死死落在众人身上的窥视视线,阴冷、死寂、冰凉,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度与生机,如同寒潭死水,刺骨骇人。
就在啸天圣狼发出警示低吼的瞬间,那道视线骤然褪去,干净彻底,无声无息,全然隐匿入山林最深的阴影之中,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过。
它走了。
可威廉心底的凝重,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沉重。
这不是畏惧退避,而是老练的蛰伏、隐忍的观察、耐心的等待。
暗处之物,在窥探、在试探、在摸清他们的实力、阵型、底牌。
它在等最合适的猎杀时机。
威廉眸光彻底沉冷,心底通透无比。
这片边疆山野,世人所见的乱象,不过是冰山一角。
世人皆知盗匪横行、流民惨死、官道凶险、民生疾苦。
可无人知晓,这片土地的阴影深处,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诡秘。
乱世崩坏的表象之下,是更深层、更恐怖的溃烂。
片刻沉寂过后,确定暗处杀机暂时隐匿,威廉才缓缓开口,沉声安抚众人:“无事了。”
紧绷压抑的氛围稍稍松动,却无人敢彻底放松心神。
啸天圣狼依旧脊背紧绷,只是缓缓收起扑杀姿态,琥珀色的兽瞳始终死死盯着密林方向,侧脸不移,目光灼灼,片刻不肯松懈。
劫后余生的流民们缓缓从地上爬起,浑身依旧瑟瑟发抖。
历经盗匪劫掠的绝境,又遭遇暗处未知杀机的窥视,这群早已被乱世磋磨得胆战心惊的普通人,心底的恐惧早已堆至顶点。
他们抬眼望向身前立着的白衣少年,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敬畏与全然的依赖。
漂泊乱世数月,他们日日遭遇的,是强权施暴、恶人横行、弱肉强食、命如草芥。
他们早已认命,以为乱世之中,从无善意,从无庇护。
却未曾想,在这荒芜绝境的边疆山谷,会遇见这样一位少年武者。
不求名利、不图回报、不惧凶险,为素不相识的底层弱者拔刀护命,挡下刀兵屠戮,撑起一片绝境安宁。
人群之中,一名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老者,颤巍巍迈步上前,苍老沙哑的嗓音破碎微弱,带着无尽惶恐与悲戚:“恩人,前面……前面真的不能去啊。”
他抬手指向密林深处的山野纵深,眼底满是恐惧。
“翻过这片山林,原本是落风村,我们一行人,全都是落风村土生土长的村民。可就在半月之前,王室私兵过境,我们世代居住的村子……彻底没了。”
老者话音落下,周遭几名幸存的流民瞬间眼眶通红,身躯剧烈颤抖,压抑已久的悲恸瞬间涌上心头,却早已哭不出声。
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所有的根。
威廉眉心紧紧蹙起,声音沉稳:“私兵过境?”
“不是边关戍守的正规守军,是王城贵族子嗣私自统领的巡边私兵。”老者咬牙含泪,字字泣血,“他们打着巡查边疆、肃清乱匪的名号,实则一路过境、一路搜刮、一路劫掠。”
“他们从不讲守土安民,只讲一句话——王室需补给,万民当供奉。”
“百姓交不出粮草,便入户强抢;交不出钱财,便抓人充役;但凡有人敢出声反抗、敢跪地求情,便直接扣上通乱、通匪、通暗邪的罪名,当场屠家屠户,满门诛杀!”
短短数句控诉,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威廉心头重重一沉,一片冰凉。
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过山野盗匪的凶戾残暴,见过流民遍野的无尽疾苦,见过荒原饿殍的人间悲凉。
那些恶,是乱世失控的乱象,是底层亡命徒的肆无忌惮。
可今日,他才真正直面王权之恶。
盗匪之恶,是明目张胆的劫掠屠戮,是凡人皆知的凶煞。
王权之恶,是冠冕堂皇的欺压掠夺,是披着正义皮囊的极致暴政。
盗匪吃人,是乱世乱象的失控。
王室吃人,是帝国制度的彻底溃烂。
“带我们去看看。”威廉沉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老者瞬间抬头,满脸惊恐慌乱,连连摆手劝阻:“公子万万不可!落风村如今早已是死地一座,寸草不生、荒无人烟!偶尔还有折返的残余私兵巡查游荡,凶险万分,去不得啊!”
