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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走出巷口的时候，余光里扫到急诊室那层楼的百叶窗动了一下——叶片偏了一根手指的宽度，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站住了，隔着整条巷子看着那道缝。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我垂在右脸边的头发。那道亮痕一直没动。我低头看着它，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又走了那条巷子。走到梧桐树底下的时我放慢了步子，墙根下面有一小片面包屑，干硬的，卡在砖缝里。我蹲下来，指腹碰了一下那片面包屑，捏起来看，已经干透了，边缘卷着。然后我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巷尾的时候我停住了。风从后面推着我，从巷口灌进来，绕到身前的墙上又折回来。我转过身面对巷口的方向，那扇窗户的百叶窗还是合着的，只有那条缝。光漏出来，细细的，落在地砖上，像用铅笔轻轻划了一笔。

    我看了几秒。然后我看到那片叶片的边缘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带动的，有人从里面碰了一下，又松开了。叶片重新停住。光线也重新停住了。我低下头，看着地面那道亮痕，没有往前走。我站在那里，风从两侧绕过去，手垂在身侧。那道痕细长，从窗口一直延到走廊深处。

    那天傍晚我坐在化妆台前面卸妆。卸妆棉按在右脸上，粉底一层一层被擦掉，疤露出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移开视线。镜子里的人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撇。我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起身去倒了杯水。水喝完的时候杯子握在手里，凉的。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地板上。我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窗户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尾音没有上扬，收得很干净，像在陈述一件他确认过的事实——窗户大，能看到文创园那边的灯。他站在急诊室那扇窗户前面，看过多少次，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会在无数的日子里，我都会好奇忐忑地站在那扇百叶窗前面了。走廊尽头光线比大厅暗一些，白炽灯管有几段在闪，频率不快，像呼吸的间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室外深秋的凉意，也混着远处某个房间飘来的消毒水气味。百叶窗的叶片合着，留了一条缝。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地砖上，细细一道。

    我站在那道光的旁边，看着窗外那栋楼。他走到我身后的时候，我没有听到脚步声——是先感觉到风被挡了一下，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碘伏味道，混杂着洗衣液残留的气味。那味道很轻，像在他衣服上待了很久，已经在织物纤维里落了根，不靠近闻不到。

    “……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平。但我听到他开口之前有很轻的一声吸气，像是话到嘴边，吸了一口气才放出来。他站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侧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他也在看窗外，但从他站的位置来看，他刚走到这里。他的鼻梁上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一点点。他看着窗外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你今天值班？”我问。

    “嗯。”

    “忙吗？”

    “刚忙完。”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他工服的衣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没有完全伸直，像是刚刚还在握着什么东西——笔、病历本、或者别的什么。他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那是磨掉什么痕迹的动作，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我又问。

    “你在巷口拐弯的时候，”他说，“我看到的。”

    “然后你就一直站在这儿？”

    “嗯。”

    他回答的时候视线没有移开，还是看着窗外。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很轻微的，像是有一根弦在他身体里松了半圈。那一下松肩的动作不快，几乎是匀速的，像是他意识到自己绷着，然后主动放下来了。

    “窗户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确认某一件事。然后他侧过头来看我。他的视线先落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我右脸的位置——停的时间比看眼睛多了一点点，大概半秒——然后回到眼睛上。他的目光移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只是拂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你今天没涂。”他说。尾音比平时短了半截，像在陈述一件让他有所触动但说不出口的事。

    “嗯，没涂。”

    他点了点头，没有移开视线。然后他左手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一样东西。白色纸杯，杯沿封着透明盖子，杯壁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热水机下面接的。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握了一会儿了。

    “红枣茶。”他说，“还是热的。”

    我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没有碰到——差了一点点，大概半厘米的距离。他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拇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又像是习惯性确认温度，指腹划过杯壁的时候带起一道浅浅的水痕。我接过杯子，把两只手合拢包住杯身。热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从掌纹的缝隙里散开。我的手指碰到他手指刚才按过的那一小片杯壁，还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在你走到巷子口之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红枣的味道从舌根散开。然后我抬起头来，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从远到近，又到远。声音消失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管偶尔闪一下的电流声，细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道百叶窗透进来的光旁边，我站在他旁边。间隔的那个人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缩成了半个身位。他工服后背那道褶——我今天第一次注意到，那道褶在他站着的时候也会有一点点。当他站久了之后，工服的布料会在腰间凹进去一条线，顺着脊椎的位置往下走。那道线不深，但他站了多久，它就有多深。

    “……韩叙。”仿佛念出这两个字，这就已经耗费了我很大的决心。

    “嗯。”他回答的时候没有立刻转头。他的视线先是在窗外停了一下，才转过来看着我。转头的动作是慢的，像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视线从外面的某一点上收回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我呢喃道。

    他低头想了一下。“你第一次进急诊室那天晚上。”

    “你在那扇窗户前面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你绕路的时候，你走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我握杯子的手指上，然后又抬起来，鼻梁上那道竖纹在光线下变得很浅，“你走过来的时候。”

    我握着那杯红枣茶，杯壁的温度贴在掌心里。“那时候你站在那里？”

    “每次都在。”他说。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轻的上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咽下去了，又像什么话被压住了。

    走廊尽头有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的头发被吹起来，拂过右脸那道疤。我低头又喝了一口红枣茶。他站在我旁边，没有再说话。窗户外面有一群鸟飞过去，影子从地面上掠过，像一笔划过去的墨痕，短暂地让地砖暗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他站在我旁边，肩膀没有碰到我，但我感觉到他也在看那群鸟的影子。他的视线跟着那群鸟的影子移动，直到影子消失在墙根，他才收回来。

    “明天下午，”他说，语气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我会值班。”

    “嗯。”

    “那扇窗户，”他说，“会开着。”

    他提到那扇窗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百叶窗那片叶片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那道缝还开着。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垂眼看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侧又蹭了一下，很轻的，像是擦掉一个看不见的痕迹，又像是记住某个触感。

    我转身走出走廊。走了两步，余光里他还在原地，他的影子被白炽灯拉得很长，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手指还保持着递过杯子时微微弯曲的弧度。我的右脸疤露在风里，不冷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杯壁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是他拇指刚才蹭过的地方。我握着那个位置，握了许久才松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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