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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生）

    “阿霜，你的名字和我表哥还挺像的，都带着点古风。青冉也是。”韩凤妍托着下巴窝在沙发里，笑眯眯地看着白霜来回忙碌。

    白霜笑了：“要是把‘冉’换成‘染’，可能更有点古韵。”

    她把刚煮好的咖啡放在韩凤妍面前，挨着她坐下：“说不定，很久以前的你，也有一个那样的名字。”

    “比如呢？”

    “比如……凤或许本是你的姓氏，你也许还是个杀伐果断的女将军。”白霜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眼里亮晶晶的，嘴角轻轻扬起，格外动人。

    韩凤妍喝了口咖啡，连夸白霜的手艺。想起刚才的幻想，她不禁莞尔：“将军？古往今来留名的女将就那么几位，如果我真做过将军，大概也是个不会带兵的。”

    白霜含笑摇了摇头。

    那一世的韩凤妍，可当真不简单。北枫郡六十万郡军，下设四个军团，每军十五万人，而韩凤妍正是“灵壁军”的军团长。

    不知情的人总以为她是靠着唐秀宸的关系才坐上这位子。可曾与她并肩经历过第一次“津城之战”的白霜心里清楚，枫郡军中那两位杀伐果决的姑娘，都是不让须眉的巾帼。

    郡守府中有处小院，总是兵甲林立。即便整个府邸已是北枫戒备最森严之地，唐秀宸仍为白霜的住处加设了更周全的防护。

    在这里，她不是西川的皇太女，只是府中众人共同爱护的小妹妹。凤池、玉相……似乎郡守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豁出性命去护她周全。

    她还记得，那是凤池征战归来的日子。听说白霜不久前险些遇刺，凤池连铠甲都来不及换，就匆匆赶来看她。那焦急担忧的神情让白霜心头一暖，尽管对方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一夜，她们像亲姐妹般同榻而眠。凤池讲了许多自己的故事——如何从一个初上战场会哭鼻子的小女孩，变成如今震慑北境、令蛮族闻风丧胆的凤将军。

    似乎每一世，她们俩的亲近都那么自然。在古代似姐妹，在现代如闺蜜。

    “凤池，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白霜挽着韩凤妍的手臂，轻声笑道。

    “嗯……听起来很有气魄，真有点女将军的味道。”韩凤妍眼睛一亮。

    白霜抿嘴笑了。“对了，青冉怎么没和你一块儿来？”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尽管很淡，这丝期盼还是被韩凤妍捕捉到了。她侧了侧身，在沙发里陷得更舒服些：“放心，唐青冉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他们？”

    “还有我表哥——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吧？”韩凤妍摇摇头，一副“你重色轻友”的表情。

    白霜白了她一眼，起身继续准备咖啡。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再想想自己的散漫，韩凤妍忽然有些出神，喃喃道：“真奇怪，明明才第二次见，我却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昨天我和唐秀宸也这么说。缘分这东西，本来就说不清。”白霜望向窗外。正值雨季的南京天色微阴，仿佛雨随时会落下来。

    “这天气变得真快。”白霜轻轻蹙眉，“我去接一下他们吧，早上出门估计没人带伞。”

    不等韩凤妍回应，她已经跑到玄关穿好鞋，抓起两把伞匆匆出门。

    望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韩凤妍失笑。她喝了一大口咖啡，忽然想起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失恋的场景——那时她泪眼婆娑地抱着唐秀宸，哭诉命运不公、生活不易，为什么自己好像总比别人坎坷。

    唐秀宸沉吟片刻，目光渐渐深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轻声说道：“或许，你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能牵绊住你的人。”

    想到这里，韩凤妍有点幸灾乐祸。表哥，那个能牵绊你的人，来了。

    这个季节的南京，天气确实多变。方才还晴朗的天，转眼已阴云沉沉。白霜撑着伞，跑到小区正门的转弯路口——这条路，正是昨天唐秀宸送她回来时一起走过的。

    莫名其妙地，她就是相信他再来时，还会走这里。

    细雨飘落，白霜撑开伞。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这时缓缓映入眼帘。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可对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她心底竟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紧张。