“正因如此,才要去看。”
威廉眼神澄澈而冷冽。
他要看清,暴君治下的帝国,究竟是如何将一座安居乐业、与世无争的安稳村落,活生生碾碎、掠夺、覆灭。
他要看清,这片山河溃烂的根源,究竟藏在何处。
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遣散了山谷之中断臂哀嚎的盗匪,让受伤体弱的流民先行前往前方地势平缓、相对安全的官道休整等候。
随后,威廉带着大小约翰、啸天圣狼,跟随老者的指引,踏入幽深阴郁的山林深处。
山路崎岖泥泞,满地经年堆积的枯叶,踩上去松软湿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越往山林深处行进,空气愈发阴冷潮湿,压抑的氛围层层叠加,让人呼吸滞涩。
穿林风穿过空旷山林,呜咽盘旋,如同万千亡魂低泣,凄怆悲凉。
一路沉默前行,半个时辰后。
前方浓密的树林骤然断开,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彻底荒废、满目疮痍的村落残骸,赤裸裸铺展在山脚平坦空地之上。
第一眼望去,是极致的死寂,是彻底的荒芜,是寸草不生的绝望。
往日整齐排布、炊烟袅袅的民居屋舍,尽数轰然坍塌。坚实的土墙崩裂塌陷,木质梁柱折断歪斜,屋顶砖瓦尽数倾覆碎裂。
地面铺满破碎的瓦砾、腐朽的木屑、断裂的农具、残破的家居杂物,狼藉遍地,满目萧条。
村口曾经肥沃平整、岁岁耕种的良田,被无数马蹄肆意踏成烂泥地。初生的青苗尽数被碾断、连根损毁,整片土地干裂荒芜,再无一丝生机,再也种不出半分粮草。
村落纵横的巷道之间,黄土地面上,随处可见干涸发黑的暗沉血痕。
鲜血渗入土层深处,被风沙半掩、被枯叶覆盖,斑驳零星,却依旧触目惊心。
此地早已无尸骸留存,却处处残留着死亡屠戮的痕迹。
此地早已无哭喊哀嚎,却处处萦绕着绝望覆灭的余温。
老者踉跄着走到村口,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黄土瓦砾之上,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老泪纵横,嘶哑哽咽:“家……我的家……没了……”
随行的几名流民伫立原地,肩膀不停颤动,人人低头垂泪,强忍悲恸,满心凄怆。
这是他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耕种安居的故土。
这里无战乱波及,无邪徒侵扰,无盗匪屠戮。
安分守土,勤恳耕种,与世无争。
最终,却毁于帝国王室私兵之手。
毁于他们世代效忠、世代供奉的帝国王权。
威廉缓步踏入残破的村落废墟,脚下踩着细碎的瓦砾碎片,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落步无声,心境沉如寒潭。
他走过坍塌的院门,院落之中,一具断裂腐朽的孩童木陀螺静静躺在泥污之中,那是孩童天真嬉闹的见证,如今只剩残破凄凉。
他走过倾覆的灶台,黑黢黢的锅釜之内,残留着半把早已风干发黑、枯涩发硬的野菜,是百姓清贫度日、苦苦求生的证明。
他走过崩裂残缺的院墙,斑驳墙皮之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指甲抓痕,是百姓当初慌忙躲避屠戮、绝望求生时,拼命攀爬挣扎留下的最后痕迹。
家家户户,皆是仓促逃离、惨遭洗劫、骤然覆灭的惨状。
这一刻最刺痛人心的,不是血腥惨烈的厮杀战场。
是平凡烟火被生生碾碎的荒芜,是安稳生活被无情撕碎的绝望。
这里曾鸡犬相闻、炊烟袅袅,曾有老者安享晚年、孩童嬉笑打闹、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里曾是无数底层百姓穷尽一生、只求安稳度日的归宿与寄托。
可一纸冰冷的王室补给令,一队骄横跋扈、仗权行凶的贵族私兵,便轻而易举,碾碎了一整座村落的烟火人间,碾碎了无数普通人的一生。
大约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胸腔怒火翻腾,压着极低的嗓音,满是愤懑冰冷:“山野盗匪劫财夺命,尚且明刀明枪,敢作敢当。”
“这群王室兵卒,披着守土安边的堂皇名义,做的事,比盗匪卑劣百倍、残忍百倍。”
小约翰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撼与冰冷,轻声道:“他们不靠戍边立功、不靠血战杀敌,只靠劫掠百姓填充军功,靠压榨流民堆砌政绩,靠践踏苍生讨好上层权贵。”
兄弟二人自幼生长在和睦安稳的马克镇,邻里相亲、守望相助,从未见过如此扭曲溃烂、黑白颠倒的世道秩序。
威廉久久伫立废墟中央,沉默无言。
心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对帝国王权、对王室律法的残存幻想,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他终于彻彻底底通透。
从前所见的乱世疾苦,是天灾,是战乱,是偶然的祸难。
可真正的乱世根源,从不在乱。
而在腐。
是从上至下、彻头彻尾的溃烂。
王城权贵高居庙堂,锦衣玉食、奢靡享乐,视万里江山为私产,视天下万民为粮草耗材,视底层生死为草芥尘埃。
边疆兵卒仗权行凶、肆意作恶、无人管束、无人制衡。
帝国法度虚设,公理不存,善恶颠倒,黑白不分。
百姓勤恳耕种,岁岁劳作,依旧不得饱腹。
百姓安分守己,谨守律法,依旧不得安居。
百姓顺从供奉,倾尽所有,依旧不得活命。
这,就是莫斯帝国的世道。
这,就是暴君统治下的人间真相。
“我以前守小镇,以为守住杀戮,便是守住太平。”
威廉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彻骨的冰冷与通透,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
“现在我懂了。”
“杀得尽山野盗匪,杀不尽乱世疾苦。挡得下刀兵屠戮,挡不住根深蒂固的暴政。”
他目光抬升,望向遥远的王城方向,眼底澄澈透亮,却燃起坚定不移的杀伐之志。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山野蝼蚁恶贼,不是边疆零散乱兵。
是溃烂百年的腐朽王权,是高居九重的无道暴君,是这整套吃人吸血、压迫万民的黑暗秩序。
风拂过残破废墟,吹动少年单薄衣袍。
十六年温润纯粹的少年心性,在此刻彻底蜕变、沉淀、升华。
他的守护,不再局限一方小院、一座小镇、一户亲友。
从今往后,他要破腐朽、平暴政、斩黑暗、救万民。
他要掀翻这吃人的乱世,重立朗朗人间光明。
就在三人立誓明心、心境彻底蜕变重生的瞬间——
啸天圣狼猛然抬头,雪白皮毛瞬间紧绷直立!
琥珀兽瞳死死锁定村落后方的荒山阴影深处!
嗡——!
沉寂在地底的黑暗气息骤然疯狂翻涌升腾!
这股阴冷污秽的黑暗之力,远比方才山谷窥视之时,更加浓烈、更加贴近、更加凶恶、更加霸道!
同一刹那,威廉掌心圣脉骤然滚烫灼烧,尖锐的刺痛直冲经脉!
蛰伏的光明之力剧烈震颤,本能地抗拒着极致黑暗的侵蚀!
他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猛地抬头望向后方荒山乱石滩!
满目荒凉的乱石滩之上,一道修长漆黑的人影,静静伫立。
那人身披残破破败的黑色斗篷,周身尽数隐没在浓重阴影之中,身形挺拔死寂,不露半分肌肤,不发半点声息。
仅仅是静静伫立原地,便让整片荒村的穿林阴风,瞬间彻底冻结。
无风、无声、无息、无生机。
不是兵卒。
不是盗匪。
是暗黑信徒。
且实力底蕴,远超威廉此前遭遇的所有邪徒、暗僧、邪术师!
死寂片刻,那道黑影缓缓抬手,微微抬头。
斗篷兜帽之下,露出一双漆黑空洞、毫无眼白、毫无神采的诡异眼眸。
那双死寂的黑眸,死死锁定废墟中央的威廉。
片刻沉寂,一抹阴冷、诡异、残忍的弧度,缓缓在黑影嘴角勾起。
荒村残景,方才照见人间至苦。
而此刻,真正蛰伏乱世的黑暗爪牙,已然登门索命。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光之君王威廉 第二十章 荒村残景·暴政入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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