    这紧张让她自己都有些讶异。那一世的她，曾将整个西川牢牢握在手中。即便历经轮回，属于“西川天子”的那份气息仍隐约可见。加上出众的容貌，踏入社会后的白霜早已对直白热烈的目光与追求免疫。

    而唐秀宸，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到紧张、乱了方寸的人。

    他的衬衫被雨沾湿了些。白霜快步上前，将手中的伞递给他。

    “青冉呢？”她随口问道。

    “她说有点事，比我早出门，应该已经到了。”他看着她，答得认真。

    她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沉默。两人并肩沿着小路缓缓前行。

    感受着身旁他的气息，白霜思绪万千。那一世，他们很少有这样独处的时刻。除了在郡守府的日子，似乎只剩那次夜遇，以及“津城一役”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役之前，是他们那一世最后一次相见。烛影摇曳的房里，唐秀宸与白霜对坐无眠，默然举杯。

    天微亮时，她伸手轻抚他的脸庞。那仿佛永别般的预感，近在咫尺，又远如天涯。一方浸满泪水的手帕，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捂住嘴，转身离去，决绝而果断。仿佛不回头看那最后一眼，就还有重逢的希望。可在房门关上的刹那，一滴泪，亦顺着唐秀宸的眼角悄然滑落。

    望京城外，西川战火四起，国破山河碎。她终究还是失去了他。前方战报如雪片般传回。凤池、常封、青染……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直到他殁于津城的消息传来，她开始后悔。从那一杯鸩酒开始，后悔这一生所有的选择。

    身旁女孩情绪的波动，唐秀宸似乎有所察觉。他忽然停下脚步，在白霜不解的目光中，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

    “给你准备的见面礼。不算贵重，但它陪了我很多年。”唐秀宸望着她，说得格外认真。

    “不知为什么，从见你第一眼起，就觉得该把它给你。就好像……这东西是上辈子你送我的一样。”他嘴角微扬，目光忽然深沉。

    他还记得？白霜接过玉佩，眼圈倏地红了。

    那一世，望京城外，灵壁军校军场上，那是他在她登基后第一次领兵出征。当着数十万将士与文武百官，女皇亲手将一枚玉佩系于将军腰间。

    轮回之后，身份的交换让白霜再也按捺不住。她扔开伞，径直扑进眼前男子的怀中。唐秀宸微微一怔，随即左手持伞，右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前世）

    雨中的情景，与当年郡守府那一幕何其相似：

    刚送走宫中信使的白子隐望着面前的白霜，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这位堂妹是他看着长大的。尽管他出身嫡系，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但多年相伴，他早已将她视作亲妹妹。

    方才信使传来天子白宏的旨意：三日后接白霜回都，由天子亲自主持及笄之礼。

    兄妹二人都明白。白霜在北枫郡生活五年，望京几乎对她不闻不问。此时白宏突然下旨接她回去，多半与近来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联姻”有关。

    偌大的郡守府，白霜漫无目的地走着。君命难违，子隐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于她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分别，甚至比可能到来的“联姻”更令人难以接受。五年间，她早已将北枫当作自己的家。这里虽非皇宫，但唐秀宸、凤池、常封、青染等人待她如亲人，她舍不得这一切。

    不知走了多久，细雨笼罩了整个郡守府。站在雨中的白霜几乎失了神。忽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她头顶，遮去了所有风雨。

    她抬头，对上唐秀宸明亮的眼眸。望着眼前熟悉的身影，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她转身，撞进他的怀里。

    对女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唐秀宸并未显得惊讶。他将伞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任由她在怀中哭泣。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情绪外露，令他心疼。

    良久，她稍稍平静。他从怀中取出手帕，一边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一边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北枫都是你的家。凤池和青染常对我说，若有变故，即便拼上性命，她们也会护你周全。”

    这句话沉沉落在她酸楚的心上。那是白霜第一次依偎在他怀中，虽只片刻，却改变了她此后的人生轨迹。

    那年秋天，漫山枫叶染红北枫。因连年战火，这般景色已多年未见。

    是因为她要离开吗？连整片枫林都以红叶相送。那天，枫郡万人空巷，百姓皆出城相送。

    于她而言，这五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虽远离故土亲人，但在这里，无论是郡守府的兄弟姐妹，还是枫郡百姓，都将她当作最重要的人来守护。

    于百姓而言，白霜代表皇室，是西川朝廷对这片战火不断的边陲之地的眷顾。五年来，她常为北枫百姓请命。她想，若能倚靠皇太女的身份为这些淳朴之人谋得一丝福祉，便也值得。

    于凤池、常封等人而言，白霜与白子隐就如他们的弟妹。即便她身份尊贵，但在战场、在府中，他们早已建立起家人般的情感。

    更何况，这里还有唐秀宸。

    主街长道，烟雨朦胧，人头攒动。她离开时，无数北枫百姓出门相送，唐秀宸亦亲率北枫四大军团之一的“灵壁军”沿途护持。

    对朝廷而言，地方郡守私自调军入京是大忌。但北枫实力雄厚，数代经营的唐家在枫郡的威望几乎凌驾皇室，唐秀宸麾下六十万枫军的战力亦不输中央军团。

    为保帝国北方安定，朝廷只得默许北枫行事。所幸唐秀宸性子清冷，一心只系西川北境安危，从未有危及皇室之举。

    此次他亲率军队护送白霜，皇室难免忌惮，民间亦恐有非议。但为她的安全，这些他皆可不顾。

    北枫郡军六十万，下设四支军团，以北枫四县为名，分别是“楠桦军”“通阳军”“灵壁军”与“燕赵军”。常封、阴鸿、凤池与玉相，便是这四军的军团长。

    此番回都，由灵壁军护送白霜。四位军团长中，亦只有凤池随唐秀宸同行。

    城楼上，“北枫”二字在火红枫影中格外醒目。城门下，常封、凤池、青冉等人皆已至此。这个被他们当作妹妹呵护了五年的姑娘突然要离开，不舍的情绪弥漫在整个枫郡。

    就连性子清冷的青染，也在人群中红着眼眶，默默望着白霜。

    “好了霜儿，虽然枫郡偏北，但等北方战事平定，我们一定还能再见。”玉相轻轻摸了摸白霜的头发，强撑起笑容安慰道。

    郡守府的兄弟姐妹里，凤池与她如闺蜜，玉相则更像一位姐姐，无论行军途中还是日常起居，始终细心照料着她。

    白霜伸手抱住她。玉相轻拍她的背，柔声叮嘱：“此番回都，万事小心，定要照顾好自己。”

    “霜儿，回去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便修书与我！常大哥一定带着楠桦军去给你撑腰！”一名顶盔贯甲、虎背熊腰的汉子走上前，朗声笑道。那张英气豪爽的脸上，此时也微微闪着泪光。

    “胡说什么呢！我们霜儿这么聪慧，哪会被人欺负！”凤池红着眼瞪了常封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白霜：“枫郡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白霜默默接过，听着众人一句句送别的话，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抔土包好，收回怀中。

    随后，她站起身，向众人盈盈一礼，转身走向后面的马车。

    “太女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乡亲们啊！”

    “太女，北枫郡永远是您的家……”

    “我们舍不得您走啊……”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终于有百姓忍不住哭喊出声。

    白霜身子一颤，连呼吸都疼了起来。她捂住嘴，快步登上马车，强迫自己不再回头去看。

    后方的白子隐望着她逃离般的背影，心中同样酸涩。白霜将北枫当作自己的家，这五年来，他又何尝不是？望着眼前的马车，他轻叹一声，眼神逐渐坚毅，仿佛在心中做出了某个决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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